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
阮阮下楼时,惊讶地发现季风行居然还在家,正坐在餐桌边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风行哥?今天不去公司吗?”阮阮有些意外,毕竟这段时间季风行早出晚归是常态。
季风行放下报纸,温和地笑了笑:“今天上午没什么紧急的事。正好,阮阮,吃过早饭有空吗?我想和你聊一聊。”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阮阮莫名觉得,他要聊的事情可能不简单。她点点头:“好的。”
早餐在一种比往常更安静的气氛中结束。季珩没有出现,张妈说他很早就出门了。
饭后,季风行带着阮阮去了二楼的书房。
这里采光很好,满墙的书架和宽大的红木书桌透着沉稳的气息。
季风行示意阮阮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
“阮阮,昨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季风行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阮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是季珩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听说了什么?
“风行哥,我……”
季风行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我不是来追问细节的。那些欺负阿珩的人,家里已经收到了问候,他们以后不会再出现在阿珩面前,更不敢乱说话。”
他顿了顿,看着阮阮清澈的眼睛,缓缓道,“我想和你聊的,是关于阿珩的过去。一些……他可能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你的事情。”
阮阮的心提了起来,昨晚那些恶毒的言语再次在她耳边回响。
“阿珩他……小时候,确实不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
季风行声音低沉了些,“我们的爷爷,是个非常固执、掌控欲极强的老人。阿珩出生后,爷爷很不喜欢他,原因……很荒谬。”
他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因为阿珩的眉眼,长得太像我们早已经去世的奶奶。爷爷年轻时和奶奶感情似乎有些复杂纠葛,具体我们也不清楚,总之,他把对奶奶的一些……或许是怨怼?迁怒到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阮阮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长得像去世的亲人,所以被厌恶?这简直……荒唐透顶!
“母亲当时很难做。爷爷在家里说一不二,父亲那时也还年轻,拗不过他。”
季风行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为了不让阿珩在那种压抑和冷待的环境里长大,母亲无奈之下,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送到了她自己的娘家,一个偏远的乡下。原本只是想暂时避一避,等爷爷气消了,或者等父亲更有话语权了,就接回来。没想到,这一送,就是好几年。”
阮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好几年……在应该最需要父母疼爱和陪伴的年纪,被独自丢在陌生的乡下?
她无法想象小小的季珩,是怎样度过那些日子的。
难怪他性格会变成这样……阴郁,沉默,拒人千里之外。
“后来,父母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不顾爷爷的反对,把阿珩接了回来。但那时候,他的性格已经……爷爷也因此勃然大怒,几乎和家里断绝了关系。父母对此一直非常内疚,觉得亏欠阿珩太多,所以现在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也从不干涉他的任何决定。”
季风行看着阮阮脸上流露出的震惊和怜悯,声音放得更缓,“这些事,算是家里的一个心结。阿珩自己从来不说,我们也尽量避免在他面前提起。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至少,能让你明白,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也能理解……为什么昨晚那些人的话,会那么伤人。”
阮阮怔怔地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荒谬,愤怒,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仅仅因为一个老人毫无道理的迁怒,就让一个孩子承受了那么多年的分离和孤独?
季珩他……原来不是在正常的家庭关爱里长大的。
那些人口中的“野孩子”、“没人要”,虽然恶毒,却残忍地戳中了他最深的伤口。
她想起昨晚季珩抱着头蹲在地上,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背影,想起他抬头时,眼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寂寥和伤痛……
原来那不是伪装,那是真的。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孤独和伤痕。
“他……一定很难过。”阮阮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季风行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心疼,心下微微一动。
他这个弟弟,眼光确实……很好。
阮阮的善良和纯粹,或许正是能融化季珩内心坚冰的东西。
当然,前提是季珩自己别把人家吓跑。
“是啊。”季风行温和地回应,“所以,阮阮,谢谢你昨晚站出来保护他。阿珩他……其实很不容易。”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什么卖惨的话。
真相已经摊开,至于阮阮心里怎么想,又会因此对季珩产生怎样的情感变化,那就要看他那个弟弟自己的造化和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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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风行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阮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知道了这些,她对季珩那些古怪的举动,似乎又多了一层复杂的理解。
那不仅仅是阴郁,或许更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因为曾被遗弃而对亲密关系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
“不用谢。你去吧。”季风行笑了笑,重新拿起了报纸,姿态放松,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不曾发生过。
阮阮心情复杂地离开了书房。她需要好好消化这些信息。
几乎就在阮阮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同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季珩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冷,眼神锐利地看向季风行:“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显然知道季风行找阮阮谈话了。
季风行放下报纸,脸上依旧是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没说什么,只是聊了聊家常,顺便……解释了一下昨晚那些闲言碎语的来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样?苦肉计用得还不错吧?效果显着?”
他早就看出来了。
昨晚那场“欺凌”,以他对季珩身手的了解。
季珩小时候在乡下可没少打架,回来后也学过一阵子防身术,根本不可能那么被动挨打。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故意的。
故意示弱,故意受伤,博取同情,尤其是……博取某个人的同情。
季珩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
在季风行面前,他似乎懒得伪装。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季风行,声音冰冷:“那几个人,我会自己收拾。不用你插手。”
“我知道。”季风行喝了口咖啡,语气平静,“今天一早,他们父母的道歉电话就打到我这里了,说自家孩子不懂事,愿意做出任何赔偿,只求季家高抬贵手。动作这么快,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到那几个人的背景家庭,并施加足够让他们父母惊恐的压力,他这个弟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有手段得多。
季珩没说话,算是默认。
季风行看着他挺直却显得有些孤峭的背影,沉吟片刻,开口道:“阿珩,阮阮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你……注意点方式。别吓到她。”
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一旦认定什么,执拗和占有欲会达到何种可怕的程度。
阮阮那样温室花朵般的女孩,未必承受得住过于激烈和偏执的情感。
季珩终于转过身,墨色的眸子对上季风行的视线。
那里面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炽热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我当然舍不得。”他低声说,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危险。
“她是我的。”
说完,他没再看季风行,径直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脚步沉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掌控感。
季风行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他这个弟弟啊……果然是劝不住的。
只希望,阮阮那丫头,心脏够强大吧。
而此刻,已经回到自己房间、正对着窗外发呆消化心事的阮阮,对书房里这场兄弟之间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对话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心里对季珩的印象,彻底被打碎重组了。
那个阴郁孤僻的少年形象,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令人心碎的阴影。而她自己,似乎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更紧地拽向了那片阴影的深处。
窗外的阳光很好,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