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姜珩也没想到,自己本是想要告诉她些秘密来吓唬她,却被她这一番言论点醒。
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不负她这一番宽慰,雨小了之后,姜珩与谢惊瑶一起离开自省殿。
森然夜间,雾气朦胧,姜珩只有一把伞,好在他的伞不小,容得下两人。
雨打在油纸伞伞面上,头顶作响,雨的腥气很重,按理说趁此刻雨小他们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快快回去,可姜珩停在了原地,谢惊瑶不知道为什么。
但由于她不想被淋湿,她只能与他一起站在有裂痕的石砖上。
他抬头看向写着笔锋遒劲的自省殿三字的牌匾,不知道想着什么,谢惊瑶也没有去催。
“拿着。”男人突然将伞递给她,对她扬起个笑:“等我片刻。”
“诶——”
不等谢惊瑶说完,姜珩就只身闯入雨中,虽然此刻的雨不似先前那般大,但出去一趟,也会把人浇成落汤鸡,谢惊瑶不知道姜珩要做什么这么急迫。
可能是有东西忘记拿了?
什么东西不能明日拿。
若生病了可与她没关系。
虽心中编排着姜珩,她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撑着伞,在雨幕中等待。
神奇的是,来的时候觉得阴森可怖,心中忐忑,如今等待姜珩之时,倒没有先前那般恐惧了。
自省殿的烛灯再次亮了起来,豆丁般的火光点起,星点便可亮满室。
可那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亮得透过门窗可见殿内,越来越清晰,透了……哦不,是着火了!
谢惊瑶想到刚刚姜珩与她说的自杀。
他不会是想不开吧!
也不知道东宫的侍卫干什么吃的,她想跑出去管得那么严,他们主子出事一个个都像消失了一样!
事已至此,谢惊瑶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将伞甩出去,向自省殿跑去,她没有顾及脚下,踩了好几脚的泥,泥点溅到少女白裙,混着潮湿的雨水,几乎要将这薄衫打透。
雨丝拍打在少女身上,发丝黏在脸庞,睫毛滴着水,好不狼狈。
大雨在外,火自内而烧,像是被困住的凶兽。
好在今日有雨,火不会不可控,她闯进去,再把人带出来,应该死不了。
谢惊瑶离大殿越来越近,就要闯进之时,倏然被人一把捞过,湿漉漉的肌肤相贴,很凉,她被男人紧紧拥抱着。
不顾风雨雷电,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他抱得太紧,谢惊瑶险些要喘不过气来。
不等她将他推开,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不是让阿瑶等着我吗?怎么跑过来了,还跑得这么急,伞也不见了。”他语气温柔得过分,轻飘飘的,仿佛一团柔雾。
自省殿内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亮在谢惊瑶眸中。
她与姜珩的心跳都不太正常。
回过神后,她剧烈喘息,饶是谢惊瑶自认自己胆子很大,此刻也后怕。
心惊胆战。
还好,还好姜珩没有出事。
“你……”喘息中,谢惊瑶发出一个音节,也是出声之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带着哭腔。
可暴露自己的恐惧未免太过丢人,所以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瑶担心我,怕我死啊?”
姜珩猜透了她的想法,并为此极愉悦。
他声音太过缱绻,人又太过聪明狡猾,此刻的姿态又太过亲密,谢惊瑶必须否认:
“我确实担心殿下,怕殿下出事,但也只是怕殿下出事而已,你若出事了,我八成也活不了。”
毕竟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姜珩若出事,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只是自保。”谢惊瑶怕他没听懂,直白地重复。
姜珩嘴角轻扬,笑出了声:“好,那也多谢阿瑶。”
多谢她破了他的困惑。
多谢她这么在意他。
谢惊瑶轻哼一声,道:“殿下要是真谢我,就应该让我回家。”
姜珩一顿。
按理来讲理应如此。
他就算想要报复她,今日这两件事也足够让他动念赦免少女在他这里的罪行,恩怨一笔勾销,不该与她计较。
但可能他确实天生就做不了好人吧。
他还是很想报复她。
“阿瑶,我头好晕,膝盖也很疼。”
……
自省殿在昨日的雨中被烧了,除了东宫的人和谢惊瑶以外,无人知晓。
谢惊瑶以为姜珩昨日生病了才那么虚弱,结果他今日一大早就在东宫消失不见,谢惊瑶合理怀疑,他昨天就是逃避她的问题。
亏她还以为他真生病了。
谢惊瑶气愤不已,一边懊恼自己又被他骗了,一边记恨姜珩,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
她不会暴露他的任何秘密,但等她离开了东宫以后,一定要远离姜珩。
*
金玉楼,姜珩一大早就找到了秦时川。
秦时川知晓这对天家父子的相处方式,认为姜珩此行一定会被罚,但见到姜珩时对方却神清气爽,不由得纳闷:
“殿下,微臣冒昧问下啊,陛下没有罚你?”
姜珩平静地呷了口茶:“罚了。”
“那殿下是——”
“孤把自省殿烧了。”
秦时川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烧了?!”
“那那那要是让陛下知道——”
姜珩想起来谢惊瑶,笑道:“知道便知道。”
秦时川有更多想问的,被姜珩一句“你怎么废话那么多”堵住。
姜珩道:“孤是有正事问你。”
秦时川道:“殿下放心,淮王那边,微臣已派人前去,还准备了上好的棺椁。”
姜珩应了一声,但他想要说的并非此事。
他将他与谢惊瑶的事详略得当地同秦时川说了一遍,道:
“她人很好,但孤就是想报复她,你觉得如何?”
秦时川听姜珩叙述时一直在震惊,他也没想到国公府那个一直在山上养病的姑娘竟然去当了山匪,不仅如此,还被殿下记恨上了。
可怎么听,人家小姑娘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殿下用的手法更不像是要报复啊!
于是秦时川大胆道:“殿下,您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别开玩笑了。”姜珩立马轻嗤:“我是骗她,想要报复她,你看不明白?”
“是你变蠢了还是孤现在厉害到让你都分不清了?”
姜珩本来就是奔着报复谢惊瑶去的,想勾引谢惊瑶喜欢上他,结果对方没有中招,自己反倒爱上人家了,岂不是如同蠢货一般?
怎么可能。
“你把孤当姜韫一般看待?”
秦时川笑着摆了摆手:“微臣不敢。”
姜韫虽与姜珩是兄妹,但性格大相径庭。
若说姜珩对情爱
方面冷淡如冰,对姑娘丝毫不感兴趣,没一个入他眼的。姜韫就是热情似火,爱仿佛能溢出去一般,给到了好多人。
几乎每个月都有她的心上人,几乎每个心上人都爱的不行,就是不长情,帝后已经不知道帮她处理过多少感情烂摊子。
“啊对了殿下,长乐公主最近好像又看上了李尚书家的二儿子!”
姜珩满脸冷漠:“随她闹去吧,自有她爹娘帮她擦屁股,跟孤有什么关系?”
……
“皇兄真的让你见他了,李二公子,你看,你躲本宫没有用啊,本宫搬出皇兄来,你不还得乖乖出府见我,来到我皇兄的东宫?”宫道内,姜韫得意地看着李听吟。
李听吟蹙眉:“殿下不该用儿女情事烦扰太子殿下。”
“谁让李二公子不见我?”姜韫笑道:“你若如了本宫的意,本宫也不会叨扰太子皇兄。”
李听吟闭嘴了,只朝着东宫走去。
唯有姜韫叽叽喳喳:“本宫再怎么说不比你继母要给你找的那个泼妇要强,我真不明白了李听吟,你从了我就能靠我脱身,不用娶那个泼妇,何乐而不为呢?”
“我与公主并不合适。”
“哪不合适了?我觉得挺合适的呀,你是觉得本宫没过多久便会将你甩了吗?放心吧,你可以对自己自信一些,万一本宫到你这就停了呢,我们可以和美地过这一生。”
李听吟越走越快,但他走得多快都甩不掉姜韫,姜韫的声音绕了一道。
姜韫做事张扬,故意扬高了音调,似要让经过的宫人都听见她高调的爱意。
东宫红墙外的宫人听见了,红墙内的谢惊瑶也听见了。
她耳朵几乎竖起来。
终于有人来东宫了,而且姜珩此时还不在,她一定要抓住机会。
谢惊瑶只是出不去东宫的门,但东宫之内,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门口的侍卫本想与姜韫说姜珩不在的消息,但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姜韫更大的音量盖住。
她朝侍卫使眼色:“皇兄让本宫来找他,我看谁敢拦本宫!”
东宫如今还住着位主子,好吃好喝好招待,侍卫只受了殿下不让她离开的令,并没有下过阻拦长乐公主的令。
姜韫如愿入了东宫。
她今日说了谎,她还没有将她喜欢李听吟的事告诉皇兄,皇兄也没有召他来。
可姜韫并不心虚。
皇兄极好说话,就算知道她说谎借他骗人了,也不会责怪她,还极大可能帮她瞒下。
于是姜韫直奔主殿去找姜珩。
不等二人入殿,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从身后响起:
“太子殿下不在。”
突然出现的女人声音让姜韫震惊,她猛地转身,只见面前少女一身粉白襦裙,像是夏池中的荷花,双瞳剪水,清丽可人。
女子。
东宫里冒出个女子。
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子。
金屋藏娇,她皇兄金屋藏娇了!
果然他皇兄与她一样,都喜欢美人,面前美人若是男子,一定比姜韫过往见过的都俊秀。
姜韫一边暗道可惜,一边笑着问美人:
“你是谁啊?”
谁料美人突然朝他们行礼,急道:
“在下英国公府二小姐谢惊瑶,不知哪里得罪了太子殿下被太子殿下掳困在东宫,在下求公主和这位公子帮在下去英国公府送个消息,让他们知道在下的下落,而不是平白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