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被押回看守所的那个晚上,下了一场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黏黏的、像鼻涕一样的细雨。
雨丝从铁窗飘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江辰坐在床沿上,盯着那片水渍发呆。
他的脑子里很乱,不是想事情的那种乱,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搅动、崩塌。像一栋大楼在拆,但不是定向爆破,是地震。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回应。“系统!”还是没回应。
系统的提示音最后一次响起是在他被宣判的那一刻——“宿主气运值归零。科技系统即将关闭。
倒计时:10、9、8……”他没听完,法槌就敲下来了。
他不知道系统最后说了什么,不知道是“再见”还是“永别”。他甚至不知道系统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他自己的妄想。
雨越下越大。铁窗上的水珠连成线,滴在窗台上,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
同监室的犯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江辰没理他。他的太阳穴开始跳,一跳一跳的,像里面有个小人在打鼓。他用手按住太阳穴,没用。
那个小人越打越起劲,从打鼓变成了敲锣,从敲锣变成了拆房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快,快得像要爆炸。
“啊——”他叫了一声。
同监室的犯人被吓醒了。“你干嘛?鬼叫什麽!”
江辰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不是那种模糊的光影,是清晰的、逼真的、像VR一样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在发布会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掌声雷动。
他手里拿着一块光刻机透镜,玻璃做的,晶莹剔透。
他举起透镜对着光,光线穿过透镜,在墙上投下一个光斑。
光斑慢慢变大,变成一个人脸——苏晴的脸。苏晴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他凑近透镜,想听清苏晴在说什么。忽然,透镜裂开了。裂缝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蜘蛛网。
苏晴的脸被裂缝分割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啊——”他又叫了一声。
狱警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越来越近。钥匙在铁门上哗啦啦响,门被打开了。两名狱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警棍。
“5247,你怎么了?”
江辰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散大,嘴巴一张一合,像离开了水的鱼。“系统……我的系统……没了……”
“什么系统?”
“科技系统……能兑换光刻机图纸的系统……”江辰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抓住狱警的裤腿。“你相信我,我真的有系统,能改变世界的系统……”
狱警对视一眼,把他的手扒开。“又疯了一个。”另一个狱警拿起对讲机。“报告,5247疑似精神失常,请求送医。”
江辰被架起来,拖出监室。他挣扎了两下,挣扎不动,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走廊的灯很亮,白炽灯,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雨夜,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那扇窗户在向他招手,像某种召唤。他停下挣扎,任由狱警拖着走。
“系统……你真的走了吗?”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和他的心跳声。
与此同时,甜品店里灯火通明。今天不是周末,但赵雨霏说要庆祝“江辰案告一段落”,做了一大桌菜。
火锅、草莓抱抱、跳跳糖慕斯、分层布丁、彩虹麻薯,摆了满满一桌。兔子涮毛肚,七上八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好了!”毛肚蘸了麻酱,塞进嘴里,脆得嘎吱响。
林清颜抢了一片肥牛,在红油锅里涮了三秒,变色就捞。“肉不能老!”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好吃!”
柳红妆开了第二瓶啤酒,泡沫溢出来,她赶紧用嘴接。“爽!”
赵雨霏笑着给大家盛汤。每人一碗清汤,撒了葱花和枸杞。苏晴接过碗,喝了一口。“鲜。”
赵雨薇在平板上记录今天的菜品消耗。“毛肚消耗最快,其次是肥牛。红油锅比清汤锅受欢迎比例3:1。”
柳红妆夹走她碗里的虾滑。“数据够了,该吃了。”
赵雨薇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王清欢默默涮着豆腐,蘸了一点醋。曦月端着茶杯,看着沸腾的锅底。
兔子给她夹了一片娃娃菜。“大师姐,你怎么不吃?”“在吃。”她把娃娃菜放在碟子里,慢慢嚼着。
“大师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火锅?”“吃过太多次了。三百年来,吃了几千次。但和你们吃,是第一次。”兔子眨眨眼。“那好吃吗?”“好吃。”
王晓东坐在苏晴旁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最近瘦了。”“有吗?”苏晴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下巴都尖了。”
“可能是草莓吃多了,酸瘦的。”
兔子听见了,插嘴。“草莓还能酸瘦?那我天天吃,怎么还圆滚滚?”
“你吃的不是草莓,是草莓边角料。边角料热量高。”林清颜一本正经。
兔子瞪她。“边角料也是草莓!一样的热量!”
“不一样。边角料沾了奶油。”
两人又要拌嘴。苏晴笑了。王晓东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翘了起来。
“晓东哥,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笑起来好看。”
苏晴脸红了。兔子咳嗽了一声。“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了一地银光。
第二天早上,赵雨薇收到了看守所传来的消息——江辰因精神失常,已转至监狱医院。
诊断书上写着“应激性精神障碍,伴有幻听、幻视、被害妄想”。
赵雨薇推了推眼镜,把消息发到家庭群里。兔子第一个回复。“他真的疯了?”“真的。”“是被系统反噬的?”
“医学上称为‘应激性精神障碍’。通俗说,就是受不了打击,脑子坏了。”
林清颜发了个叹息的表情。“他以前多风光啊。现在疯了。”
“风光是假的,疯了是真的。”柳红妆难得感慨。
王晓东看了消息,沉默了片刻。“他有没有说想见谁?”
“没有。他已经不认识人了。一直在自言自语,说什么‘系统’‘图纸’‘兑换’。”
苏晴端着草莓酱从后厨出来,听见了。“他……真的疯了?”“嗯。医生说的。”苏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草莓酱瓶。
草莓酱还冒着热气,是她刚熬的,加了柠檬汁和冰糖,酸甜适中。
她拧开瓶盖,拿勺子舀了一点,递到王晓东嘴边。“尝尝,今天的甜度够不够。”
王晓东尝了。“够。很甜。”
“那就好。”她把瓶盖拧紧,放在架子上,标签朝外。标签上写着“苏晴·草莓酱·日期”,字迹工整。
赵雨霏凑过来看。
“苏晴,你字真好看。”“练过。”“练字干嘛?”“以前写论文,签名要好看。”
兔子笑了。“现在签名用在哪?甜品店工资条?”
“工资条也签名。”苏晴也笑了。
晚上,王晓东在书房看书。苏晴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晓东哥,你说他为什么会疯?”
“因为他的世界塌了。”
“他的世界,不就是骗局吗?”
“骗局也是世界。塌了也会疼。”
苏晴喝了一口牛奶。“我以前恨他。现在不恨了。但也不同情。他选的路,自己走到底。”
“嗯。”
“晓东哥,你说他会好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不重要了。”
苏晴看着他。“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眼前的人。”
苏晴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晓东哥,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甜了。”
“可能是草莓吃多了。”
“草莓是我做的酱。”
“所以你甜。”
苏晴笑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牛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晓东哥。”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做草莓酱吧。”
“好。”
“一直做到老。”
“好。”
苏晴靠在他肩上。王晓东揽住她的肩。窗外,月亮升到中天。
(第七百零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