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没出几日,阿杳就收到了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不然我帮你逃吧!”
狂飞潦草的字迹让看了它的人足以想象出主人在落笔时的义愤填膺。
阿杳简直吓了一大跳,收到应芙递来的纸条,心中满是震惊,一哆嗦险些掉进香炉给烧了,这里可是东宫!阮贵妃和五皇子沆瀣一气同太子殿下势如水火,这样复杂的情况,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转念一想,如果真如心中猜测有人被收买,这样会不会对应胥不利,不过阿杳很快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未时二刻,本应跟随太子殿下前往京郊的应七突然回到东宫,再然后便是八公主哭丧着脸被阮贵妃下令闭门思过。
这让阿杳脑海里不禁浮现出那名低垂着脑袋双鬓在阳光下隐约散发出星星点点光泽的宫女,将字条塞进她手心快步离去,紧随其后放下的糕点便以凉了为由被端走撤下。
阿杳想,她大概知道那宫女是谁了。
八公主乔装打扮突然到来,侍卫们一看是公主殿下,只好边放行边快速上禀通传。
不过这倒提醒了阿杳,这里是皇宫,戒卫森严,不仅来去需要令牌出示,普通宫人根本不会放行,搞不好就会被发现再落得个砍头的死罪,未出虎穴先陨命,怎么算都得不偿失。
看样子之前想的扮成宫女混出宫的法子是行不通了,靠她自己显然是不行的。
花秋节事了,诸事所料顺利进行,卫皇后按例领旨收下安宗帝降来的赏赐,想亲去前往养心殿谢恩,然陛下体恤皇后娘娘头疾未愈又劳心操持,不仅将繁琐的礼则免去还赐来调理身体的良药。
卫皇后将这些一一收下,待人离开,吹了吹杯中微凉的茶水,越听宫女的话眉头皱的越深。
“回娘娘的话,那位姑娘说她头脑发热,手脚冰凉,没有三五日喝药好生将养着是好不了了,唯恐渡来病气不便前来,听闻…皇后娘娘最是仁慈心善,想来娘娘应当不会怪罪。”
“娘娘亲自派人去请,岂有她拒绝不来的道理,娘娘依奴婢看,她就是……”
“她果真如此说的?”卫皇后不紧不慢开了开了口,身旁忍不住开口的宫女微微低头,很有眼色的没有说话了。
听那回禀的宫女道:“是,奴婢亲眼所见,那位姑娘看起来的确一副病殃殃的样子。”
宫女去时阿杳还在午睡,腿上搭了件石榴红的薄毯,一靠近,便有人过来竖起手指让她噤声。
可还是将屋内安睡的人吵醒。酥柔轻软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好似因没睡好而微微嘟囔着抱怨,宫女脸一红,心想怪不得连寡言寡语的太子殿下都会屡次破例,还亲自去请御医为她调养。
身子弱来不了,想来去请多少遍都是一样,卫皇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着手旁晨起时冯家便递来的问安贴,闭了闭眼睛,命那宫女退下。
既然是病,就不信一直好不了,何况又不是被伤了砍了需要卧病在床,难道连走几步都不能了?就在宫女提议卫皇后派人再去东宫将阿杳请来时,却见方才离去的宫女竟又跑回了殿内。
卫皇后看过去,只听那宫女道:“启禀娘娘,太、太子殿下来了。”
应胥忽然到访,让卫皇后始料未及,摆摆手让殿内的宫人退下,而观应胥无波无澜的神色,看样子是入宫后便直奔栖华宫。
卫皇后稍微松了口气,下意识将心里冒出的想法忽略,耳边传来应胥的声音,说出的话令她难以置信。
“什么,与冯家的婚事就此作罢?”根本没有想过应胥此时来竟是为了这样的事,可观应胥不假辞色的神态,卫皇后知晓此事不是开玩笑。
原想着应胥来了也好,冯家那边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刚要开口就听应胥主动提起这件事,心下一喜,谁知道会是这样。
换作以往卫皇后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为应胥生性冷淡不喜这些,可是现在,卫皇后是万不会再想这些了,暂且不论对方家世性格如何,就算适宜,现在见了也怕是不见得能成,这也正是卫皇后最担忧的。
一事未了又来了个更头疼的,卫皇后顿了片刻,以一种不可反驳的口吻,下了逐客令:“此事我就权当没有听过,太子殿下请回吧。”
可应胥并不这么想,不留余地道,“儿臣心意已决。”
“你…”未想应胥态度如此坚决,卫皇后刚要质问可是被谁迷了心窍。
一旁的随安忽然出声,飞速将此前在寺庙上香时冯意欢意图闯进院内去见阿杳的事道了出来,卫皇后一顿。
素未谋面就要相见,又是泼水又是落了东西的,多么碰巧才会有的事。算了,只是巧合,出门在外谁不丢三落四,没了样东西而已,寻了也就寻了,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的话,诸如此类的话卫皇后实在反驳不出。
当初一心为两个年轻人谋划,只关心见没见面或说了几句话,卫皇后自是不知道还发生过这样的事的,当然,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她。
卫皇后不禁抬眼向应胥看去,后者泰然自若的饮茶,平息片刻,卫皇后心中叹了口气,开了口,“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容我想想,过后再议吧。”
“儿臣告退。”应胥站了起来,请安离去。
……
“姑娘方才喝过药睡下了。”宫女见太子殿下回来连忙上前,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将阿杳唤醒时,却见太子殿下已轻手轻脚走到贵妃椅,并伸手将卷起的褥角掖往上掖了掖。
宫女无声退下。
阿杳这一觉醒来将近傍晚,天光微微暗下,浅淡光影错落照着窗边那抹身影。
“殿下?”疑惑的声音在这方天地轻轻响起。
应胥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烛火一盏盏亮了起来,照亮少女亮晶晶的双眸,许是刚醒来,四周空气全是起伏流动的暖意,还有她身上的味道,她的唇也红通通,泛起细密的光泽。
应胥俯身,下一刻,他的眼睛被捂住。
“不行,你不许看!”
阿杳突然想起自己临睡前因为碍事将脑后的簪子统统全部拆掉,也就是说她的头发现在很有可能是乱的,这怎么行!
隐隐懊恼的声音传来,窸窸窣窣中覆来的那双手随主人说话微微震动,还有些疑惑,“奇怪,我的簪子哪里去了?方才明明就在这的,怎么找不到了?怎么会没有呢,快帮我把妆台上那把梳子还有镜子拿过来。”
阿杳四下左右寻,找不到忙朝外面喊。
春桃忙应了声。
面前的男人却问,“是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阿杳哼了声,“殿下明明听得见!”
应胥不可置否,“嗯?”
“我
看见了,殿下在偷笑!”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恼,盯向那近在咫尺的唇阵阵有词地道。
“没有。”
“我不信。”
“晚膳想用什么。”应胥轻声咳了下,只好转移话题。
一阵兵荒马乱,阿杳的头发重新挽好,簪上精心挑选的缠枝莲纹簪。
晚膳正在准备,小憩前打听来消息,眼下应芙已被放出,只是被三令五申不得随意出入宫门,另外身边又着加增添了人手,阿杳想,这想必要让应芙很是郁结于心一阵子了。
“那便好。”听应胥说完,阿杳总算放下了心,忽然又想到,自己这么问,与在战场上关心敌军是否安然无恙有什么区别?
可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手在额头胡乱摸了两下,扭头问,“殿下,你快看看,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只是这样又怎么瞧得出来,微凉的手心贴上她的额头,虽然已有预期,可感到手下如常的温度心弦还是避不可免一松。
回来这么久,她的嘴里嘟嘟囔囔全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好了没有啊,应该好了吧,我觉得不会有什么事的。”停留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于久了,可视线被遮挡,阿杳看不见应胥此刻的神情。
刚要抬手,应胥就‘嗯’了一声,将手先一步拿了下来。
“今日可真是凶险,那奄奄一息的赵大人忽然蹦起来,手里的刀险些就把殿下划伤了呢!”
“什么,殿下你没受伤吧!”随安这么一说,阿杳立刻紧张起来,围着应胥左看右看。
“没有,放心吧。”应胥面不改色,微微笑道。
随安连忙解释,“姑娘不用担心,那赵大人哪里是我们殿下的对手,就是觉得自己将被处以极刑不甘心想要逃,恼凶成怒才动了手。”
赵大人?
阿杳越听越觉得耳熟。
她想起来了,此人不正是那日应芙与她讲过的半夜头破血流被拉出御书房的官员么!
事情最后自然是交由太子殿下处理的。
这没什么值得奇怪,可据说那人在牢狱似乎被折磨的面目全非。
阿杳又瑟瑟发抖了,等到用晚膳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
应胥立刻就要让人去请御医,被阿杳拦下了,只言是自己怕黑,又有些冷,多点几支蜡烛,入睡时殿下抱得紧一些便好。
这样的要求,应胥怎么会不依,最后干脆将未批阅完的奏折也一并搬到了蘅芜轩。
风声传出,于是众人便又更清楚的意识到东宫那名侍妾究竟有多么得太子殿下宠爱,纷纷托关系走动想要瞧上一瞧。
可那是东宫,里面的人岂是随随便便想见就能见的,见不到,众人越发好奇。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栖华宫又派了人来,正打算如从前般给拒了,春桃刚要开口,听阿杳却是应了下来。
如今盐案的事正有眉目,应胥忙起来有时一两日都不见人影,春桃担忧阿杳被刁难,再出什么意外的话可怎么是好,反被安慰不必如此,对方若起了心思何必等到现在。
春桃想想也对,便赶紧去准备了。
总算等到这日。
阿杳将全身上下重新拾缀,戴上那支镶着珠玉的蝴蝶簪,细细照过镜子,这才踏上前往栖华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