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凌晨时分便飘起了鹅毛大雪。
昨夜睡得很晚的林冲从大帐中走出来,牛皮军靴踩在已经落了有半尺的积雪上,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大雪天攻城,对于寻常古代军士来说可能极为不利,但对大晟军来说,影响有但是不大。
况且这漫天乌云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想必拼命赶往灵州的李乾顺行军速度也会大打折折扣。
如此一来,留给自己拿下灵州的时间便更为宽裕了。
“陛下,各军已列阵完毕,只等陛下号令了。”俞青阳抱拳启奏。
林冲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口中呼出一道白气:“想必党项人是不会开城投降的,准备开始攻城。”
片刻后,漫天大雪中,大晟军战鼓擂动中,依旧是火炮营率先动手。
作为回应,灵州城头,西夏军的牛角号也是呜呜长鸣,只见密密麻麻的西夏军举着一人高的牛皮盾竖立而起,明显是用来防备大晟军的火炮的。
拿着望远镜的林冲冷笑道:“防的住吗?开炮!”
炮营得令,令旗挥舞,百余门火炮手同时拉动炮闩。
刹那间,轰鸣巨响撕裂风雪天幕,震得漫天飞雪骤然停滞一瞬,滚滚硝烟混着白雪翻涌升腾。
灼热的炮口火光冲破阴沉天色,一颗颗炮弹裹挟着雷霆之势,朝着灵州城头狠狠砸去。
面临带着破空之声砸向城头的炮弹,被层层盾手护在中央的幕阿埋瞳孔紧锁,心中着实没底。
然而炮弹炸裂的瞬间,幕阿埋预想的防御缓冲,终究沦为空谈。
厚实坚韧的牛皮巨盾确实护住了西夏军士,也挡住了炮弹炸裂飞溅的锋利弹片与碎木残渣,可却根本抵挡不住火炮爆炸席卷而来的恐怖冲击波。
剧烈的轰鸣炸开的瞬间,强横的气浪如同无形巨手狠狠拍向城头。
死死攥着盾牌、躬身防御的西夏军士,根本无从抗衡这股磅礴巨力,身躯接连被狠狠掀飞、砸倒在地。
不少士兵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城砖积雪之上,手中的牛皮盾脱手翻飞,阵型瞬间被破。
紧随其后的炮火连环落地,狠狠砸在青砖城墙上,坚硬的城壁轰然崩裂,碎石、冰屑、积雪伴着炸裂的火光四散席卷,城头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放!”
大晟军可不会给西夏盾手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几乎是毫无间歇,第二轮火炮再次齐放。
接着是第三轮、第四轮……
无数士卒被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倒地不起,有的直接被炮弹贯穿身躯,有的被崩塌的城砖掩埋,凄厉的惨叫声、兵器落地的脆响、城墙坍塌的轰鸣,彻底打碎了风雪声与西夏的牛角号声。
还有城头那些床弩,一根根粗壮如成人臂膀的弩箭早已上弦,冰冷的镞尖对准城外列阵的大晟军,只待敌军近身便要射出穿甲破阵的绝杀一击。
可在大晟军连绵不绝的炮火面前,这些凶悍守城器械,连绽放锋芒的瞬间都未曾争取到。
那些炮弹好像长了眼睛一样,有许多精准的落在床弩周遭,厚重的木质床弩机架应声炸裂,坚硬的铁木构件碎成无数残片,随着纷飞的雪沫与硝烟漫天四溅。
有的床弩被正面击中,整架器械轰然解体,紧绷的弩弦骤然崩断,带着凌厉的劲气横扫四周,反倒误伤了周遭来不及躲闪的西夏士卒;底座松动倾覆,粗大的弩箭滚落积雪之中,瞬间被崩塌的城砖、碎石掩埋,彻底沦为废铁朽木。
城头原本排布整齐的守城军械阵地,转瞬之间便满目疮痍。
所有蓄势待发的床弩、投石机尽数被损毁,连带着依附器械驻守的弓弩手、投石卒死伤惨重,残缺的器械残骸与士兵尸体混杂在皑皑白雪之中,被猩红的热血浸染,斑驳惨烈。
大雪依旧纷飞,却再也遮不住城头溃败的惨状。
大晟的炮火仿佛无穷无尽,依旧轰鸣不止。
几轮炮火轰击过后,灵州城墙残破不堪,垛口尽数坍塌,城头防御阵型彻底溃散,原本严阵以待的西夏守军死伤惨重,残余士卒个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只有亲自领略过大晟火炮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被盾手死命保住的幕阿埋僵立在原地,茫然看着城头上的惨烈景象,听着耳边同袍的哀嚎与火炮的轰鸣,一股彻骨的绝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风雪刺骨,却远不及心底寒意凛冽。
他终于彻底明白,己方耗费数日布置的守城防线,在大晟的炮火之下,不堪一击,毫无还手之力。
这场仗,从他决定守城那一刻起,便已经输了。
幕阿埋缓缓闭上双眼,紧握刀柄的手掌青筋暴起。灵州城,已然岌岌可危,再无固守可能。
刺骨风雪拍打在甲胄之上,他胸中翻涌着滔天的悔意,恨得五脏六腑皆阵阵抽痛。
早知固守是这般下场,昨日倒不如听从副将的建议,趁着大晟军乏力之时,率军奇袭,倾巢而出,直捣敌军中军,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哪怕最终败北,也好过此刻被活活困死在残破城头,眼睁睁看着麾下将士死伤殆尽、城池顷刻倾覆。
至少他还能以命换命,给大晟军造成一些损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敌军未出动一兵一卒,己方却已伤亡惨重!
“都统,不能再守了,这样下去,我们不过是活靶子,咱们出城,和汉人拼了!”一名额头和左臂被弹片划破的副将嘶声吼道。
幕阿埋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猩红的决绝与死寂的疯狂。
五脏六腑的悔恨与刺骨的绝望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隐忍,再守下去,麾下将士只会白白沦为炮火的靶子,死得毫无价值。
与其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不如倾残余之力死战到底,以党项儿郎的血肉,拼最后一丝血性。
风雪吹乱他沾满血污的发丝,落在满是裂痕的甲片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传令所有将士,城内集结,开城门!”
幕阿埋爆发出一声嘶哑洪亮的怒吼,声音裹挟着风雪,响彻残破的城头。
城下留守的党项亲兵闻声而动,顶着纷飞大雪与不断落下的碎石,拼尽全力撬动沉重的城门转轴。
“嘎吱——嘎吱——”
沉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连绵的炮声间隙中格外突兀。
厚重的灵州城门,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下缓缓向内敞开,尘封已久的城门缝隙越来越大,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白雪狂灌城内,也将城内残余党项士卒视死如归的战意,尽数暴露在城外大晟军的兵锋之下。
在炮火下幸存的保泰军集结在一处。
他们纷纷丢弃残破的牛皮巨盾,握紧弯刀、长矛与残损的兵器,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死寂的目光死死锁定城外列阵的大晟军,眼底再无畏惧,只剩殊死一搏的疯狂。
幕阿埋大步踏出,踏着满地血雪,从层层残兵之中走出。他摘下头顶残破的战盔,狠狠掷在雪地之中,乌黑的长发被狂风吹得肆意翻飞,露出一张沾满血污、棱角刚毅的脸庞。
“我党项儿郎,不降、不俘!”
“城破在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提刃死战!以血肉殉家国,以性命护尊严!今日,随我冲!”
他高举腰间弯刀,冰冷的刀刃映着漫天飞雪与炮火余烬,折射出一道凄厉的寒光。嘶哑的呐喊振聋发聩,穿透轰鸣的炮声,激荡在整片灵州上空。
“随都统死战!!”
残余党项将士齐声嘶吼,声浪震天,这一瞬间居然压过风雪呼啸,盖过了炮火余鸣。
下一刻,幕阿埋忽然对着兴庆府方向跪地叩首,口中悲呼:“陛下,臣有负您的期望,恐怕是等不到您来支援了,便以这条老命赎罪吧!”
起身之后,幕阿埋翻身跨上战马,拼尽全力吼道:“儿郎们,随本都统冲,给我杀尽这些南人!!!”
保泰军齐声嘶吼着跟在幕阿埋的精骑队伍身后,不要命似的向着大晟军冲杀而来。
城外,大晟军军阵之前。
林冲手持望远镜,静静望着灵州城集结冲杀而来的保泰军,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漠然的冷冽。
身侧的俞青阳请命道:“陛下,敌军残部尽数出城死战,乃是抱了必死之心。是否命炮营继续轰击,彻底截断其冲锋之势?”
漫天风雪中,林冲缓缓放下望远镜,口中呼出一缕淡淡的白气,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不必。”
他淡淡出声,语气从容而笃定,仿佛眼前数百名悍不畏死的死士,不过是风雪中微不足道的蝼蚁。
“炮火洗城,已是胜券在握。他们既然选择出城一战,倒是省却了咱们攻城的麻烦。”
“传令,炮营停火,步军结阵,长枪前置,铁骑列侧,就不要用神雷了,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也让手下这帮兔崽子见见血,省得他们忘本!”
“正面迎敌,全歼来犯之敌,不留活口!”
号令落下,传令兵高举令旗,在风雪之中奋力挥舞。
顷刻间,轰鸣不止的火炮骤然停歇,漫天硝烟缓缓飘散,战场之上短暂褪去震耳欲聋的轰鸣,只剩下风雪呼啸之声,以及越来越近、愈发清晰的党项士卒的嘶哑嘶吼。
大晟军阵列瞬间变动,动作整齐划一、行云流水。
前排步军齐齐踏前一步,修长锋利的长枪整齐探出,枪尖林立,密密麻麻,如同一片冰冷肃杀的枪林,在白雪之中闪烁着森寒的银光,稳稳锁住前方冲锋的敌军。
两侧铁骑缓缓挪动马蹄,身披重甲的战马垂首踏雪,鼻息喷吐白雾,铁甲骑兵手持马刀,目光凌厉,蓄势待发,只待敌军近身,便会即刻合围绞杀。
严整肃杀的大晟军阵,如同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静静等待着闯入领地的垂死猎物。军容鼎盛,壁垒森严,与衣衫凌乱、带伤浴血的党项残兵,形成了极致悬殊的对比。
冲锋依旧在继续。
幕阿埋一马当先,距离大晟军枪阵越来越近。
他亲眼看着对方层层叠叠的长枪森然排布,看着那无懈可击的铁血军阵,心中依旧没有半分怯意,只剩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他知道,这一冲,有死无生。
但他别无选择。
灵州已破,防线尽毁,麾下将士死伤殆尽。作为守将,他守不住城池,护不住兵卒,唯有以死殉城,方能不负党项、不负家国。
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绝境而来的保泰军,顶着凛冽风雪,全速扑向大晟军的铜墙铁壁。
下一刻,两军,轰然相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