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跟着宋璟珩踏入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玄关。
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没有点亮,只有壁龛里几盏昏黄的感应灯,勾勒出高耸穹顶和蜿蜒楼梯模糊的轮廓。
“佣人不多,”宋璟珩走在她身侧,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定期打扫,不住在这里。”
他语气平淡,阮阮却能听出其中拒人千里的疏冷。
自从宋家父母在他少年时期相继离世,这座象征财富与权势的堡垒,便逐渐被他剥离了“家”的暖意,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由他完全掌控的领地。
她想起009给的资料里,那个曾经也会在阳光下微笑的少年,是如何在失去至亲后,迅速褪去青涩,以近乎残酷的理智和手段收拾残局,稳固权柄,最终变成如今这个深沉难测的宋家家主。
偏执的种子,或许早已埋下。
而她的“死亡”,大概是将那偏执浇灌成参天巨树的最后一场暴雨。
宋璟珩没有在一楼停留,径直带着她走向主楼梯。
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阮阮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烟灰色裙摆扫过台阶,碎钻偶尔闪过微光,像暗夜里飘忽的萤火。
他们一路向上,经过二楼、三楼……寂静的走廊两侧,房门紧闭,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一直到了六楼。
这里的空间似乎比下面更为开阔,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双开门,门扉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蔷薇花纹,在微弱光线下显得神秘而古老。
宋璟珩停下脚步,手按在门把上,侧头看了阮阮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像凝结着化不开的浓雾。
“你的房间。”他说,然后推开了门。
沉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弧形落地窗。
此刻窗帘没有拉上,窗外是香港璀璨到令人心慌的璀璨夜景,维港的灯火如倾倒的星河,流淌在巨大的玻璃之外。
房间大得离谱,比阮阮在威尼斯租住的整个公寓还要大。
地面铺着触感柔软至极的深灰色长绒地毯,踩上去如同陷入云端。
房间的一角,甚至还有一个燃着虚拟火焰的壁炉,火光跃动,给过于空旷冰冷的空间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但阮阮的目光,瞬间就被房间中央那件东西攫住了。
在空旷房间的正中央,在漫天虚假星光与真实灯火交汇的光影里,静静放置着一个——
鸟笼。
一个巨大、奢华、令人瞠目结舌的纯金鸟笼。
笼身由纤细而坚固的金色枝条编织而成,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壁炉的暖光与窗外的冷辉,流光溢彩。
笼顶镶嵌着大颗的蓝宝石与钻石,拼成星空穹顶的图案。笼子里铺着厚厚的、雪白的羽绒垫,垫子上随意放着几个丝绸抱枕,颜色柔和。
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同样由黄金打造的精美食盒与水槽。
它美得惊人,也昂贵得令人窒息,更像一件极致华丽的艺术品,而非禁锢的工具。
可它终究是个笼子。
阮阮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
她听见心里009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系统有气的话)的电子杂音。
宋璟珩走到鸟笼旁,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根冰凉的金栏。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意味。
“喜欢吗?”他问,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有些缥缈。“我请了最好的工匠,前后花了一年八个月。”
阮阮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金光璀璨的囚笼,又看看窗外那片属于人间的、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玻璃的浩瀚灯火。
“本来,”宋璟珩终于转过身,背靠着鸟笼的金栏,面向她。
窗外璀璨的夜景成了他的背景板,他的面容落在逆光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潜伏在暗处的兽瞳。
“是想送给你十九岁的生日礼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自嘲。
“结果,礼物还没送到,我的金丝雀……就先飞走了。”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紧绷。
壁炉虚拟火焰的噼啪声,窗外遥远都市的微弱嗡鸣,都被这极致的寂静放大。
阮阮感觉自己指尖有点发凉。
她看着那个金光闪闪的笼子,再看看那个站在笼边、用平静语气说着最偏执话语的男人。
疯。
是真的疯。
不是情绪失控的疯狂,而是这种将极端占有欲用最精致、最昂贵、最“理所当然”的方式呈现出来的、冷静的疯。
她在心里疯狂戳009:“009!你管这叫‘有点偏执’?!这是纯纯的法制节目预备役啊!金笼子!他真造了个金笼子!这审美还挺……文艺复兴?”
009的电子音都有点不稳:【宿主,重点偏移!警告!检测到宋璟珩情绪峰值波动!核心执念具象化产物出现!建议采取安抚策略,避免刺激!】安抚?怎么安抚?夸他笼子造得漂亮工艺精湛值得申报非遗吗?
阮阮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翻腾的吐槽。娇气包人设上线。
她没有露出惊恐或者愤怒,反而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点混合着好奇与懵懂的神色,慢慢走到鸟笼边。
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根金栏。
冰凉,坚硬。
“纯金的?”她轻声问,抬起眼看他,眼眸清澈,映着笼子的金光和他深暗的影子。
“嗯。”宋璟珩注视着她的反应,眸色深沉。“24K。”
“好重啊……”阮阮小声嘀咕,像是在评估一件寻常礼物的价值。
然后她弯下腰,看向笼子里雪白的软垫,甚至伸手按了按,“垫子好软。”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正面望向宋璟珩。
小脸上没有什么恐惧,反而带着点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娇气包的那种挑剔。
“可是,”她蹙起细细的眉尖,声音软糯,却清晰地在空旷房间里响起,“住在这里面,不会很闷吗?没有窗户。”
她指了指笼子密匝的金栏,“而且,虽然垫子软,但翻身会不会掉下去?边上也没有护栏。”
她认真地看着他,像在讨论一件家具的设计缺陷。
“还有啊,”她补充道,指了指那个小小的黄金食盒和水槽,“吃东西喝水,还要低着头,好累的。而且这个大小……我要是想在里面伸个懒腰,或者躺平了打滚,好像不太够哦?”
宋璟珩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