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职工宿舍楼时,已是下午。
阳光西斜,晾在绳子上她的衣裤和棉袜已经干透了,摸上去蓬松柔软。
她把自己的衣服收下来,仔细叠好,放进新买的网兜里。
然后把那双洗得干干净净、属于何以桉的男式棉袜,也小心地叠好,放在他枕头边上。
做完这些,她换上刚买的新衣服和新鞋子。
站在屋里那面小镜子前照了照,焕然一新。
衣服的挺括感让她有些不习惯,但确实暖和又体面。
只是镜中那张过于娇艳的脸,与这身略嫌严肃的装扮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反而更添了一种引人探究的楚楚之姿。
她把旧衣服包好,想了想,把那个装着苹果和花生糖的小袋子,放在了他的书桌上,压在一本厚重的医学书下面,露出一角。
然后,她拿起自己所有的东西——装着旧衣服和洗漱用品的布包,以及崭新的尼龙网兜,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整洁、简单、却留下了短暂共同记忆的房间。
钥匙还放在桌上。她轻轻带上门,锁好。
走下楼梯时,新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陌生的声响。
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有些期待。
不知道他看到新衣服会怎么想?看到苹果和糖呢?看到叠放在他枕边的、洗净的袜子呢?
【宿主,男主心动值,18%。】009的提示音恰时响起。
阮阮脚步一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看来,今天这趟购物,似乎买对了。
她拎着新旧两个包裹,走出宿舍楼,踏上回程的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藏青色的新外套在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接下来的两天,阮阮过得异常平静,却又隐隐有些不安。
她仔细收好了那身新衣服,只在没人的时候拿出来偷偷试穿,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
新衣服带来的些许喜悦,很快被一种莫名的疲惫和寒意取代。
大概是那天淋雨的后遗症。
原主这身子骨,被009改造得娇嫩是娇嫩了,却也似乎更不抗造了些。
加上这段时间精神紧绷,营养不良(虽然偷偷吃),一冷一热,病根就埋下了。
周日一整天,她都恹恹的,没什么胃口,009变出来的羊肉包子也只勉强吃了半个。
到了晚上,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裹着薄被也止不住地打哆嗦。
额头滚烫,脸颊烧得绯红,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警告!宿主身体机能出现异常,体温38.9℃,判定为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伴有低烧。建议立即采取干预措施!】009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009……我好冷,头疼……”阮阮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意识有些模糊,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启动应急辅助程序,为宿主缓解60%不适感。】009迅速响应。
一股清凉舒缓的能量流遍全身,像干涸龟裂的土地注入甘泉。
那令人崩溃的头痛和浑身酸痛顿时减轻了大半,虽然还是乏力、发热,但至少能勉强思考了。
“谢谢009……”阮阮虚弱地喘了口气。
【宿主,你需要休息和药物治疗。根据当前世界医疗水平,建议前往医院就诊。】009一板一眼地建议。
“我知道……明天……明天再说吧……”阮阮昏昏沉沉地想,她才不想去医院扎针,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根据监测,男主何以桉昨日夜间情绪波动值较平日升高15%,今日白天工作期间有三次短暂分神记录,疑似与宿主相关。】009又汇报了一条信息。
阮阮心里动了一下。是因为她昨晚没去吗?他……在意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甜,但随即被身体的难受压了下去。
她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根本也没力气过去啊!
“不去了……009,帮我……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别让人打扰……”她断断续续地吩咐,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
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住院部值班室。
何以桉刚结束一个夜班,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但精神还算清明。
他换下白大褂,洗了把冷水脸。
冰水刺激下,昨晚那丝莫名的烦躁和心不在焉似乎被压了下去,却又在某个角落隐隐跳动。
她昨晚没来。
第一次,她打破了那个“周末七点”的约定。
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还是……不想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拿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上周六晚上,她赤脚穿着他的大棉袜,仰着脸说“你一直是最好的医生”时的样子。
想起她瑟缩在雨里,裤腿泥泞却还固执地敲开他门的模样。
不该来的。
他对自己说。
这种牵扯,这种不确定的、带着过去阴影和当下怜悯的牵扯,对谁都无益。
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走向了职工宿舍。打开门,房间里整洁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干净。
被子叠得方正,地面一尘不染。
书桌上,他留给她的钥匙静静地躺着,旁边……压着两个红艳艳的苹果,和一包花花绿绿的花生糖。
糖纸在晨光下闪着廉价却温暖的光。
苹果下面,压着一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以桉哥,苹果很甜。糖给你,累的时候吃一颗。 ——阮阮”
字迹工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何以桉拿起那颗糖,塑料糖纸在指尖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香精味道化开,并不好吃。
可他含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钥匙,转身下楼。
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医院大门,拦下了一辆最早班的公交车。
他不知道她住哪里,只模糊记得她提过是城西老纺织厂的筒子楼。
凭着记忆和询问,他在迷宫般的旧街区里穿梭,最终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墙壁斑驳的三层筒子楼前。
楼道里光线昏暗,充斥着公共厨房的油烟和厕所的味道。
他按照之前隐约听到的门牌号,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板楼梯,来到二楼最里面那扇掉了不少漆的木门前。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一片寂静。
又敲了敲,加重了力道。
依旧没有回应。
何以桉的眉头蹙了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