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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移宫鹿门 掩人耳目

    刘琦喉结滚动,心口酸涩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想要抚平她眉间倦怠,却终究在半空凝滞,缓缓收回。

    他不能。

    今夜私访,已是逾矩。再多半分温存,便是害她更深。

    他只能沉声道:

    “我知晓委屈了你。”

    “此次联姻,是天下大势,非吾一己私念。待江东事了,局势稳固,我……必会寻机,给你母子名份,护你母子周全。”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知,日后风起云涌、天下未定,他究竟能给她几分周全。

    伏寿轻轻摇头,眸底一片荒芜的平静:

    “不必了。”

    “楚王不必许我空头诺言。”

    “我从怀上这孩子那日起,便知晓我的结局。”

    “藏一日,是一日苟活。瞒一日,是一日安稳。”

    “你明日便要走了,远赴江东,迎你的新妃,成你的大业。”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清寂如水:

    “我只求你一件事。”

    刘琦凝眸:“你说。”

    “此去江东,一切以大局为重。”

    “不必挂念椒房,不必惦念我母子。”

    “你好好联姻,好好稳固基业,好好做你的乱世雄主。”

    “从此,我自守我的深宫死寂,自渡我的惴惴余生。”

    “你归时,若无绝对万全之策,不必再来椒房。”

    一句不必再来,决绝、寒凉,却字字都是自保,都是成全。

    她怕他再来,情难自禁,再添罪孽;

    她怕他再来,蛛丝马迹,引来倾覆大祸;

    她更怕他一次次温柔许诺,又一次次转身奔赴光明锦绣,留她一人困在黑暗深渊,反复煎熬、反复绝望。

    长痛不如短痛,相见不如不见。

    咫尺相见,徒增牵绊,徒惹心酸。

    刘琦望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心口窒闷得难以呼吸,万般缱绻、愧疚、怜惜堵在胸间,无从宣泄。

    他知晓,她不是怨他,是怕了,是累了,是真的熬得无力了。

    春风透过窗纱吹来,拂动两人衣袂,却吹不散殿中凝固的悲凉。

    良久,他重重颔首,声音低沉郑重:

    “我答应你。”

    “我归楚之日,若无万全安身之法,绝不轻扰椒房。”

    “但伏寿——”

    他深深望着她,目光越过君臣礼法,越过深宫阻隔,落于她清寂的眉眼之间,字字千斤:

    “你与孩儿,永远在我心底。”

    “纵天下人皆知我江东新婚、霸业煌煌,无人知晓,我心中的牵绊、亏欠,皆在此殿。”

    夜色更浓,天将欲晓,行期将至。

    刘琦再无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道孤寂清冷的身影,牢牢刻入心底。

    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开合,晚风涌入,吹散了殿中最后一丝余温。

    人影远去,靴声渐消,归于沉沉夜色。

    偌大椒房殿,重归死寂。

    伏寿依旧立在窗前,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掌心微凉。

    窗外残春夜色漫漫,前路晦暗无光。

    她静静伫立,无声无泪。

    他奔赴万里江山,锦绣前程,新婚佳话,名扬天下。

    她困守一方深宫,藏胎隐忍,背负罪孽,岁岁煎熬。

    从此,江东春暖迎新妇,

    从此,椒房夜冷守孤魂。

    一场天下联姻的盛大启程,

    一场无人知晓的深宫别离。

    牵绊未断,纠葛更深,

    余生漫漫,明暗两隔……

    晓色彻底破开长夜,青灰天光铺满巍峨宫墙。

    椒房殿的残烛燃至尽头,灯花簌簌落地,一室余温彻底散尽。伏寿立在檀木雕花窗棂前,周身浸在微凉的晨光里,眉眼已是全然淡漠,方才彻夜的酸涩悲戚,尽数被她敛于深宫骨血之中,不露分毫。

    她已做好余生咫尺天涯、明暗相隔的打算。

    从此他赴江东大婚,君临四方。她守深宫寂院,藏胎度日,两两安分,互不牵绊。

    可就在宫婢即将入殿洒扫、重整内庭的刹那,殿外忽传整齐肃穆的履声。

    不似宫人轻碎,而是沉稳规整、带着王族仪仗的步调,层层渐进,压过了晨间宫禁的细碎喧嚣。

    伏寿眸色微凝,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他昨夜才去,为何去而复返?

    她心头刚筑起的冰墙,骤然轻轻一颤,生怕他心软留情,破了昨夜所有的决绝,毁了这唯一保全彼此的结局。

    未等她转念,殿门被人徐徐推开。

    晨光顺着门洞倾泻而入,落满整座殿庭。为首那人身着玄色楚纹常服,肩线挺拔,眉目沉峻,正是本该奔赴行辕、筹备江东婚典的刘琦。

    他昨夜眼底的缱绻愧疚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诸侯的冷静自持,神色平淡无波,不见半分私情,仿佛昨夜灯下诀别、字字牵绊的温情,只是椒房一夜幻梦。

    他身后,随一众贵女静立阶下。

    邹氏端庄持重,一身素色雅致宫衫,神色沉稳从容,自带掌家气度。吴苋身姿温婉,眉眼温顺,垂眸敛神,恭立一侧。甄宓素衣清丽,容色静好,安静默然。还有蔡妤立于末位,端谨守礼,步步有度。殿内寂然无声,唯有晨风穿堂,轻轻拂动众人衣袂。

    伏寿静静望着来人,心头微凉,眸底升起一丝茫然与戒备。她看不懂他此番举动。

    若是留情,昨夜便该相拥相守。若是决绝,便该策马远去,再不回头。这般天明率众临门,声势浩大,究竟何为?

    刘琦抬步,缓走上前,目光掠过空寂殿庭,最终落定在伏寿清冷的眉眼上。

    伏寿垂眸敛神,依礼轻身:“楚王何事。”

    “皇后思念陛下成疾,入夏将至,宛城湿热郁气渐重,椒房地势低洼,暮春之后最是潮热,不宜静养。”刘琦语声沉稳,字字皆是周密考量,无半分逾矩,“鹿门山芷兰轩依山傍水,清幽静雅,风润气和,最宜避暑安养。”

    伏寿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懂了他的用意。

    借病避暑安养。

    六字托辞,冠冕堂皇,却字字都是为她腹中孩儿而来。

    他昨夜应允她,若无万全之策,绝不轻扰椒房,不添她半分风险。可他从未真正放下,更未任由她困在这风口浪尖的深宫,日日提心吊胆、步步如履薄冰。

    椒房殿为中宫正殿,万众瞩目,宫人往来络绎,眼线遍布朝野。她身怀异胎,一日日显形,迟早难逃众人耳目。留在宫中,便是日日立于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是满盘倾覆。

    唯有离宫避世,远离朝堂视线,远离深宫纷争,方能藏住这桩最大的秘密。

    刘琦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顿悟,面色不改,继续沉声安排,字字落定,周全至极:

    “孤决意,请皇后移驾鹿门山芷兰轩静养。”

    “此番随行护持,由邹氏为主,总领起居规制。甄宓、吴苋、蔡妤三人随侍左右,晨昏相伴,悉心照料,一应吃穿用度、安危起居,皆由四人全权打理,外人不得干预惊扰。”

    这番安排,极尽精妙。

    邹氏老成持重,深谙宫规人心,最能压得住场面,挡得住闲言碎语。甄宓、吴苋有孕在身。蔡妤懂医术,可随时照顾三人安危、遮掩行踪痕迹。

    四人皆是刘琦之妻,绝对可靠,既能周全护她安危,又能以贵女随行之名,掩人耳目,绝无泄密隐患。

    既避开了后宫耳目繁杂,又隔绝了朝堂流言,更给了她一处绝对安稳的容身之地。

    字字为公,步步为私。

    是君王最缜密的周全,也是他不敢宣之于口、藏在霸业之下的极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