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隆冬。
许都的夜空,被冲天火光生生撕裂。
墨色苍穹被烈焰染成可怖的赭红,宫阙飞檐、街巷屋宇都在火舌舔舐下扭曲变形,焦炭味、血腥味与风雪的寒气搅在一起,凝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罩住了这座大汉旧都。
喊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伤者绝望的嘶吼、士卒濒死的呜咽,混杂着烈火噼啪的爆裂声,如同一锅煮沸翻滚的血水,在四野里疯狂奔涌、冲撞,将这座百年皇城的最后一丝安宁,碾得粉碎。
彼时曹操已决意北迁邺城,将军政核心移往河北,又因西凉马超、韩遂举兵反叛,关中战事骤然吃紧,不得不抽调许都大半精锐西进平叛。
城内守备空虚,内防松懈,本就蛰伏多年的汉室旧臣,终于等到了这孤注一掷的时机。汉帝刘协困于深宫,形同傀儡,暗中密令太医令吉平,借助外戚伏德等人,联络少府耿纪、司直韦晃、金祎等人,筹谋举事,誓要诛灭曹党,重掌汉家权柄。
是夜,月黑风高。
耿纪、韦晃、吉邈等人,以金祎为内应,聚起家僮门客千余人。这些人多是士族子弟、忠汉义士,未曾受过正规军阵训练,手中兵刃参差不齐,却个个怀揣死志,分作两路,如同扑向烛火的飞蛾,一路直冲皇宫护驾,一路猛攻丞相长史王必驻守的军营——只要拿下王必,掌控许都兵权,大事便可成。
可他们终究低估了曹操的狠绝与缜密。
现实的残酷,在他们冲至营寨前的那一刻,彻底暴露无遗。
“放箭!一个不留!”
望楼之上,王必披甲持剑,甲胄上已溅上零星血点,面容狰狞如恶鬼,再无半分文官长史的温雅。他手中令旗狠狠劈下,声嘶力竭的号令穿透喧嚣,刹那间,原本空旷寂静的营寨四周,伏兵尽起!
那根本不是留守的寻常府兵,更不是松散的士族护卫,而是曹操特意留于许都的精锐,是身经百战的正规铁军!他们蛰伏已久,静待这群“叛军”自投罗网,此刻终于露出了噬人的獠牙。
典农中郎将严匡身先士卒,率军抵抗。曹营之中箭雨如蝗,破空之声锐不可当,密密麻麻覆盖了整条冲锋街巷。前排的义士瞬间被射成筛子,鲜血喷涌而出,在积雪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梅。
吉邈身中十余箭,身躯如同破布娃娃般重重倒地,至死都握着手中长剑,眼睛圆睁,望着营寨方向。金炜乱军之中,张弓搭箭,射中王必面门,但王必身受重伤,仍坚持指挥。
金炜带着亲信。刚冲至辕门口准备接应,便被蜂拥而上的曹军士卒围堵,乱刀齐下,顷刻间身首异处,所谓的里应外合、筹谋多日的大计,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一戳即破,叛军死伤惨重,阵型溃散。
皇宫更是喊杀震天,耿纪亲信带兵冲击皇宫,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街巷暗处骤然杀出一队黑衣死士,个个身手矫健,剑法凌厉,直扑曹军侧翼。
为首之人一袭青衫儒袍,身姿挺拔,虽未披甲,却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风骨,正是荀彧。
他未加入叛军举事,却在此时拔剑,剑锋所指,竟是那些疯狂屠戮、欲赶尽杀绝的曹军死士!
儒袍之上已溅上点点血污,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可那一声清喝,却穿破漫天厮杀与风雪,清亮有力,掷地有声:“王必反贼!天子在此,尔等安敢纵兵杀戮,惊扰圣驾?!”
王必闻声一愣,持旗的手猛地一顿。
他知晓荀彧与曹操情同师生,更是曹营首屈一指的谋主,万万不曾想,他会在此时现身,更会出言呵斥自己。只这一瞬的迟疑,荀彧麾下死士已然趁乱冲破曹军防线,直逼皇宫行宫,护住了内宫安危。
一夜血战,天明方休。
黎明破晓,铅灰色的天光漫过许都城墙,彻夜未停的风雪终于渐歇,只余下满地残雪混着血水,冻成坚硬的冰碴。
刘琦亲率荆益大军,星夜兼程赶至许都城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刚经历过血洗的孤城。
城门大开,无人把守,街巷之上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积雪被血染成黑红,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重刺鼻,令人作呕。没有抵抗,没有伏兵,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与遍地狼藉,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许昌留守王必,在平息叛乱、掌控局势之后,第一时间听从了荀彧的谋划,做出了一个理智到冷酷、精准到极致的决定——弃城。
“报——!”
探马浑身浴雪,飞奔至刘琦马前,翻身跪倒,声音颤抖不止:“启禀主公!曹军……尽数北撤,许都已是空城!”
“撤了?”
刘琦眉头紧锁,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策马当先入城。青石板路两旁,百姓家门紧闭,屋内传来隐隐的啜泣声,人人瑟瑟发抖,不敢露头。唯有路旁横陈的尸体、凝固的血迹,昭示着这座都城昨夜的动荡。
诸葛亮策马立于身侧,素来从容轻摇的羽扇,此刻垂于身侧,面色沉如寒潭:“主公,此乃曹操壮士断腕之计。他早知许都难守,我军早已截断其粮道,与其在此困守损耗兵力,不如主动放弃,收缩河北防线,以图后计。”
刘琦心下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陛下呢?天子何在?”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是伤、甲胄碎裂的禁卫,跌跌撞撞从行宫方向奔来,踉跄着跪倒在刘琦马前,放声痛哭,声嘶力竭:“主公!陛下……陛下被带走了!荀令君假借护卫圣驾之名,与王必一同,挟持陛下、贵人及满朝文武家眷,连夜弃城,直奔邺城而去了!”
“嗡——”
刘琦只觉脑中一声巨响,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邺城!那是曹操经营十余年的老巢,城高池深,兵精粮足,如同铜墙铁壁,是河北腹地的核心重镇!一旦天子刘协落入邺城,便彻底成了曹操掌中的笼中鸟、案上囚,再无脱身可能!
自己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破荆益、定中原,千里奔袭驰援许都,到头来,竟只得了一座空荡荡、染满鲜血的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