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表的来源……几乎可以确定了。
赵娇收起地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看来,她这个表妹,动作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还要不顾一切。
这样也好,娇纵任性,沉不住气,更容易出错。
她吹熄了书桌上的煤油灯,躺进行军床。
硬板床确实硌人,但比起农村老家的土炕和未知的将来,这已算不错。
黑暗中,她睁着眼,默默盘算。
接近陆子琛的计划需要调整了,不能再被动等待“偶遇”和“共同话题”。
阮阮的存在,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骄纵表妹的“痴心”和“鲁莽”?
夜渐深,阮家小楼里,两个怀揣着不同心思的年轻女孩,隔着一道墙壁,各自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着同一个名字,盘算着截然不同的未来。
而此刻,在城西某个刚刚结束了一场隐秘交易、灯火通明的院子里。
陆子琛数着手里的票子,听着手下兴奋的低语,脑子里却莫名闪过傍晚时分,那个穿着鹅黄衬衫、在夕阳里娇声喊他“子琛”,又红着脸找蹩脚借口的小小身影。
他啧了一声,把票子扔进铁皮盒,盖好。麻烦。
但好像……没那么烦。
星期天的早晨,阮家小楼笼罩在难得的静谧里。
阮父阮母都不用去厂里,阮母陆秀秀也乐得清闲,厨房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温馨的泡。
赵娇天不亮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军床,帮着阮母准备好简单的早饭,又拿着扫帚把门口空地扫了一遍,勤快得无可挑剔。
阮阮则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天昏地暗。
昨天看电影、遇见陆子琛、又跟赵娇暗里较劲,心绪起伏太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脸上,她也只是嘟囔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就在这安宁即将持续的时候,一阵急促又带着某种正式意味的敲门声,“砰砰砰”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谁啊?来了来了!”陆秀秀在围裙上擦着手,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位穿着整齐绿色制服的公安同志,表情严肃。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开口:“请问,这里是阮阮同志家吗?”
陆秀秀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是……是啊,公安同志,找我家阮阮有什么事吗?她、她还没起呢……”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另一位年轻公安语气公事公办,“举报阮阮同志可能涉及盗窃供销社财物,具体是一块梅花牌手表。请她出来配合调查。”
“盗窃?!”陆秀秀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家阮阮怎么会……”
动静惊动了阮建国,他也从里屋出来,看到公安,也是一惊,连忙掏出烟递过去:“同志,是不是弄错了?我女儿……”
“有没有弄错,调查了才知道。”年长的公安挡回烟,目光扫过闻声从厨房走出来的赵娇,“举报人就在这里,赵娇同志,请你再陈述一下情况。”
赵娇手里还拿着抹布,脸色有些发白,像是紧张,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
她走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公安同志,我……我是阮阮的表姐,暂时借住在这里。我……我昨天无意中看到表妹戴了一块崭新的梅花表,那表很贵,需要不少钱和工业券。我问她哪里来的,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我联想到最近听说供销社好像丢过东西……我、我思想斗争了很久,觉得不能因为亲情就包庇可能的错误,所以……所以今天一早去反映了情况。如果是我误会了表妹,我愿意道歉,但……但不能让不法行为逍遥法外。”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一副大义灭亲又痛苦矛盾的模样。
阮建国和陆秀秀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娇,又急又气:“娇娇!你胡说什么!阮阮的表是……”
“是什么?”赵娇抬起泪眼,“姨妈,姨父,我知道你们疼表妹,但这种事不能含糊啊!表妹她年纪小,万一被人骗了,或者一时糊涂……”
“谁一时糊涂了?!”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火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阮阮被吵醒了,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身上还穿着碎花睡裙。
她本来就有起床气,被这么吵醒,又听见什么“盗窃”、“举报”,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瞪着赵娇,眼神像要喷火:“赵娇!你发什么神经?一大早带公安来我家胡说八道什么?!”
“表妹,我……”赵娇欲言又止,看向公安,“公安同志,你们看,她情绪这么激动……”
“我激动你个头!”阮阮彻底醒了,几步冲到客厅中央,因为刚睡醒,脸颊还带着红晕,头发蓬松,瞪圆的眼睛里满是娇蛮的怒火,反而冲淡了几分指控带来的紧张感。
“你说我偷表?证据呢?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
年长的公安皱眉,看着这个漂亮却脾气不小的姑娘:“阮阮同志,请你冷静。我们接到举报,自然要核实。赵娇同志说你有一块来源不明的梅花表,你是否能提供购买这块表的票据,或者说明其合法来源?”
“我……”阮阮一噎。
票?陆子琛给表的时候,哪有什么票!说是“借”的,但这能跟公安说吗?
她这瞬间的迟疑,落在赵娇眼里,就是心虚。
赵娇心底冷笑,面上却更加恳切:“表妹,你就说实话吧,如果是别人送的,你把那人说出来,公安同志会调查清楚的。万一……万一是赃物,你早点交代,也能从轻处理啊。”
她这话,看似为阮阮着想,实则步步紧逼,坐实“来源不明”的指控,还把送表人扯了进来。
阮父阮母急得不行:“阮阮,到底怎么回事?表哪来的?你快说啊!”
阮阮看着父母焦急的脸,又看看赵娇那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虚伪样子,再看看两位公安严肃的目光,脑子里一团乱麻。
说陆子琛?怎么说?说他们什么关系?他会不会惹上麻烦?
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