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玄医谷药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慕容轻语坐在药庐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针——针尖上系着的红绳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王晓东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在她旁边坐下。
“喝点,暖暖身子。”
慕容轻语接过碗,喝了一口,是姜汤,辣得她直吸气。王晓东看着她被辣得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她瞪他。
“笑你喝姜汤的样子,和小时候喝药一样。”
“我小时候喝药才不这样。”
“你小时候喝药,师父要追着你跑三条街。”
慕容轻语脸红了:“那是……那是药太苦了。”
“所以你现在给病人开药,都尽量开不苦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王晓东笑了。
慕容轻语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姜汤,沉默了一会儿。
“晓东,你说那个地底下的人,它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也许是个普通人,也许是个修士,也许是个采药的。”
“它说认识玄医谷的人,穿青色衣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想了想,“会不会是师祖?”
“有可能。”
“师祖失踪很多年了,师父一直在找她。”她放下碗,“如果那个人认识师祖,那它至少活了几百年。”
王晓东看着她:“你想帮它找到记忆?”
“想。但它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怎么找?”
“慢慢来。先给它治病,等它好一点,也许就能想起来了。”
慕容轻语点点头,站起来:“我去配药。”
两人走进药庐。慕容轻语点亮油灯,从药柜里拿出几味药材,放在小秤上称量。王晓东坐在旁边看着她,偶尔递一下药罐。
“这个是什么?”他拿起一片干枯的叶子。
“薄荷。清凉解表。”
“这个呢?”
“甘草。调和诸药,还能让药不那么苦。”
“这个?”
“黄连。很苦。”
王晓东放下黄连:“那你少放点。”
“不能少。黄连清热燥湿,解毒泻火,是主药。”她把黄连放进药罐,“但我会多加甘草,中和苦味。”
王晓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说:“轻语,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用心吗?”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捣药:“应该的。”
“那个地底下的人,你不怕吗?”
“怕。”她放下药杵,“但它叫我‘小姑娘’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它记得玄医谷的人。记得师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着窗外的晨光,“一个被埋在地下几百年的人,还记得这些,说明它心里不坏。”
王晓东没再说话,只是帮她递药材。药罐里的药汁慢慢熬成浓黑色,苦味弥漫了整个药庐。
天亮了,慕容轻语把熬好的药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塞上木塞。
“好了。”
“现在去送?”
“等晚上。它说上面太亮,待不惯。”她把瓷瓶放进药囊,又往里面塞了几颗糖,“它说要吃不苦的药,我多放点甘草,再给它带几颗糖。”
王晓东笑了:“你当它是小孩子?”
“它在地下待了几百年,可能连糖都没吃过。”她系好药囊,“走吧,先去睡会儿。晚上再去。”
两人走出药庐,晨光正好洒在脸上。王晓东伸了个懒腰,慕容轻语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
“回去睡。”
两人并肩走回住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路过柳红妆的房间时,门忽然开了,柳红妆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
“三师姐?你们怎么从外面回来?”
“去采药了。”慕容轻语面不改色。
柳红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晓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采药。”
慕容轻语脸红了,拉着王晓东快步走了。柳红妆在身后喊:“三师姐,注意身体啊!”
慕容轻语走得更快了。
晚上,两人又来到药谷。月光照在那片合拢的土地上,红绳还系在银针上,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慕容轻语蹲下来,从药囊里拿出那个小瓷瓶,把药汁倒在银针插着的地方。药汁渗进泥土,散发出浓烈的苦味。
“它喝得到吗?”王晓东问。
“应该能。药汁会顺着地缝渗下去。”
话音刚落,地面微微震动,那只灰白色的手又从裂缝中伸了出来。这次它的动作比上次轻柔很多,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根红绳。
“你来了。”它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比上次清晰了一些。
“我给你带了药。”慕容轻语说,“还有糖。”
她从药囊里掏出几颗糖,放在地上。那只手摸索着,把糖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糖……甜的?”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甜的。你尝尝。”
沉默了一会儿,地下传来很轻的吮吸声。
“甜的。”它的声音有点发颤,“很甜。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慕容轻语眼眶红了:“以后每次来,都给你带糖。”
“每次……都来?”
“每次都来。”
那只手在红绳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地下。裂缝合拢,地面恢复平静。
王晓东把慕容轻语拉起来:“走吧,明天再来。”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还在夜风中飘着,像一个约定。
第二天傍晚,慕容轻语又在药庐里熬药。这次她多放了一味甘草,还加了几颗红枣,让药汁不那么苦。王晓东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手里削着一根木棍——准备在药谷那个地方插一根小木桩,方便每次来能找到准确位置。
“轻语,你说它今天还会出来吗?”
“会的。”她把药汁倒进瓷瓶,“它答应过的。”
两人趁着暮色来到药谷。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抹暗红,药谷里的雾气比昨晚淡了很多。慕容轻语蹲在那根系着红绳的银针旁边,把药汁浇在泥土上。
“吃药了。”她轻声说,像在哄小孩。
地面微微震动,裂缝慢慢裂开。这次那只手伸出来得很快,而且比昨天更灵活——它准确地抓住了那个小瓷瓶,缩回地下。过了一会儿,瓷瓶被从裂缝里扔出来,里面已经空了。
“好苦。”地下的声音闷闷的,“但比昨天好一点。”
“我今天多放了甘草和红枣。”慕容轻语笑了,“还给你带了糖。”
她从药囊里掏出一把糖,有水果味的、牛奶味的,还有几颗太妃糖。她把糖放在地上,那只手又伸出来,把糖一颗颗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这颗是草莓味的。”慕容轻语蹲着说,“这颗是橘子,这颗是牛奶。太妃糖有点黏,慢慢嚼。”
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剥糖纸。
“草莓……甜的。”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橘子……酸酸的。”
“喜欢吗?”
“喜欢。”它顿了顿,“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味道。”
王晓东把削好的木桩插在红绳旁边,用力夯紧。木桩上刻了一个小小的“药”字。
“以后不会找错地方了。”他说。
地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只手又伸出来,轻轻摸了摸木桩。
“你们……叫什么名字?”它问。
“我叫王晓东。”王晓东说。
“我叫慕容轻语。”慕容轻语说,“你呢?想起来了吗?”
地下又沉默了很久。
“没有。”它的声音很低,“只记得……有人叫我‘阿七’。”
“阿七?”慕容轻语重复了一遍。
“好像是……家里排行第七。最小的。”它顿了顿,“家里……有药铺。爹……娘……哥哥姐姐……”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回忆,又像在做梦。
慕容轻语和王晓东对视一眼。王晓东轻声问:“你家里是开药铺的?”
“药铺……对。青石板路……门口有棵槐树……”它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槐树!很大的槐树!夏天……在树下乘凉……”
“你家在哪里?”慕容轻语追问。
“在哪里……在哪里……”它反复念叨着,声音又低下去,“忘了。想不起来了。”
慕容轻语赶紧说:“没关系,慢慢想。我们不急。”
地下的震动渐渐平息,那只手缩了回去。裂缝合拢前,一个东西被扔了出来——是一颗糖纸,草莓味的,叠成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慕容轻语捡起那张糖纸,看了很久。
“它叠的。”她轻声说。
“手很巧。”王晓东说。
她把糖纸小心地收进药囊里。
第三天,慕容轻语带了一本旧医书去药谷。她坐在木桩旁边,翻开书,念给地底下听。念的是草药篇——当归、黄芪、甘草、柴胡。每念一味,她就讲这味药的功效、用法、采摘季节。
“当归,补血活血。黄芪,补气固表。甘草,调和诸药。柴胡,疏肝解郁。”
地下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在跟着念。
“当归……黄芪……甘草……柴胡……”它念得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以前学过医?”慕容轻语问。
“学过……好像学过。”它说,“记得……有人在教。穿青衣服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是师祖。”慕容轻语对王晓东小声说。
第四天,慕容轻语带了一包糖果和一小罐蜂蜜。她把蜂蜜倒进药汁里,甜味盖过了苦味。那只手接过瓷瓶,喝完后在裂缝边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甜。”它说,“比昨天甜。”
“我加了蜂蜜。”慕容轻语说,“喜欢吗?”
“喜欢。”它顿了顿,“以前……也喝过蜂蜜水。娘……娘给我喝的。”
“你想起娘了?”
“一点点。”它的声音有点哽咽,“娘……笑起来也有酒窝。和……和你一样。”
慕容轻语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笑起来确实有酒窝。
第五天,柳红妆发现慕容轻语每天晚上都往外跑,忍不住跟了过来。她躲在药谷入口的石头后面,看见慕容轻语和王晓东蹲在地上,对着一条裂缝说话,还往里面倒药、递糖果。“三师姐!”她冲出来,“你们在干什么?跟鬼说话?”
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我不是鬼。”
柳红妆吓了一跳,跳到王晓东身后:“什么东西?”
“是病人。”慕容轻语说,“被埋在地下的病人。”
柳红妆探头看了看那条裂缝,什么也没看见。
“它……它长什么样?”
“灰白色的皮肤,墨绿色的眼睛。”王晓东说。
柳红妆脸都白了:“那不就是鬼吗?”
“不是鬼。”地下的声音说,“我是人。只是……变成这样了。”
柳红妆听着那个声音,慢慢不那么害怕了。她蹲下来,对着裂缝说:“你叫什么?”
“阿七。”
“阿七,你为什么在地下?”
“被埋的。很久很久以前。”
柳红妆看向慕容轻语,慕容轻语点点头。
“那三师姐给你治病,你会好吗?”
“会……好一点。”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但不会完全好。”
“为什么?”
“因为太久了。根须长进骨头里了。拔不出来了。”
柳红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地上。
“给你。荔枝味的,我最喜欢的。”
地下那只手伸出来,把糖捡起来。过了一会儿,糖纸被扔出来,叠成了一只小纸鹤。
“荔枝……甜的。”它说。
柳红妆捡起那只纸鹤,眼眶红了。
第六天,赵雨霏也知道了。她没跟去药谷,但做了一盒点心,让慕容轻语带过去。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红豆酥,每一块都用油纸包好。
“它说没吃过甜的东西,我就做了一点。”赵雨霏脸红红的。
慕容轻语把点心放在裂缝边。那只手伸出来,把油纸包一个一个拿进去。过了一会儿,纸包被扔出来,里面空了。
“好吃。”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个软软的,甜甜的。这个酥酥的,香香的。都好吃。”
慕容轻语笑了:“以后让雨霏多做点。”
第七天,林清颜也知道了。她没跟去,但让慕容轻语带了一条丝巾过去。
“送给它。”林清颜说,“让它无聊的时候玩。可以叠东西。”
慕容轻语把丝巾放在裂缝边。那只手伸出来,摸了摸丝巾的质地,然后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丝巾被从裂缝里扔出来,叠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一朵不知名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很精致。
林清颜看到那朵丝巾花,愣住了:“它手好巧……”
“它还会叠糖纸。”慕容轻语把之前那只蝴蝶结和纸鹤给她看。
林清颜看了很久,然后说:“三师姐,我们以后每天晚上都去陪它说话吧。”
“好。”
于是,每天晚上去药谷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慕容轻语带药,赵雨霏带点心,林清颜带丝巾,柳红妆带糖果,王晓东带木桩上刻的新字。王清欢知道后,默默削了一柄小木剑,插在木桩旁边,说“镇邪”。萧寒霜知道后,泡了一壶茶,让慕容轻语带去浇在裂缝边,“茶能安神”。
地下的阿七,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挂念的朋友。
它开始说更多的话。讲它记得的片段——青石板路、槐树、药铺、娘的酒窝、爹的咳嗽、姐姐的辫子、哥哥的弹弓。讲它被埋在地下后的黑暗、寂寞、疼痛。讲它第一次听到慕容轻语的声音时,以为是做梦。
“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它说,“没想到,来了这么多。”
慕容轻语听着,眼泪掉下来了。
“以后每天都来。”她说。
地下传来轻轻的笑声,像风吹过树叶。
(第五百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