秋日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毫无温度地洒在“泰安园”养老中心烫金的招牌上。
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主舞台,鲜艳得有些刺眼,像是某种刚刚凝固的液体。
顾砚站在红毯尽头,正低头整理着袖扣,那是一对黑曜石打造的饰品,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陈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那件平日里象征着权力的中山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撑不起老人佝偻的脊背。
“顾总,”陈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商量,“既然我已经签了入住协议,那集团那边保留一个‘名誉董事长’的虚衔,不过分吧?毕竟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下面的老兄弟们也需要个念想。”
顾砚动作微顿,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在陈泰脸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入库的过期商品。
“泰叔,断奶这种事,要断就得断干净。留个念想,只会让那些老兄弟们产生不切实际的幻觉。”
顾砚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手里托着一个精巧的礼盒。
“与其要那个虚名,不如看看我为您准备的退休礼物。”顾砚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部黑色的平板手机。
屏幕只有两寸大,按键硕大无比,上面印着清晰的数字。
陈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为您定制的‘尊享版’通讯设备。”顾砚拿起那部老人机,拇指摩挲过背面红色的SOS急救键,“出于对您健康的‘高度负责’,您的智能手机暂时由院方保管。这部手机里只存了两个号码,一个是120急救中心,一个是高总的秘书办。既能救命,又能报平安,没有杂七杂八的信息干扰,最适合修身养性。”
陈泰死死盯着那部像砖头一样的手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伸出手。
“泰叔,拿着吧。”顾砚将手机塞进陈泰僵硬的手掌里,语气轻柔,“一会剪彩仪式上,要是您的手机突然响了,或者接到了什么不该接的电话,那就太不体面了。”
远处,镁光灯开始闪烁。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路边,王秘书从车上下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官方笑容。
他快步走上红毯,先是越过高启强,径直握住了陈泰的手,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的媒体听得一清二楚:“泰叔!您可是咱们京海的一棵常青树啊!赵领导特意嘱咐我,建工集团虽然有了新血液,但还得靠您这样的老舵手把关定向,确保大局稳定。”
这番话很有水平。
明面上是尊老,暗地里却是在向外界传递信号——高启强不过是个摆设,建工集团还是赵立冬说了算,只要陈泰还在,旧有的利益格局就不会变。
高启强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那双捏着西装下摆的手又开始微微用力。
顾砚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看似随意地走上前去。
“王秘书说得好啊,大局稳定确实是重中之重。”顾砚的声音插了进来,不轻不重,却正好打断了王秘书的表演,“既然赵领导这么关心建工集团,那这份《省重点工程廉政督查令》,正好请王秘书过过目。”
王秘书脸上的笑容一滞,下意识地接过文件。
那其实只是系统兑换的一份普通的行业自律公约,但封面上那个硕大的国徽水印,以及下面那是关于“严厉打击官商勾结、影子股东”的红头标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尤其是文件右下角,还附带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王秘书前些天在私人会所收受名表的一幕。
虽然看不清脸,但手腕上那颗标志性的黑痣,王秘书自己最清楚不过。
冷汗,瞬间顺着王秘书的鬓角流了下来。
“这……这是?”王秘书的声音有些发干。
“哦,这是省里刚下发的一份指导意见,虽然还在征求意见阶段,但我想王秘书一定很有心得。”顾砚笑得人畜无害,顺手从礼仪小姐的托盘里拿起一枚金灿灿的“杰出青年企业家”胸章。
他将胸章递到王秘书手里,身体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王秘书,那个位置是留给高总的。您要是再握着泰叔的手不放,这张照片可能就要变成明天头版头条的配图了。”
王秘书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陈泰。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向高启强:“哎呀,看我这记性!赵领导其实更想表达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来,高总,这枚勋章,代表了市里对你的期望!”
在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中,王秘书颤抖着手,亲自将那枚勋章别在了高启强的胸口。
高启强挺直腰杆,在顾砚赞许的目光中,终于露出了真正自信的笑容。
被冷落在一旁的陈泰,眼神阴鸷。
他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舞台上,悄悄退到角落,摸出那部老人机,却发现根本拨不出号码。他咬着牙,冲着远处人群里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头使了个眼色。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只要那几个包工头一声令下,明天建工集团的所有工地就会全面停工。
到时候工期延误,违约金能赔死高启强。
然而,那几个平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工头,此刻却一个个低头看着手机,脸上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根本没看他一眼。
“泰叔,在找人?”
顾砚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后,手里举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几个穿着朴素的农村妇女正在镜头前卖力地吆喝着:“家人们!这是咱们自家种的脐橙,皮薄肉厚……”
“那是老李的老婆,那是老张的闺女。”顾砚指着屏幕上那几个正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主播,“这是我们MCN新推出的‘助农扶贫’板块。刚才后台数据显示,她们这一小时带货赚的佣金,比那些工头在工地干一个月还多。您觉得,这时候您让老李他们停工去闹事,他们家里的那口子会答应吗?”
陈泰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已爆单”字样,那是他从未理解过的商业逻辑。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当家庭收入的命脉被顾砚握在手里时,所谓的江湖义气,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个浪头就被拍得粉碎。
陈泰彻底垮了。
他握着那部只能打急救电话的老人机,像个迷路的孩子,被两个身材魁梧的护工半搀半架地送进了那扇气派的养老院大门。
晚宴设在养老院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下,高启强在一众商界名流的簇拥下,郑重地在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建工集团20%的原始股,正式划入“MCN传媒基金会”名下。
这意味着,以后高启强赚的每一分钱,只要经过这个基金会转一圈,就会变成支持文化产业发展的“干净钱”。
这不仅仅是财富的转移,更是阶级的跨越。
顾砚摇晃着手里的香槟,站在露台上吹风。
虽然系统面板上【逆转值】正在疯狂跳动,但他却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烦躁。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
陈书婷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像一株带刺的玫瑰,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A4纸,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顾砚抿了一口酒,并未伸手去接。
“程程进去之前,留了一手。”陈书婷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冷,“她不仅举报了泰叔,还在半个月前,向省里寄出了一份绝密卷宗。卷宗的内容,是关于六年前旧厂街那次非法拆迁致人伤残的案子。”
顾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旧厂街。那是高启强的发家之地,也是他身上洗不掉的泥点子。
“卷宗现在在哪?”顾砚放下酒杯,接过那张纸。
“被截下来了?”
“不,比那更糟。”陈书婷点燃了一支烟,火光照亮了她有些忧虑的侧脸,“卷宗流转到了一个刚调任京海政法大学的客座教授手里。据说这个人是法学界的怪胎,软硬不吃,专门喜欢翻这种陈年旧案。”
顾砚展开那张纸,借着宴会厅透出的灯光,看到了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系统的警告红灯在这一刻突兀地亮起,视网膜上的一行小字让顾砚推眼镜的手指微微停顿。
那个名字他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在他看过的某部律政剧里,这个人就是“规则”的化身。
“有点意思。”顾砚将那张纸揉碎在掌心,目光投向京海深沉的夜色,“看来,我们得去会会这位喜欢多管闲事的‘大律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