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身上还穿着挺括的黑色长大衣,肩上似乎还带着未散的夜露寒气。
他正低头解着大衣的纽扣,听到楼梯上的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像一阵风、又像一只受惊后急切归巢的鸟儿般,直直朝着他扑过来的身影。
阮阮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室外凉意的大衣布料里。
她的动作太快,太猛,宋璟珩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环住她,却在感受到怀中人儿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得不正常的拥抱力道时,动作顿住了。
“阮阮?”他低头,声音带着刚回家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怎么了?”
怀里的女孩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力摇头,发顶蹭着他的下颌。
宋璟珩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想起下午她独自去见阮朵,回来后画画的沉默,还有此刻这不同寻常的激动。
是阮朵又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还是……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到一直侍立在旁的管家正垂着眼,极其有眼色地、悄无声息地退向了后厅,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宋璟珩定了定神,试图将她从怀里稍稍拉开一点,好看清她的脸:“先松开,外面冷,我身上有凉气,别冻着你。”
他身上的大衣确实带着深秋夜风的寒意,混合着雪松的冷冽。
可阮阮却像是没听见,固执地摇头,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嵌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松。”
宋璟珩无奈。
他尝试着用了点力,想将她稍微推开一些。
阮阮立刻不高兴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力忍着,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指控和委屈,瞪着他:“说了不松!”
她的脸颊也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泛着红,嘴唇微微噘着,一副“你敢推开我我就哭给你看”的娇蛮模样。
宋璟珩所有劝说的话,在她这样的眼神和语气下,瞬间哑火。
他看着她那双泛红的、水汽氤氲的眼睛,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酸又软。
他哪里还舍得再用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凉气?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满是纵容和妥协。
他不再试图推开她,反而就着被她紧紧抱住的姿势,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臂,将她更稳地、更彻底地圈进自己怀里。
大衣的凉意渐渐被两人相贴的体温驱散。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相触,感受着她温热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泛着水光的眼眸,眼底深处那片常年冰封的深海,此刻漾开一圈圈温柔而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向来冷峻的眉眼间荡开涟漪,驱散了所有寒意与疏离。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指腹,极轻、极珍惜地,擦过她微湿的眼角。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角,一个极其清浅、却足以让阮阮心跳失序的弧度,在他唇边绽开。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泛红的鼻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化不开的宠溺:
“好,不松。”
“让你抱。”
“抱一辈子,都行。”
她埋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渐暖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室外的清冽,还有佛堂里沾染上的、若有似无的檀香余韵。
那间佛堂,那些纸条,那些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祈求与思念,依旧在她脑海里翻腾,撞击着她的心脏。
她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眼眶还红着,长睫上沾着未干的湿意,目光却无比清澈地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我……”她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微的颤抖,“我去了那间……有密码锁的房间。”
宋璟珩环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沉的温柔覆盖。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看到了……”阮阮的喉头哽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平稳,“看到了那些纸条……好多好多……写了三年……”
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像是在心口滚过一遍,烫得她眼眶又开始发热。
“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让你……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担心了那么久。”
宋璟珩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涌起的愧疚、心疼,和那些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抬手,指腹再次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温柔。
“不用道歉。”他低声说,声音沉缓而坚定,“该说谢谢的是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描摹下她每一寸轮廓。
“阮阮,我父母走得很早。”他忽然提起这个极少提及的话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寂寥,“从那以后,宋家很大,世界很大,但真正能让我觉得……还活着,还有念想的人,几乎没有。”他的指尖拂过她脸颊细腻的皮肤,带着微热的温度。
“直到你出现。”他的声音更低了,像大提琴最沉的弦音,震在人心上,“像一道光,蛮不讲理地照进我那个只剩下责任和算计的世界里。会笑,会闹,会撒娇,也会……让我失控。”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过往的暗影与此刻的专注。
“那三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真的不在了,这个世界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话语里的内容,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荒芜与偏执。
“可能,就只剩下把那片海填平,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拖进地狱,然后……我也就不必再醒来了。”
阮阮的心脏狠狠一揪,疼得她呼吸都窒住了。
她无法想象,那三年,他是如何在那样黑暗的念头里挣扎,又是如何靠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和那一张张写满她名字的纸条,撑过来的。
“所以,”宋璟珩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却又无比认真,“谢谢你,阮阮。”
“谢谢你……还活着。” 他的指腹按上她的唇瓣,阻止她即将出口的哽咽,“谢谢你……愿意回来。”
“也谢谢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敲进她灵魂深处,“愿意原谅我。”
“原谅我的偏执,我的疯狂,我的不择手段,和我……可能会把你吓跑的那些……不太正常的爱。”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诚得近乎赤裸,将自己最脆弱也最不容于世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没有掩饰,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又带着孤注一掷期望的等待。
阮阮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脱下的大衣袖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用力摇头,想说什么,却泣不成声。
宋璟珩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再带着压抑或冰冷,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的轻松。
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湿漉漉的脸颊,语气故意放得轻快了些,试图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别哭了。再哭下去,佛堂里那些日日夜夜的香,岂不是白烧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庆幸与戏谑的温柔:
“菩萨大概也没想到,我求了三年,盼了三年,最后等回来的,是个这么能哭鼻子的娇气包。”
这话说得又无奈,又宠溺,又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关于那间佛堂和无数个绝望日夜的沉重记忆。
阮阮被他这话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红着眼睛,瞪着他,那眼神湿漉漉的,像受尽了委屈的小鹿,却又闪着亮晶晶的光。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踮起脚尖。
没有任何预兆,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满腔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汹涌澎湃的情感,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不是被动的承受,不是懵懂的回应,也不是狡黠的试探。
它是主动的,坚定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一种近乎宣誓般的认真。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低,柔软的唇瓣紧紧贴着他的,带着泪水的湿润,和他唇上微凉的温度。
她学着他的样子,尝试着深入,生涩却执着,像要透过这个吻,将心里所有的感激、心疼、爱意、还有那一点点连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对未来的笃定,全部传递给他。
宋璟珩的身体,在她吻上来的瞬间,猛地僵住。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吻的不同。
感受到了她指尖的微颤,唇瓣的用力,和那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探索。
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只为她一人融化的海域,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在她这带着泪水的、主动的亲吻面前,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夺回了主动权。
他的吻变得炽热而急切,带着被彻底点燃的狂喜和更深沉的占有欲,却又奇异地糅进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仿佛他亲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失而复得的、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回的灵魂归宿。
玄关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滚烫。
灯光依旧暖黄,将他们紧密相拥、忘情亲吻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交织成一幅再也无法分离的画卷。
管家早已不知隐没在宅邸的哪个角落,将这片空间,完全留给了劫后重逢、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存在与心意的两人。
许久,直到阮阮几乎要再次缺氧,宋璟珩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交织。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嫣红的唇,迷蒙的眼,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映着他身影的、亮得惊人的眸子。
“阮阮,”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情欲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
阮阮靠在他怀里喘息,闻言,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她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异常明媚的笑容。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娇软,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与勇敢,“是我。”
“所以,”她学着他之前的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娇蛮,“你要负责。”
宋璟珩看着她这难得一见的、主动又赖皮的模样,胸腔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填满。
他低笑出声,笑声愉悦而满足。
“好,”他应允,低头,在她唇上又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我负责。”
“负责一辈子。”
“把你这个娇气包,牢牢地……锁在我身边。”
“哪里也不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