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看着地上依旧哽咽不止的阿灵台:“来人,丢城失地论罪该当如何?”。
立在一侧的军令官躬身沉声应答:“回陛下,将士守土失城,主将战死、余部溃败,按大夏军律,溃兵逃将,当判杖责流放,首领连坐;若全军尽丧、无兵抗敌,报信偏将免死罪,却需革职贬阶,罚戍边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返京。”
阿灵台停止了哽咽,他没有辩解,也无从辩解。
灵州溃败,保泰军全军覆没,主将殉国,唯独他带人逃走报信,于军中规矩而言,便是溃卒,便是败军之将,百口莫辩。
阿灵台缓缓抬头,眼底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风霜尘土斑驳不堪,他对着李乾顺重重叩首,额头再次磕在冰冷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知罪!灵州失守,末将未能与城池共存亡,甘愿领受陛下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他语气决绝,却藏着无尽悲怆。
不是贪生怕死出逃,是幕阿埋临终死令,逼他突围传讯,否则偌大保泰军,终将连覆灭的消息都无人带回,让朝廷蒙在鼓里,陷入更大的危机。
大夏军律森严,失城之罪乃是重罪,灵州丢得太过惨烈,一日崩城,数万精锐尽数埋骨,举国震动,若是轻罚败卒,无以安殉国将士英灵,无以肃军心、正军规。
可众人心中皆有恻隐,人人皆知,阿灵台是奉命突围,非怯战逃生,当真严惩,难免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呜作响,如同哀鸣。
李乾顺垂眸,目光落跪在地上、满身狼狈血迹的阿灵台身上,他静静伫立半晌,周身寒气四溢,整座署衙落针可闻。
“幕阿埋战死殉国,以命殉城,虽有失地之过,却无叛土之心,忠勇可嘉。”李乾顺终于开口“他仓促开城出击,非贪功冒进,是火炮轰城、城防尽毁,死守亦是坐以待毙。朕知其不得已,亦知其必死之志。”
“传朕令,追封幕阿埋为镇国大将军,厚恤其家中老小,灵州战死全体保泰将士,一律按阵亡最高规格抚恤,尸骨能寻者,妥善归葬,无名枯骨,立碑祀之。”
一道旨意,稍稍抚平了满朝沉郁之气。
殉国将士得以正名,主将得以追封,算是给了数万亡魂一个交代。
可话音一转,李乾顺语气骤然凌厉,冷喝出声:“然,军律如山,功过不可相抵!”
“革去阿灵台一切军职爵位,免其死罪。”
话音落下,众人微微松了口气,死罪得免,已是皇恩浩荡。
可下一秒,帝王的旨意再度落下,沉凝有力,压得众人心头一紧:“罚你入韦州城防军,为普通步卒,随城防军民一同戍守城池,日夜值守,抵御大晟来犯。他日若能戴功赎罪,尚可复职;若韦州再失、再有溃败,朕定斩不饶!”
“末将……谢陛下隆恩!陛下,臣不求复职,只求和大晟军死战,便是一命换得大晟军士一名便知足了!”
阿灵台叩首起身,起身之时,他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绝望颓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与决绝。
他亲眼看着袍泽尽数战死,看着坚城轰然崩塌,此身虽存,却已背负万千亡魂,往后唯以血肉之躯,死守韦州,抵挡大晟军锋,替袍泽复仇,替大夏守土!
处置完阿灵台,李乾顺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雪,白茫茫的天地间,不见一丝生机,一如如今岌岌可危的大夏国运。
灵州失守,东线门户洞开,大晟七万精锐士气鼎盛,兵锋直指韦州,韦州再失,身后便是兴庆府了!
自己还能退到哪里去?
他收回目光,扫视阶下文武百官,声音冷冽沉稳,带着绝境帝王的铮铮傲骨,压过窗外呼啸风雪:
“诸位爱卿,灵州已失,再无退路。”
“韦州若破,大夏腹地倾覆,山河危亡,举国皆为鱼肉!”
“传朕旨意,全城戒严,文武同心,军民共守!凡有畏战、逃兵、懈怠者,立斩无赦!凡有功者,破格擢升,厚赏酬功!”
静塞军又撤回韦州了。
当林冲探查到李乾顺的动向时,便知道他没有前来攻打灵州的打算。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李乾顺不来,林冲就准备去将韦州打下来。
但现在不行,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这雪下得太踏马大了。
两世为人,林冲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饶是大晟军装备再精良,士卒再勇猛,也不可能在厚达半米的积雪中行军。
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也只能静待雪消了。
忙碌了一日的许贯忠见林冲不高兴,抖了抖身上的积雪笑问:“陛下可是心烦这大雪延迟了我军进度?”
林冲点头:“是啊,这局势正好,灵州刚破,西夏残兵尽数退守韦州,兴庆府门户大开,本是天赐良机,如今却被一场大雪困在此地,战机白白耽搁,如何不烦?”
林冲指尖重重叩击案上摊开的舆图,图上韦州、兴庆府的标记清晰醒目,“李乾顺此刻必定抓紧加固韦州城防,征调民夫囤积粮草军械,等大雪消融,韦州城势必固若金汤,再想强攻,将士们要多添无数伤亡。”许贯忠缓缓走到舆图旁,从容笑道:“陛下不必烦恼,大雪封路虽耽搁进军,却也并非全无益处。”
林冲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哦?老许,此话怎讲?”
“其一,暴雪不止西夏难向外征调援军,他们囤积在韦州的粮草、薪柴本就有限,大雪封城,城外村落粮食无法运入城中,城内数万军民耗损巨大,拖得越久,韦州粮草便越是吃紧。”
许贯忠条理清晰,缓缓道来,“其二,西夏士卒御寒之物远不及我大晟军齐备,他们多是粗麻布袄,少有厚毡皮裘,长时间在城头冒雪值守,冻伤、冻病之人只会日渐增多,军心必受折损。反观我军,御寒之物充足,休整几日,战力只会愈发饱满。”
林冲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老许你倒是会安慰我,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我烦的是这大雪当真耽误事。”
“烦能怎的,天公不作美,只能静等了,不过陛下,刚才传来一个好消息。”
林冲精神一震,略略思索,便惊喜道:“可是大哥那边有消息传来?”
许贯忠无奈道:“陛下就不能让我卖卖关子?”
林冲哈哈一笑:“快说快说!”
许贯忠说道:“鲁帅连战连捷,行军速度比我们还要快上一丝,已经将宣化军尽数覆灭,如今正在和镇燕军司作战,等拿下此军,便可一路东进,和我们在兴庆府汇合了。”
说到这,许贯忠玩笑道:“要是这雪继续这么下,说不定鲁帅还要比我们早一步打到兴庆府去!”
林冲心情大好,赞叹道:“大哥还是猛,照这个速度下去。老许,你说的还真有可能!大哥他们这一路还真后发先至,能杀到兴庆府去,你说李乾顺他们现在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咱们能收到消息,西夏人没有理由不知道,就是不知那西夏国主如今作何感想!”
“哈哈哈,我要是李乾顺,烦也烦死了!大哥给力,得,你说的对,天要下雪谁也没法子,咱们就当是给自己放假了!”
林冲说的没错,此刻,韦州署衙大堂。
寒风顺着破损的窗缝钻进来,卷着窗外鹅毛大雪,吹得案上烛火不住摇曳,将李乾顺铁青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李乾顺还没从保泰军覆灭的阴霾中走出来,便再闻噩耗。
驻守西线的宣化军司,没了!
出手的是鲁智深,同样是奇兵突袭,同样是全军覆没。
如今鲁智深大军已冲破镇燕军司外围防线,一路向东长驱直入,不出半月,便可直扑兴庆府西侧!”
消息是镇燕军司传来的,同时送来的还有镇燕军司的求援。
如今的西夏就像个处处漏风的筛子,北有金国猛攻黑水,东有西北军大军层层逼近,南有林冲大破灵州,西有鲁智深勇猛精进。
李乾顺拿着军情急报,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绝望,无尽的绝望,寒冷,比赤裸着身体站在寒风中更要寒冷。
本来还暗自庆幸这大雪封住了林冲,给大夏加固韦州防御提供了充足的时间。
甚至李乾顺觉得这是老天在眷顾大夏。
但现在,这场大雪不仅困住了灵州的林冲,也困住了李乾顺。
他就算想抽调兵力支援西边的镇燕军也是有心无力了。
更恐怖的是,如果那鲁智深继续东进,兵临兴庆府之时,这雪还不停,该怎么办?
王城要丢了!
是自己将王城最后的底牌尽数带了出来,想来一场能载入大夏史书的御驾亲征。
是自己,不听晋王的劝说,收缩所有兵力回防兴庆府。
是自己,将大夏的命运交给了老天!
鲁智深奇袭西线并大获全胜的消息,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李乾顺的心气彻底磨灭了。
他已经忘记了几日前他慷慨激昂的说过不退一步,要坚守韦州,也忘记了他曾经对嵬名察哥说过的话。
李乾顺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念头:这雪什么时候停,他要放弃韦州,带着王城六军和静塞军尽快返回兴庆府,将嵬名察哥召回来,将黑水城的三司十万军马也都召回来,所有人都驻扎在兴庆府。
至于其他州府,就让金国和大晟去抢、去拼、去打!
他只要守着兴庆府,手下还有四十万兵马,大夏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