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和甜蜜的期待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农历八月底,距离下月初一的婚期只剩不到半月光景。

    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湛蓝,阳光也变得清透温和。

    阮阮最近走路都带着风,桃粉色的衬衫换成了更应景的鹅黄毛衣,配着深蓝色长裤,辫梢系着陆子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时兴的浅色绸带,整个人娇艳得像枝头熟透的海棠果。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陪着的人,从之前那个总让她忐忑不安的“债主”兼“混蛋”,变成了现在这个眉眼舒展、腰包鼓鼓、任由她拉着在百货大楼里穿梭的“准未婚夫”。

    陆子琛确实赚了很多钱。

    具体多少阮阮没问,她对这个时代的钱也没太清晰概念,只知道他最近倒腾的那批“旧书画”和几件“小玩意”出了手,换回的票子厚厚一摞,连带着各种工业券、布票、棉花票也丰厚了不少。

    用他的话说,是“给阮阮攒家底”。

    于是,这个秋日午后,国营百货大楼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穿着崭新卡其布外套、身姿挺拔的陆子琛,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和布袋,却还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打扮俏丽、正眼睛发亮地指着柜台里商品的姑娘身后。

    “子琛,你看这个搪瓷脸盆!红双喜的!多喜庆!买了买了!”阮阮指着货架上印着大红喜字和鸳鸯图案的搪瓷盆。

    “好。”陆子琛对售货员点头,“拿一对。”

    “还有这个暖水瓶!也是红双喜的!要两个!”阮阮又转向另一边。

    “嗯,两个。”

    “被面!要那种绸缎的,牡丹花的!还有枕巾……”

    “行。”

    “哎,这块呢子料子颜色真好看!妈说我得做件呢子大衣冬天穿……”

    “扯够身量。”

    阮阮像只快乐的小蜜蜂,在有限的商品种类里尽情采撷,看到合心意、觉得结婚该用的,小手一挥,陆子琛就在后面负责点头、掏钱、掏票、接东西。

    他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眼神始终落在阮阮身上,看她因为找到心仪物品而雀跃,看她掰着手指计算还缺什么时微微蹙起的秀气眉头,看她试戴一顶红色毛线帽时在柜台玻璃反光里偷偷照镜子的娇俏模样……

    眼底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得化不开的纵容和暖意。

    周围不乏来采购的人,看到这对容貌出众、消费力惊人的年轻男女,尤其是男方那明显“媳妇说啥是啥”的做派,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低声议论几句。

    有年纪大的摇头感叹“年轻人不会过日子”,也有年轻姑娘投来羡慕的目光。

    阮阮才不管别人怎么看。

    她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又飞扬的快乐充盈着。

    这是她和陆子琛的家,是他们一起置办的东西!

    虽然大多数主意是她拿,钱和票是陆子琛出,但这种“一起”的感觉,让她无比安心和幸福。

    最后,连阮阮自己都觉得买得有点多了,看着陆子琛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连胳膊肘都挂着网兜,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是不是……买太多了?”

    陆子琛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东西,目光扫过她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颊,嘴角微勾:“不多。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该买的都得买齐。”

    他顿了顿,下巴朝旁边卖成衣的柜台扬了扬,“再去看看衣服?你不是说还想买件红毛衣?”

    阮阮眼睛一亮,立刻把那点不好意思抛到脑后,欢快地“嗯”了一声,又拉着他往成衣区走去。

    等到两人终于大包小包地回到家时,夕阳已经把半边天染成了金红色。

    阮母赵秀秀正在厨房忙活晚饭,听到动静出来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女儿阮阮空着手,脸蛋红润,眼睛亮晶晶地走在前面。

    后面跟着的陆子琛,简直像个移动的货架!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胳膊上挂着,怀里还抱着几个大纸盒,走得都有些费劲。

    “哎呀!你们这是……把百货大楼搬回来了?!”

    赵秀秀赶紧上前接过一些东西,嘴里忍不住埋怨,“阮阮!你怎么让子琛拿这么多?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

    阮阮笑嘻嘻地躲到陆子琛身后,探出脑袋:“妈,都是结婚要用的嘛!还有给你和爸买的毛线,给子琛买的衣服……”

    赵秀秀看着地上堆成小山似的东西,光是印着红双喜的脸盆、暖水瓶、搪瓷缸子就好几对,崭新厚实的绸缎被面、枕巾,各色毛线,成包的糖果糕点,甚至还有两条看上去就很贵的羊毛围巾……

    她又是心疼钱,又是无奈:“这也太多了!得花多少钱和票啊!阮阮,子琛赚钱不容易,你不能这么由着性子胡花!”

    陆子琛把东西都放下,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腕,闻言笑了笑,语气平常却笃定:“赵姨,没事。赚钱就是给阮阮花的。她高兴就行。”

    这话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天经地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阮阮躲在后面,听得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伸手,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

    赵秀秀被这话噎了一下,看着陆子琛那副“我乐意惯着”的表情,再看看女儿那藏不住得意和幸福的小脸,到嘴边的埋怨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心里那点对陆子琛“不务正业”、“名声不好”的最后一丝疑虑,似乎在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对女儿毫无保留的宠溺里,彻底消散了。

    能这么舍得给阮阮花钱,眼里心里都是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呀……”赵秀秀戳了下女儿的额头,语气却软了下来,“就仗着子琛惯你吧!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这时,阮建国也从里屋出来了,看到地上那堆东西,也是吃了一惊,但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他拍了拍陆子琛的肩膀:“子琛,辛苦了。快,洗洗手,坐下吃饭。阮阮,别躲了,过来帮你妈摆碗筷!”

    饭桌上,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融洽温馨。

    赵秀秀不断给陆子琛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阮建国也笑呵呵地跟陆子琛聊着厂里的事,间或问问他对婚后生活的打算。

    陆子琛话依旧不多,但回答得认真,时不时给旁边埋头吃饭、耳朵却竖得老高的阮阮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絮叨关切,笑声低语。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阮阮从未体会过的、属于家和即将拥有自己的家的、平凡而珍贵的幸福图景。

    她悄悄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陆子琛的鞋。

    陆子琛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她。

    阮阮对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陆子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在桌布的遮掩下,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牢牢地包裹住她的。

    阮阮脸一红,却没抽开,任由他握着,心里那罐蜜,仿佛又满得溢了出来。

    ——————————

    秋夜渐凉,屋里却暖意融融。

    秋日的午后,阳光金黄通透,少了夏日的灼热,多了几分舒爽。

    陆子琛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自行车,载着阮阮,穿过了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了一条青砖灰瓦、相对安静的胡同口。

    “到了。”陆子琛单脚支地,示意阮阮下车。

    阮阮跳下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条胡同比她家所在的家属院要宽阔整洁得多,两边的院墙高耸,门楼也气派,透着一种旧时大户人家的沉静气息。

    陆子琛推着车,走到一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

    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槛石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阮阮跟着走进去,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竟然是一座保存完好的四合院!

    迎面是规整的影壁,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庭院。

    青砖铺地,角落种着两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此时正挂着红彤彤的果实。

    院子中央,竟有一个小小的、用青石围砌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红色的鲤鱼悠闲地游弋其中。

    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抄手游廊连接,廊柱漆色虽有些斑驳,但结构完好,檐角还保留着精美的木雕。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池面投下粼粼波光,整个院子安静、古朴,又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这和她想象中陆子琛会住的地方——比如那个堆满旧物的小破院——截然不同!

    “这……这是……”阮阮有些结巴,回头看向正在关门的陆子琛。

    陆子琛锁好门,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这熟悉的院落,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阮阮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妈留给我的。”他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娘家祖上传下来的。她走得早,这院子就留给了我。”

    阮阮心里一动。这是她第一次听陆子琛主动提起他母亲。

    她知道陆父是厂长,家境应该不错,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份底蕴深厚的家产。

    而且……看这院子的维护情况,虽然有些地方显旧,但干净整洁,花草鱼池都打理得挺好,显然一直有人照料。

    “你……你爸知道吗?”阮阮小声问,想起陆父那威严的样子。

    陆子琛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点嘲弄:“知道。就是因为这个,跟我闹了好几年矛盾。”

    他走到池塘边,随手摘了片石榴树叶,丢进水里,看着鱼儿游过来轻啄。“老头子觉得,守着这旧院子没出息,是封建残余,应该上交或者……处理掉。他觉得我整天不务正业,倒腾那些‘破旧玩意’,跟守着这‘老古董’院子一样,都是没出息的表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阮阮,目光深深,“要不是因为你,阮阮,我和他大概还会一直僵着。”

    阮阮一愣:“因为我?”

    “嗯。”陆子琛走到她面前,伸手,很自然地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指尖温热。

    “他之前看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直到……我为了你,跑去跟他摊牌,非要娶你,还闹得他不得不亲自上门提亲。”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以往的痞气,多了几分释然和暖意,“大概他觉得,我这混账儿子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人事,知道要成家立业了。连带着,看这院子,看我现在倒腾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前些天,他还让人送了些修缮的材料过来。”

    阮阮听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没想到,自己和陆子琛在一起,还间接缓和了他们父子间多年的矛盾。

    她看着他,夕阳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锋利,反而有种别样的沉稳。

    “所以,”陆子琛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沿着游廊慢慢往里走。

    “这儿,以后就是咱们住的地方。正房我已经让人重新收拾粉刷过了,家具也换了部分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咱们再添置。东厢房可以当书房,或者以后……给孩子住。西厢房放东西。院子你想种花就种花,想养鱼就养鱼。”

    他推开正房中间那扇雕花木门,里面果然焕然一新,雪白的墙壁,水泥地擦得干净,摆放着崭新的双人床、大衣柜、五斗橱,甚至还有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

    窗户敞开着,阳光洒满一室,空气里有新木头和淡淡石灰水的味道。

    “至于城西那个小院,”陆子琛补充道,“本来我也不怎么住那儿,就是放东西方便。以后……就当个仓库,或者处理些东西的地方。”

    阮阮站在明亮整洁的新房里,看着窗外静谧雅致的庭院,再看看身边这个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目光沉静看着她的男人,一种极其真实又汹涌的幸福感,将她彻底淹没。

    这不是做梦。陆子琛真的给了她一个家,一个超出她所有想象的美好家园。

    不仅仅是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更是一份厚重的承诺和未来。

    她忽然想起赵娇。

    那个自称独立、穿越而来、心比天高的“真女主”。

    如果她没有出现,如果陆子琛爱上的是赵娇……

    以赵娇那种工于心计、步步为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找人害她的性格,她会珍惜陆子琛这份赤诚和守护吗?

    她会满足于这样一座需要用心经营的旧式院落吗?

    还是会觉得不够“现代”,不够“气派”,转而利用陆子琛的能力去谋求更多,甚至可能因为利益而背弃?

    阮阮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幸好,陆子琛爱上的是她。

    她转身,扑进陆子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他身上好闻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烟草气息,让她无比安心。

    “陆子琛,”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欢喜,“这儿真好……我真的……真的好喜欢。”

    陆子琛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崭新的水泥地上,也投在窗外那池微微荡漾的秋水中。

    石榴红了,鱼儿悠游,古朴的四合院静静伫立在秋光里,等待着它的新主人,开启一段崭新而温暖的生活篇章。

    阮阮闭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最后一丝因为穿越、因为剧情、因为赵娇而产生的恍惚和不安,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这就是她的选择,她的人生,她的陆子琛。

    她选对了。

    他也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