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瑾僵在原地,看着她哭得毫无形象,头发乱糟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估计是钻狗洞沾的灰混着眼泪。
裙摆还沾着草屑和泥土,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明艳嚣张郡主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邻家小姑娘。
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心底那处坚硬的地方,似乎被她这滚烫的眼泪灼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面对这种场面,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无措。
阮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还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嗝!”
这声哭嗝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阮自己也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有些尴尬地看着沈墨瑾。
沈墨瑾看着她这副又可怜又好笑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虽然看在阮阮眼里还是那张讨厌的扑克脸,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他走到她面前,将茶杯递过去,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放缓了些许:“喝点水。”
阮阮看着递到眼前的茶杯,又抬头看看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的委屈更盛了。
她都哭成这样了,他居然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连句软话都没有!
“不喝!”她赌气地扭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谁要喝你的茶!你还没说原谅我呢!不,是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沈墨瑾举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耍小性子的侧脸,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他耐着性子,沉声道:“阮阮,别闹了。深夜擅闯男子府邸,若传出去……”
“传出去就传出去!”阮阮猛地转回头,红着眼睛瞪他,“反正我的名声早就被你毁了!又是罚跪佛堂又是抄《女戒》,全京城都知道我阮阮被你沈将军厌弃了!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她这话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却又透着一股心酸。
沈墨瑾沉默地看着她,眸色深沉。
他知道她是在胡搅蛮缠,却又无法反驳她话里隐含的指控。
他之前的做法,客观上确实让她成了京城笑谈。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举着茶杯,一个扭着头赌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而紧绷的气氛。
最终,沈墨瑾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将茶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先把水喝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妥协的无奈,“……声音都哭哑了。”
这句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丝笨拙关怀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了阮阮的心尖。
她迟疑了一下,偷偷用眼角瞟他,见他依旧举着杯子,没有收回的意思,这才慢吞吞地、带着点不情愿地接过茶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她干涩发痛的喉咙,也稍稍平复了她激动的心情。
房间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喝水声。
沈墨瑾看着她低头喝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和那微微颤抖的、还沾着泪珠的睫毛,心中那片坚冰,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角。
一杯温茶下肚,阮阮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感。
折腾了大半夜,先是生气,然后是钻狗洞的紧张,接着是嚎啕大哭,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放下茶杯,揉了揉哭得发胀的眼睛,只觉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环顾了一下这间冷硬简洁得几乎没有第二张可以躺下休息的椅子的房间,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间里唯一那张看起来还算舒适宽大的床上。
反正……反正她的名声在他这里估计也已经烂透了!破罐子破摔吧!
这么一想,阮阮心里那点别扭和赌气又上来了。
她看也不看沈墨瑾,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踢掉脚上沾了泥的绣花鞋,然后——在沈墨瑾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直接和衣躺倒在了他那张铺着玄色锦被的床上!
甚至还自发地拉过被子的一角,胡乱盖在了自己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我就这样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劲儿。
沈墨瑾完全愣住了,他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个穿着脏兮兮衣裙、头发凌乱的小姑娘,已经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他的床榻,并且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要睡着了?!
“阮阮!”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你给我起来!这是我的床!”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甚至因为他的声音略大而不耐烦地蹙了蹙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沾着草屑的发梢。
沈墨瑾:“……”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鼓起的一小团,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荒唐、这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深夜闯府,钻狗洞,在他门口大哭大闹,现在居然还霸占了他的床?!
他完全可以把她拎起来,直接扔出去。以他的力气,这毫不费力。
可是……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想到她刚才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那只抬起的手,终究是僵在了半空中。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睡着的样子,收敛了所有的张扬和尖刺,显得格外安静无害,甚至……有点可怜。
沈墨瑾僵立了许久,最终,所有的怒火和无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跟一个小姑娘,还胡搅蛮缠的小姑娘计较什么?
难道真的能把她从被窝里拖出来扔到深夜的街上吗?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认命般地转身。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毫无知觉的某人,眼神复杂。
最终,他轻轻带上房门,转身走向了冰冷的书房。
书房的软榻又窄又硬,远不如卧房的床舒适。沈墨瑾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带来的、混合着眼泪、尘土和淡淡馨香的气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这混乱不堪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