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阳光撒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折射出片片刺眼金光,积雪开始渐渐消融。
韦州城临时行宫内,李乾顺的心情却并未变的好转。
自大雪封路,整座城便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烽火不通,驿路断绝,被困在此地的他,俨然成了聋子、瞎子,外界的一切动静、战局走势、边关安危,半点消息都无从得知。
他不知嵬名察哥,是否顺利率军撤回兴庆府?
不知边陲重镇黑水城是否依旧牢牢掌控在西夏手中,驻守黑水的三司将士如今是什么情况!
还有距韦州城不过百余里的静塞军。
隆冬腊月,冰天雪地,朔风如刀,旷野之中无遮无挡,数万静塞军将士定然受尽苦寒折磨。
若非他下旨令静塞军原地驻扎,死死阻击尾随追击的大晟追兵,拖住敌军主力,大军也不会深陷重围、进退两难,跟着他一同被困这片苦寒之地。
待风波平息,他定要好好安抚拓跋承烈与一众将士,弥补今日亏欠。
还有鲁达……
越想越是烦躁的李乾顺对内侍吩咐道:“来人!速传赫连恒觐见!”
殿外侍卫闻声领命,快步退下传旨。
不过片刻,一名统领被带了进来。
此人正是赫连恒,专司全军斥候探报、驿传消息的统领,执掌整座韦州城的内外讯息往来。
赫连恒入殿即刻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声线沉稳有力:“臣赫连恒,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李乾顺问道:“朕问你,这两日可有外界的消息传回?斥候派出几拨?黑水城、兴庆府方向有没有派人来?”
一连串问话脱口而出,字字裹挟着焦灼,足以见得他心中早已急到极致。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风雪消融的簌簌轻响。赫连恒垂首叩地,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愧色,语气带着几分沉重无奈:“回陛下,尚无任何消息传回。”
赫连恒知道李乾顺知道具体情况,却还是解释道:“陛下,旷野积雪深及马腹,道路断绝、寸步难行。臣已先后派出七拨精锐斥候,分赴兴庆府、黑水城、静塞军驻地三路探查,可所有斥候尽数被深处厚雪阻拦,行出数十里便无法前进,只能折返。”
李乾顺又问:“如今阴云消散,你看需要几日才可通行?”
赫连恒思忖了几息回道:“如今暖阳初照,积雪虽已开始表层消融,可地底冻土坚硬如铁,深处积雪盘结,道路泥泞湿滑,根本无法通行车马人马。依照眼下消融速度与天气走势,至少还需三日,勉强可以行军。”
李乾顺问的是通行,赫连恒回的却是行军。
只因赫连恒知道,李乾顺最关心的其实是几时能动身撤回兴庆府。
“三日……”
李乾顺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那便让各军做好准备,三日后立刻出发,撤回兴庆府!还有,立刻派人去晋王那边,有消息立刻回禀。给静塞军也传旨,告诉拓跋承烈,国事危急,朕就不在韦州等他了,让他在韦州休整一日后,立刻向兴庆府靠拢。还有……”
赫连恒将李乾顺的旨意一道道记下。
将自己心里挂念的事都吩咐停当之后,李乾顺觉得自己心里的压力好像没有那么大了。
毕竟他已经将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安排了下去。
现在就等三日后,赶回兴庆府了。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连日暖阳驱散了笼罩韦州城多日的阴寒,城头的积雪层层消融,屋檐冰棱滴滴答答坠落,城外原野之上,厚雪表层化作泥泞,地下冻土依旧坚硬,车马碾过,便是一道道深深的泥辙。
韦州城内处处皆是整备行装的动静,号角断断续续响起,西夏各部士卒打点军械、收拢辎重,牛马驮载着行宫的器物,尽数集结于城门之内,只待李乾顺一声令下,便要启程奔赴兴庆府。
城门皇帝专坐的马车上,李乾顺一身貂裘,立于车旁,望着城墙上滴落的雪水,眉宇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快。
“赫连恒,各军都整顿完毕了?”
赫连恒躬身回话:“回陛下,各部皆已整装待发,粮草车马清点妥当,只等陛下号令便可开拔。各路信使也已派出去了!”
李乾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那便先启程,路上再设法联络。传令,开城门,大军出发——”
“那……那是什么?”话音尚未完全落下,城头戍卒传来一阵骚动。
城头上值守的哨兵骤然色变,嘶声大喊起来,声音穿透风雪,响彻整座韦州城头。
“敌袭!!陛下,城外远方旷野出现大批军伍!!”
李乾顺浑身一震,愣在原地,几息后,他顾不得什么帝王姿态,三步并作两步,沿着城楼阶梯登上了城头。
身后的西夏文武官员也是连忙跟在李乾顺身后,爬上城头。
城头上,李乾顺一眼望去。
原本空旷辽阔、覆着残雪冻土的原野尽头,地平线之上,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一般漫涌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数面大晟军旗在料峭寒风之中猎猎翻飞,甲胄映着雪后刺目的日光,闪烁出一片冷冽的寒光。
真的是大晟军。
他们竟然赶来了。
漫天残雪还未散尽,道路泥泞难行,连西夏精锐斥候都难以穿行的冻土雪原,大晟的将士,硬生生踏破重重险阻,赶在了李乾顺撤离韦州之前,兵临城下。
跟在李乾顺身后的西夏文武人人色变,一张张脸上方才的启程之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慌乱。
大晟军的神兵天降彻底将他们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打散了。
李乾顺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方才稍稍放下的心,瞬间又被狠狠攥紧。他望着城外那铺天盖地的大晟军,指节攥得发白,低声喃喃:“怎么会……大雪阻路,他们是怎么从灵州赶过来的……静塞军……是干什么吃的?”
李乾顺哪里知道,被他坑的不轻的静塞军早已被尽数歼灭了。
拓跋承烈若是泉下有知,听见到了此时,李乾顺还在怪他,怕不是要从地府里爬出来骂上一句:我***!
“快!关闭城门!布防!即刻布防!”赫连恒厉声嘶吼,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沙哑。
城头鼓声轰然炸响,急促的示警鼓声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本来洞开的韦州城门,在一片慌乱之中,咯吱作响,缓缓向内闭合。城外大晟军的号角,已然响彻荒原,声声逼向城池。
本该是西夏大军撤离的日子,转瞬之间,韦州城,再度被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