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天幕下,黄河对岸的曹军大营深处,一支精悍的骑兵小队正悄然离营。
隆冬的风裹着碎雪,刮过广袤的冀北平原,刮过冰封千里的黄河河道,也刮得曹军大营的帅旗猎猎作响,如同濒死巨兽的哀鸣。
此时建安八年的寒冬,比往年更添几分肃杀,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十余载,扫平河北,定都邺城,自封魏公,距那九五之尊,仅一步之遥。
而那汉家天子,早已成了笼中金丝雀,唯有深宫之内,还藏着一丝不甘俯首的星火。
这支骑兵不过五十余人,却皆是曹仁麾下挑出的精锐斥候,甲胄裹身,战马披甲,连马蹄都裹了厚布,踏在覆雪的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轻响,仿若暗夜潜行的孤狼。
领头的将领身形魁梧,肩宽背阔,一身黑铠衬得面容冷硬如铁,颌下短须沾着霜雪,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曹仁心腹大将牛金。
他奉的是曹仁亲传的密令,趁黄河冰封、两岸戒备松懈之际,率小队沿河岸向下游潜行,一则探查对岸汉军的侧翼布防,寻找可偷渡突袭的薄弱冰面。
二则搜捕私自渡河的可疑之人——曹操近日严令,封锁黄河全线,不许许都与邺城之外的任何势力私通消息,违者格杀勿论。
河风凛冽如刀,刮得人面颊生疼。浑浊的黄河水早已冻住大半,唯有河道中央,还裹挟着大块浮冰,在狭窄的拐弯处互相挤压、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混着呼啸的风声,在空旷的河岸间回荡,平添几分阴森。
牛金勒住马缰,抬手示意小队放缓速度,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两岸每一处荒滩、每一片冰面,不肯放过丝毫异常。
下游数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僻河湾。
这里的冰面稍厚,岸边冻土湿滑,覆着一层薄雪,稍不留意便会坠入冰窟。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商旅棉袍、头戴破旧毡帽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河岸边缘,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脚下的冰面,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仿佛在鬼门关前踱步。
此人正是汉献帝刘协身边心腹的宦官,穆顺。
他早已褪去了宫中宦官的锦衣华服,扮作逃难的商旅,脸上抹了泥污,刻意佝偻着脊背,看上去与寻常流民无异。
唯有那双藏在毡帽下的眼睛,透着与身份不符的焦灼与决绝,怀里紧紧贴着胸口,那里藏着他用性命守护的东西——一封由天子刘协咬破指尖、蘸着心头血写下的密诏。
那密诏被细细缝在贴身里衣的夹层中,外面又裹了三层防水油布,被他捂得温热,却也重如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子在深宫之中,日日受曹操监视,衣食住行皆被曹氏亲信把控。这封血诏,是天子趁着夜雪、摒退左右,忍着指尖剧痛写下,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只为让穆顺拼死渡过黄河,潜入许都,将密诏交到伏皇后手中,再由皇后联络汉室旧臣,共谋诛曹大计。
冰冷的河水气息混着雪水的湿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钻入鼻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栗。
身后是邺城曹军的天罗地网,身前是汹涌冰冷的黄河,一旦被曹军发现,不仅他自己身首异处,天子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将彻底覆灭。
他必须过去。
哪怕冰面碎裂,葬身鱼腹,也绝不能回头。
就在穆顺终于找到一处看似稳固的冰面,咬牙准备迈步踏上河面时,上游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起初极轻,混在风声里几乎难以察觉,可转瞬之间,便如惊雷炸响,由远及近,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打破了河湾的死寂。
穆顺骇然回头。
只见灰暗的天光之下,数十骑黑甲骑士如旋风般卷来,战马奔腾,矛尖雪亮,在残雪的映衬下,闪烁着噬人的寒芒。为首那员魁梧大将,面容冷硬,正是牛金!
“将军!有人!是孤身男子,形迹可疑!”一名眼尖的斥候勒马低呼,声音里带着警惕。
牛金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了河湾处那个佝偻的身影。此人孤身一人,在这冰封寒冬、荒无人烟的河岸徘徊,绝非普通商旅!他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枪一横,厉声喝道:“围上去!留活口!我要知道他的底细!”
五十骑精锐瞬间散开,呈合围之势,朝着穆顺席卷而来,马蹄踏碎薄雪,也踏碎了穆顺最后一丝侥幸。
穆顺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转身便朝着冰面狂奔。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密诏落入曹军之手!哪怕死,也要把密诏沉入黄河!
可慌乱之下,他脚下的薄冰根本承受不住他的力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冰面瞬间碎裂,冰冷刺骨的黄河水瞬间没过他的脚踝,顺着裤管往上蔓延,冻得他四肢僵硬。
绝望之中,穆顺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揣着的油布包裹朝着汹涌的河水扔去!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钉穿了他的右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呃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穆顺惨叫一声,手臂无力垂下,那油布包裹脱手而出,还未落入河中,便被一名飞驰而至的骑兵探身凌空抄住。
紧接着,另一名骑兵策马冲到他面前,伸手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鸡一般,将他直接提上马背,随后重重摔在坚硬的冻土之上。
“噗——”
穆顺口吐鲜血,还未挣扎,几柄冰冷的长矛便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矛尖的寒气渗入肌肤,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当场毙命。
牛金勒马驻足,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穆顺,眼神冰冷无波。“搜。”
他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骑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撕开穆顺的外袍、棉褂,里里外外仔细搜查,连鞋底、毡帽都未曾放过。可除了几块干瘪的干粮、几枚零散的铜钱,一无所获。
骑兵朝着牛金摇了摇头:“将军,没有可疑之物。”
牛金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穆顺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又扫过他手臂上兀自插着的箭杆,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穆顺那件看似普通、针脚却异常细密的里衣上。
寻常商旅的衣物,针脚绝不会如此规整严密,更何况是在贴身里衣之上。
牛金翻身下马,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到穆顺面前,蹲下身,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件里衣的衣襟,仔细摩挲着每一处针脚。
突然,他指尖一顿。
夹层!
这里衣有夹层!
牛金眼中寒光乍现,不再犹豫,猛地发力,只听“嗤啦”一声撕裂声响,那件里衣的夹层被他狠狠撕开!
一封折叠整齐、边缘浸染着暗红血迹、早已被体温捂得微热的素帛诏书,赫然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之中,落入了牛金的视线。
牛金拿起那封血诏,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骤然剧变,周身的寒气更盛,握着诏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终于知道,这个孤身犯险的宦官,到底带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第二章 邺城震怒,血洗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