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无声证词 > 10.青山似旧,人事如流

10.青山似旧,人事如流

    不过现在苍生也确实回报了她,他们把跪在台上宛若白莲的女人,狠狠拉下来,拼死用力踩她踢她打她。

    她被所谓诚恳的苍生踩断了肋骨,打得皮肤出血,血液带着地上和他们脚下的灰尘泥土,把那件白素衣弄得脏污不堪。

    一群人像是把她当成了泄愤工具,看着地上体无完肤的神女,他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第一把火燃起了硝烟,他们要把神女和这凌乱的神坛一起烧成灰烬,用神女的圣格来慰问死去的亡灵。

    火遇上酒水窜得更高,烧的越旺。

    可就在火苗台上神女衣角时,一个黑色的人影从人群中窜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烈焰,劫走了万念俱灰的神女。

    “巫陵王!”人群里有人惊呼,来者赫然是苗人魁首,不知是什么阴谋诡计,竟没有死在大火中。

    冷雨敲窗,青灯照壁。

    巫陵王很少和神女说话,整日冰着脸,却是仔细为她疗伤,替她打理花圃,偶尔还会带一点人间食物给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神女尝尝。

    神女一开始对他很警惕,总是把自己锁在房间,不肯出去,但那个男人每晚都会强行打开门,端着一副药,用迷药让她乖乖服下。

    她出不了这片竹林,这就像一片迷宫,能把人绕的眼花缭乱。

    她有时也会去花园散散心,坐在亭里静静观赏着皎月。

    男人无意经过,却巧看见月光裹住少女,宛若出水芙蓉,那一晚之后,神女只要去那一方小亭,石桌上就会多一壶清酒。

    日久天长,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但她知道巫陵王不爱吃甜食,总喜欢穿黑色衣服。

    “兰晏。”这是她的名字。

    这段日子,好似一场庄周梦蝶。

    然而,这蝶还没有飞出去多远,就被人硬生生折断了双翼。

    黎民百姓故意放火烧死神女,这件事情传入了地狱十层之主,也就是罗刹神的耳中,原来神坛跪坐的女人,压根就不是什么神,是号称屠灵四野的罗刹神亲生女儿。

    她可怜的女儿,只不过是出门游历,好为自己的生辰寻觅好礼,无意间路过这场红尘纷乱,就好生把自己弄成了神的模样去救助黎民。

    黎民救成了,可她的女儿也毁了。

    二十七道雷刑把她极不稳定的魔脉劈得七零八碎,肉身还遭到了非人的折磨。

    “兰儿只不过屠了一宫,就这点草芥算什么?本座屠尽这南渊,让你们给兰儿陪葬!”

    罗刹神带着阴兵从踏上南渊的那一刻起,南渊就成了地狱,她没女儿那般优柔寡断,无论是妻儿老小还是青年少壮,只要他们身上流着南渊的血,下场就只有“死”字。

    短短几日,南渊霎间生灵俱灭,刚成立不久的新王朝还没起步又是民愤,又是天灾天子实在是不堪重负,而这时他们又想起了当年帮助他们杀敌破蛊的那位神女,也顾不得什么恩怨,当即就斥了巨资重建神坛,只求神女再次出手相救。

    神坛建成之时,无数人跪在台下又悲又气,脸上写满了诚恳,似乎忘记了他们口中祈祷的神女,曾被这些人狠狠凌辱殴打。

    战火燎原,数数黎民的祈祷之声,传入了那一方竹林。

    兰晏第一次在人前下跪,几乎是哭着求巫陵王把自己放出去。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兰晏手臂上一簇绯红,但是她被黎民深深打出来的伤痕,而这种伤,密布在她衣襟之下。

    “值吗?”男人问她,松开了手。

    “放我出去。”兰晏忍着疼,站起身,眼泪一直禽着没有落下。

    二人一直僵持着,终究是男人让了步,竹林的死循环被解开,他不想在兰晏面前留下太多情绪,便没有再看一眼,正欲转身而走,衣角却被人抓住了。

    “谢谢。”女人踮起脚,在他错愕的眼中,于唇角留下一吻。

    蜻蜓点水,庄周梦蝶。

    女人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男人眼中。

    “兰儿,你疯了吗?”罗刹神撕心裂肺地冲面前女人吼道。

    烽火三月,幸存者在兰晏的庇佑下苟且偷生,一路辗转南下,可还是没有用,他们的行踪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教教你,如何成魔。”罗刹神混身沾着血,她舔了舔森林白牙,当着女儿的直接咬碎了一人脖颈。

    这场灾害仍在持续。

    屠灵四野当真还是屠灵四野。

    “放过他们吧。”兰晏对面前杀得疯狂的母亲道,而她身后是手无寸铁的黎民。

    罗刹神咬牙切齿:“既然你这么眼瞎,那你也不配为魔了。”

    她踩在尸山之上,端的是痴狂野狠,对于这个女儿也是心如死灰。

    “剐出你的眼睛,我就饶了那些畜牲。”

    又是一群人的众目睽睽,兰晏朝着曾经竹林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便抬手取下自己头上的一支银簪,由于怕疼,所以手有些发抖,但她终究还是刺下去了……

    “传闻就是这样,”萧玦说道:“这个紫色玉佩就是兰晏的眼睛所化,由于她喜欢海棠花,所以就叫鬼面棠。”

    “然后呢,然后呢?”林鹿南焦灼道,她最讨厌有人讲故事讲一半不讲了。

    萧玦闻言顿了顿,给了林鹿南一个眼神,示意她继续往后面翻。

    “妖女,妖女,你母亲是魔,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母亲杀了那么多人,你活该去死!”

    “不就是眼睛吗?磨磨蹭蹭拖到现在,跟娘们似的作给谁看?”

    “原来只要那贱人的眼睛啊,早知道咱们就动手了,没准献上去还有赏。”

    “我呸,跟巫陵王勾结,真是一个不要脸。”

    无数质疑和阴阳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尽数传到兰晏耳中。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极端的做法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魔眼是魔脉的根本,生生剐下来疼痛不说,她……她也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她又好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立在原地发呆。

    即使白衣沾血,满目疮痍,却仍是似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样。

    “你们口中的神,他来了吗?”她淡

    淡说道。

    这话很是管用,一时间人们哑了语,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嘴中仍旧是不作罢:“妖女,你别在这妖言惑众,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垃圾脏了神的路!滚,赶烦滚!”

    她本一魔,缥渺天界不能去,本该一神,黎民苍生容不下她,本罗刹一女,魔都也回不成了。

    想到那处烟雨朦胧的小方竹林,估记那是她唯一去处。

    明明都到山脚了,她却还是转身而走。

    那晚下了场夜雨,雨中和了血水溪成一片片水洼。

    兰晏伸手解开了湿漉漉的白凌,她害怕,害怕自己这副诡样子吓到他,害怕他会像那些人一样说她咎由自取。

    三载有余,经过一系列战乱,人口锐减,甚至出现了百里无人烟的惨象。

    前朝余力趁机筹兵翻盘,刚刚建立的新王朝若仅仅是人祸尚可一搏,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人在探索敌营时,竟发现了巫陵王的行踪。

    蛊毒在军中卷土重来,然这次比上次更甚,要人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中蛊者皆有一特征,生前要饱受噬骨虫食眼之痛,接着骨头撕咬,最后吃光五脏而亡。

    “不就是眼睛吗?”

    不就是眼睛吗……

    这是他们第三次建造神坛,地点选在了最奢华隆重的皇宫大殿,又是杀鸡宰牛,又是金银珠宝,他们踩着前人的尸体,去向曾屠杀整宫的兰晏祈祷。

    这是兰晏选择冷眼旁观。

    她曾经被看似诚恳的苍生打得遍体磷伤,救人于水火那是神该做的,而她不是神,她是鬼。

    最后一只残有活气的手在尸山堆上垂下来的时候,兰晏推开了竹影参差下的木门。

    她看不见屋内是什么样的情形,但她能感觉到屋内有他的呼吸。

    她和那人朝夕相处,又怎会不知要炼就如此高阶之蛊的代价。

    兰晏在屋里摸索着,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坐到床边,指尖碰到了男人冰冷的肌肤一路向上,抚上男人的脸。

    他很难受,身体似乎着了凉止不住地颤抖,明显是被蛊反噬了。

    “傻子”。她骂着,却是把男人紧紧抱在怀中。

    鬼面桃,是男人用了很长时间才制出来的毒,也是他自亲取得名字。

    它毒性极强却不会马上让人死亡,而是蛰伏在身体中,直到毒性蔓延到全身的每寸血肉,吞掉理智而死,是蛊王。

    女人从他房间的夹板内翻出一个瓷瓶,数十年一蛊王就这么被她服下了。

    以毒攻毒,是她能救男人的唯一方法。

    蛇毒麻痹的滋味如针扎心的痛,让女人直接哭出了声,这蛊的害,分明比当时剐眼更疼。

    阑雨泱泱,竹尾沙响。

    雨一直没停,男人也不知睡了多久,刚醒过来就看见伏在他身上的兰晏。

    “活下去好不好?”他听那人在自己耳边道,兰晏身上的味道让男人眼眶霎间红起来,转头一看,夹板内空空如也,而那白玉瓷瓶也成了碎渣,零散在地。

    鬼面桃,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