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在小镇诊所里住了三天。第一天,他没开诊。第二天,他只看了两个熟人,都是真心信他的人。
第三天,王老四媳妇又来了,带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像一只做错事的猫。
“陈医生,我不是来找你看病的。我是来还鸡蛋的。上次那筐鸡蛋,是我家老母鸡下的。你没要,我昨天又攒了一筐。”她把竹篮放在门槛上,转身要走。
“篮子拿回去吧。”
王老四媳妇的脚步顿住了。陈长生走到门口,弯腰把篮子提起来,递回她手里。“鸡蛋我收下。篮子你拿回去。以后别送了。”
王老四媳妇愣愣地接过篮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回去告诉王老四。他的腰,是我还回去的。不是我不治,是他自己选的。”
王老四媳妇的眼泪掉下来了。“陈医生,我知道。我不怪你。”她抱着篮子走了,背影比上次更佝偻了,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
王晓东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你说她会不会恨你?”
“恨就恨吧。”陈长生转身走回诊桌,“总比让他们继续依赖我好。”
“你变了。”
“被你们带坏的。”
王晓东笑了。“这话我爱听。”
下午,李大爷来了。他没带鸡蛋,也没带菜。他拄着一根新拐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陈医生,我不是来求你看病的。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以后不来了。”陈长生抬起头。“你要去哪?”
“去镇上,找别的医生。治不好,就忍着。”
“忍着疼,比求我容易?”
“容易。”李大爷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求人难。忍着,不难。”
陈长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没有叫住他。小花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扫着窗沿。
傍晚,张叔也来了。他站在诊所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陈医生,这是我老伴熬的。她让我送来,说天凉了,喝一碗暖暖胃。”
陈长生没有接。张叔的手在抖,碗里的姜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张叔,你自己喝吧。”
“我胃不好,喝不了姜汤。”
“那就倒了。”
张叔的手僵在空中。他低头看着那碗姜汤,把它放在了门槛上,转身走了。
小花跳下窗台,走到门口,低头闻了闻那碗姜汤,然后抬头看着陈长生。“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怎么不喝”。陈长生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喝了,就欠他人情了。”
小花似乎听懂了,不再闻那碗汤,转身跳回诊桌上,蹲在脉枕旁边,尾巴盘在爪子上。
当晚,陈长生把“病气”彻底“送”了回去。不是还给王老四,而是还给天地。他用系统把那些残余的病气净化、分解、消散。
王老四的腰疼忽然轻了一些,李大爷的腿也暖了一点,张叔的手不再那么抖了。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晚睡得格外安稳。
王晓东从楼上下来,坐在陈长生对面。“陈医生,你把他们的病收回来了?”
“不是收回来。是送走了。”
“送走了?”
“病气留在我身上,我会死。送给天地,天地能消化。”
王晓东看着他。“那他们呢?”
“他们会慢慢好起来。不是因为我治好了他们,是因为他们自己选择了变好。”
王晓东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教他们做人。”
“不是教。是让他们自己学会。”
小花从诊桌上跳下来,在陈长生脚边绕了一圈,跳上王晓东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小花,你也觉得他说得对?”
小花“喵”了一声,闭上眼,开始打呼噜。
第七百三十八章:病气消散之后
第二天清晨,青石镇的雾气还没散尽。王老四从床上坐起来,腰不疼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突然调对了频率,嘎吱的杂音消失了,只剩下清晰的信号。
他慢慢转了一下腰,不疼。他又弯了弯腰,还是不疼。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在抖,今天稳得像一块石头。
“老婆子,”他喊了一声,“我的腰……好了。”
王老四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菜叶。“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腰不疼了。”
她放下菜叶走过来,伸手按了按他的后腰。“疼吗?”“不疼。”“这样呢?”“也不疼。”王老四媳妇愣了好一会儿。“那病去哪了?”
王老四答不上来。病去哪了?他治好过,又坏过,现在好了,但谁治的?他不知道。他没找陈长生,陈长生也没来找他。那病是自己走的。像一条河,涨了又退了。
李大爷也发现自己的腿不疼了。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腿脚利索得像年轻了十岁。
他老伴在厨房里擀面条,听见他在院子里转圈的声音,探头看了一眼。“老李,你腿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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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拐杖还拄着干嘛?”李大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拐杖,把它靠在了墙角。
张叔的手也不抖了。他端着碗喝粥,碗沿稳稳的,一滴都没洒。他老伴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老张,你的手……好了?”“嗯。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还在抖,今天稳得像焊在手腕上。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老街尽头那间诊所,站了很久。
青石镇的早晨在安静中一点点亮起来。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露水蒸成细雾,整个镇子像刚洗过脸,透着一股清新的潮湿气。
村民们的病,不是陈长生治好的,是它们自己走的。但他们知道,那病走之前,曾经过一个人的手。
上午,王晓东在诊所后院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陈长生坐在诊桌后面,花猫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尖一晃一晃的。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陈医生,我孩子发烧,烧了两天了。吃了退烧药,退了又烧。”
陈长生把了把脉,婴儿的额头很烫,小手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他烧多久了?”“两天。昨晚最厉害,烧到四十度。”
陈长生没有把病吸过来。他只是轻轻握了握婴儿的手,闭上眼睛。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涌出,婴儿的额头慢慢退热了。
年轻女人惊喜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了!陈医生,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的功劳。孩子自己好得快。”陈长生把手收回来,指尖微微发凉,“回去多喝热水。别捂着。”
年轻女人道了谢,抱着孩子走了。小花从陈长生膝盖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舔了舔他发凉的指尖。
“小花,你说我是不是傻?”小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是”。
陈长生笑了:“那你也是傻猫。”小花甩了甩尾巴,不承认。
傍晚,夕阳把老街染成橘红色。王老四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诊所门口。他在门槛外站了很久,蛋液都浸湿了篮底,像一条凝固的河。
陈长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没有说话。王老四把篮子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也没有求医。
陈长生看着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王老四佝偻的背影。“小花,你说他这是原谅我了,还是恨我?”
小花跳下窗台,在那篮子鸡蛋旁边转了一圈,低头闻了闻,抬头看着陈长生,眯了眯眼。“那就是原谅了。”
王晓东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陈医生,喝药。”陈长生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王晓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递给他:“甜的。”陈长生接过草莓咬了一口:“这草莓怎么又酸了?”
“酸的开胃。你最近胃口不好。”“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管用。”陈长生笑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小花蹲在门槛上,尾巴尖轻轻扫着,月光落在它身上,它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第七百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