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卫国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看阮阮“落荒而逃”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这阮阮同志,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回到知青点,正好看到宋锦丞脸色苍白地端着搪瓷缸准备去打热水。

    郑卫国心里一动,想起阮阮那句“互相照顾着点”,便走过去,把布包递给宋锦丞:“锦丞,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刚才阮阮同志给了这个,说是薄荷和姜,让大家煮水喝预防风寒的。”

    宋锦丞的脚步顿住,低眸看着那个眼熟的、印着小碎花的布包。

    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诧异和更深沉的疑惑。

    她这是什么意思?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先是极力撇清关系,甚至出言羞辱,现在又跑来送关心?还是通过别人的手?

    宋锦丞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之气更盛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抿了抿苍白的唇,没有去接那个布包,只是冷淡地说:“不用。我没事。”

    说完,他绕过郑卫国,径直去打水了。

    郑卫国拿着布包,尴尬地站在原地,心里嘀咕:这俩人,都挺奇怪的。

    而此刻,躲在知青点院墙外拐角处,偷偷观察的阮阮,恰好看到了宋锦丞拒绝的那一幕。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失落。

    “果然不行啊……”她叹了口气,撅了撅嘴。

    但下一秒,她又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打气:“没关系!第一步失败了很正常!至少东西送出去了,他看到了!种子已经埋下,就看什么时候发芽了!”

    她看着宋锦丞即使生病也依旧挺直孤寂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

    宋锦丞,你这块硬骨头,我阮阮啃定了!咱们……来日方长!

    她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许。而院子里,宋锦丞端着热水回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郑卫国放在公共桌子上的那个小布包,眼神复杂难明。

    这个阮阮,她到底想干什么?新的把戏吗?为什么……他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一种超出掌控和预料的感觉,让宋锦丞的心绪,第一次因为这个他极度厌恶的女人,泛起了一丝波澜。

    而这波澜,似乎正朝着未知的方向扩散开去。

    那包被宋锦丞拒绝的姜和薄荷,最终还是被好心的郑卫国煮成了一锅热腾腾的姜茶,分给了几个觉得有些鼻塞的知青。

    宋锦丞一口没喝,但他的病似乎也自己慢慢好了,只是人愈发沉默清冷。

    阮阮得知后,倒也没太失望。

    她深知“水滴石穿”的道理,尤其是面对宋锦丞这种铜墙铁壁。

    自那以后,阮阮开始了她的“静默改造”计划。

    首先,是改变外在。

    原主仗着家境不错,衣服倒是不少,但审美实在不敢恭维,要么是过于花哨土气的确良衬衫,要么是颜色暗沉、毫无版型的老式罩衫。

    阮阮翻箱倒柜,终于找出几件料子尚可、颜色相对素净的衣服。

    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一条洗得发白但合身的深色直筒裤。

    她把这些衣服仔细浆洗、晾晒,趁着阳光好,让它们带上皂角的清新气味。

    接着,是个人卫生。

    她不再像原主那样懒散,而是坚持每天用热水认真擦洗,甚至奢侈地用了一点她娘珍藏的香胰子边角料。

    头发也洗得干干净净,用木梳蘸着清水,一丝不苟地梳成两条光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没有化妆品,她就用热水敷脸,让皮肤透出自然的红润。

    她还偷偷掐了点嫩红菱的汁液,轻轻点在唇上,让嘴唇看起来不那么苍白干燥。

    这些改变是细微的,循序渐进的。村里人起初没太注意,只觉得阮阮这丫头最近好像干净利索了不少,没那么“泼”相了。

    阮阮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招摇,或者故意往知青点凑。

    她要么在家帮忙,要么去自留地,偶尔去河边洗衣服,也是安安静静的,不再大声喧哗。

    这种“低调的蜕变”,持续了大概半个月。

    这天,公社有放映队来村里放电影,算是枯燥乡村生活里的一件大事。

    天色刚擦黑,打谷场上就挤满了人,板凳、马扎、甚至砖头块都成了座位,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热闹非凡。

    阮阮也被她娘拉来看热闹。

    她穿了那身精心打理过的浅蓝衬衫和深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在昏暗的光线和嘈杂的人群里,并不算特别起眼。

    宋锦丞和其他知青也来了,坐在离阮家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本来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但郑卫国几人硬拉着他来散心。

    电影放映的是老片子《地道战》,情节紧张刺激,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呼和笑声。

    电影放到一半,有个紧张段落,全场屏息。恰好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坐在阮阮前排的一个小孩猛地打了个喷嚏,手里攥着的半根黄瓜“嗖”地一下往后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猝不及防的阮阮胸前。

    浅蓝色的衬衫上,顿时晕开一片湿漉漉、带着瓜瓤的污渍。

    “哎呀!”小孩的家长连忙道歉。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阮阮也愣住了,看着胸前的污渍,有点无措。这年头,一件好衣服可精贵着。

    就在她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递过来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灰色手帕。

    阮阮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

    是宋锦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竟然走了过来。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眼神里似乎少了之前那种尖锐的冰刺,多了点……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擦擦。”他的声音不高,在电影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却清晰地传到了阮阮耳中。

    阮阮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方手帕。

    手帕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清却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