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在西苑麦田边立了许久,直待夕阳将那一片浅黄麦浪染作金色,方才转身往回。
伍尽忠捧剑随侍在十余步后,目光四下一逡巡。司书上前来替他换上披风,忘棋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君谟雪芽,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回到万善殿,小张子已备好热水。
林琰净了手,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葛纱直裰,在窗前坐了。窗外暮色渐合,远处荷塘里送来几声蛙鸣。
他拿起太子呈送过来的奏本,又看了一遍,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
动之以利,惠及百姓——这八个字,他年轻时也写过,彼时写的却是与民休息。
直到坐在这位子上二十四年,看尽了天灾、饥荒、叛乱、东虏,他才真正懂得:不是动动嘴,百姓便能过上好日子的。
你得给他们开辟一条活路,一条他们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他放下奏本,靠在迎枕上。窗外月亮刚升起来,照得荷塘水面一片碎银。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小张子。
奴婢在。
备车。去前门大街。
小张子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应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从西华门悄然驶出,沿西长安街往南,转入大栅栏。
林琰换了一身深灰道袍,头上戴了顶寻常的蝉腹巾,望去便是个寻常士人模样。
伍尽忠换了青色直裰捧剑随侍。
锦衣军和靖安署的四十余名缇骑换了便装,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杂在人潮里。
马车在前门大街一家醉仙楼酒肆门前停下。
林琰下了车,抬眼一望——楼前悬着两盏红纱灯,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客人正坐着吃酒,面前摆了几样下酒菜。
一个跑腿的小厮从楼里出来,肩上搭条汗巾,手提两个食盒,匆匆往东去了。
跟上去。林琰对伍尽忠低声道。
那小厮脚步甚快,穿过几条胡同,到一处不大的四合院门前。叩门进去,不多时又出来,两手空空——食盒已送进去了。
林琰立在巷口,待那小厮出来,上前叫住了他。
这位小哥,打扰。林琰拱了拱手,语气和缓,方才见你在醉仙楼取了食盒,送到那家院子里——敢问送的什么菜?
小厮打量他一眼,见他衣着虽简素,气度却自不凡,便笑道:客官好眼力。
那是醉仙楼的四喜攒盒——糟鹅掌、酱鸭信、凉拌海蜇、蜜汁火方,配一壶荷叶粥。一共三百二十文。
三百二十文。林琰心中暗算——斗米才二十文,这一顿外卖,便抵得十六斤米。
放在二十年前,这是普通人半个月的口粮。可如今,一个寻常院子里的主人,便花三百二十文叫一回外卖。
这家人常叫么?林琰又问。
差不多旬日一次罢。小厮擦了擦汗,这家主人姓陈,是个教社学的先生。据说攒了大半年的束修,才舍得叫一回。不过——
他压低了声气:隔壁那家绸缎庄的掌柜,隔三差五便叫,每次都是满堂红——那可是八百文的席面。
林琰笑了。摸出五十文钱递与小厮:多谢小哥。这五十文是赏钱。
小厮眼睛一亮,连声道谢。
林琰转身往回走,心中却翻腾起来——二十年前,京师的跑腿小厮送的是什么?
是豪门大户的用度,惠民药局的各种汤药。如今送的却是糟鹅掌、蜜汁火方。这般变化,比奏本上任何数字都真切。
他沿前门大街往西行。夜市正热闹,两边摊贩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通明。
卖糖炒栗子的、卖冰糖葫芦的、卖各色小食的,吆喝声此起彼落。
几个穿着花红柳绿的年轻女子从一家绸缎庄里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
其中一个女子竟穿了件通肩织金交领大红袄裙,料子虽非上乘,那颜色却鲜艳夺目,在灯笼光下格外打眼。
林琰多看了两眼。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见了,笑道:客官是外乡人罢?
咱京师如今便是这般——那些个娘子们,遇着喜宴、庙会,都爱穿得鲜亮。有的还是从当铺里赁来的蟒袍呢!
赁蟒袍?林琰微挑眉梢。
可不是么。
老汉压低了声气,像是说一件了不得的秘事,前朝杂记《旧京遗事》里便写着金陵的故事——或有吉庆之会,妇人乘坐大轿,穿服大红蟒衣,意气奢溢,但单身无婢从,卜其为市佣贱品。
如今神京这光景,倒与书里写的金陵就不差什么!那些娘子们,有的连轿也坐不起,便租件蟒袍,穿得花团锦簇地去赴宴。旁人瞧着,还当是哪家的命妇呢!
林琰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了妹妹——黛玉虽不喜这些排场,可她若知道京师的娘子们如今也租蟒袍穿,大约也要觉得有趣。
老丈,他问道,这些娘子们……不怕旁人笑话么?
老汉哈哈一笑:笑什么?穿得体面些,自己高兴,旁人瞧着也喜庆。
再说了——如今这世道,只要不偷不抢,凭本事穿件好衣裳,谁敢笑话?前些年可不行——那时天灾不断连米供应都紧张,谁还有心肠穿红戴绿?
如今好了,斗米才二十文,斤肉才六七文,谁家还短那点布料钱?
说着,他指了指远处一家当铺:您瞧见没?那家恒裕当,如今不光收当,还往外租衣裳。吉服、蟒袍、霞帔,一应俱全。
赁一天才五十文。那些个寒门书生的娘子、小商贩的婆姨,遇着喜事,都去赁一件。穿一天,风光一天——值!
林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家当铺门口悬着几件大红吉服,在灯笼光下分外醒目。
几个女子正立在门前挑挑拣拣,叽叽喳喳地议论哪件更合身。
其中一个女子穿得极朴素,手里却紧紧攥着件大红蟒袍,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倒像是终于攒够了钱,得了件心爱之物。
林琰想起了贾母在世时,倒是最讲究这些排场。如今这些女子,赁一件蟒袍,穿一日,便能尝到那种。
回到西苑,已是深夜。林琰在灯下端坐,提笔给林桢写了一封短笺:
桢儿览:
今日朕出宫一走,见跑腿小哥送糟鹅掌,赁衣铺前娘子笑。
你既已明动之以利,不妨再想想——这京师里的人,如今到底在笑什么。
好自为之。
写罢,他吹干墨迹,交与小张子:明日一早,送太子。
次日清晨,林桢在钟粹宫东暖阁接到这封短笺,看罢,默然良久。
卫卿,他忽而开口,你去传旨——今日孤要去武库检查新到的军械,仪仗照常摆。
少詹事卫进策一怔:殿下,这……
照规矩办便是。林桢微微一笑,孤倒要看看,沿途这番光景,与父皇昨日说的可还一样。
半个时辰后,太子仪仗自东华门而出,旌旗甲仗,依次而行。
林桢端坐马上,并不刻意低头掩面,只顺着仪仗行进的节奏,目光缓缓扫过街衢两侧。
仪仗过处,百姓自然退避道旁,反倒给了他一个极好的观察角度——既不必微服钻人群惹人猜疑,也不必担心被认出后围得水泄不通。他看得从容,看得真切。
街角一家茶摊前,几个赶驴车的脚夫正坐在条凳上喝茶。
每人面前一碗高末儿,配两块芝麻烧饼。
他们边吃边聊,声气不大,林桢却还是听得了几句——听说没?保定府那边麦子已开镰了,麦客再过半月便到咱这儿。
今年麦价如何?
听说河南那边麦收好,麦价跌了——斗麦才十八文。咱这儿估摸也差不多。
那敢情好!去年这时候还二十文呢。今年能省两文,够买半斤肉了。
林桢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仪仗继续前行,来到一家书铺门前。铺子里挤满了人,多是些穿着半旧长衫的后生——看模样,是些寒门书生。
有的在翻书,有的在抄录,有的正与掌柜讨价还价。
这本《庄子注》多少文?
八十文。客官,这已是底价了——您瞧这纸,这字,比去年的清楚多了。
太贵了……能否六十文?
六十文——那您拿去罢。不过得说好,没书套。
一个瘦削的书生付了钱,抱着那本《庄子注》兴冲冲去了。
林桢留意到,他脚上的鞋后跟已磨破了,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却浆洗得干净,领口护领已经老旧。
林桢又想起之前林尚书提及退役军士考选巡检一事——父皇说可试一行之,但须户部核银、工部核地、警政部核人,三处各报各的。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政务,此刻却忽然会过意来:父皇那个老法子,与书铺里这桩八十文的交易,原是一个道理——不替人画道道,让各方自报、自比,谁也糊弄不了谁。
正想着,忽听不远处一阵喧哗。循声望去,只见恒裕当铺门前围了一圈人。
一个姓赵的老者正立在台阶上——此人做过一任国子监博士,致仕回乡后便总爱穿着那身补服直身上街,逢人便说读书人的体面不能丢。
此刻他指着那件大红蟒袍,面红耳赤,对着当铺掌柜和几个挑衣裳的娘子高声训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老者声音又尖又亮,半条街都听得见,前朝太祖曾下诏禁庶民服蟒衣,违者杖八十!
虽然后来放任不管,但好歹朝廷还努力过、还管过!如今倒好——陛下竟视若无睹,任由市井贱妇穿蟒袍招摇过市!礼崩乐坏,莫此为甚!
掌柜的赔着笑脸:老先生,您消消气——这……这是赁的,不是自家裁的。再说了,人家穿得体面些,又不犯王法……
不犯王法?!老者愈发生气,礼法礼法,礼在法先!庶民僭越命妇服饰,便是乱了尊卑!尊卑一乱,上下无别,纲常何在?!
旁边那几个挑衣裳的娘子起初还讪讪的,被他这一通礼崩乐坏骂得脸上挂不住。
一个穿靛蓝布裙的年轻媳妇最先忍不住,将刚挑好的霞帔往柜台上一搁,叉起腰来:
这位老爷——您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们听不懂。我就问您一句:您今日穿这身补服上街,是来买笔墨的,还是来当官的?老者一愣:自、自然是买笔墨——
那不就结了?
年轻媳妇冷笑一声,您穿着补服上街买笔墨,跟我们穿着吉服去赴宴,有什么区别?都是花自己的钱,穿自己赁的衣裳,碍着您什么事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又补了一刀:就是!老爷您收收您的圣贤气罢!我们穿什么,犯得着您站当铺门口指手画脚?
您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去帮您家儿媳妇带带孩子,别在这儿耽误我们挑衣裳!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人跟着喊:收起您的圣贤气罢!收起您的圣贤气
还有人学着老者的腔调喊: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哈哈哈!
老者面皮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日,终是跺了跺脚,甩袖而去。
人群在他身后爆出一阵更大的笑声。那几个挑衣裳的娘子也笑了起来——起初还掩着嘴,后来便也顾不得了,笑得直抹眼泪。
林桢立在马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嘲讽,而是释然。
这些市井妇人不懂什么礼崩乐坏,她们只晓得,花五十文租一件吉服,自己高兴,旁人也喜庆。
而那个老者,满口尊卑纲常,却连自己穿补服上街买笔墨这件事里的悖谬都看不透。
笑声散去后,人群渐渐散了。仪仗继续前行,来到一家绸缎庄门前。铺子里挤着些小商贩和手艺人。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男子正立在柜台前,手里举着一匹红布,与掌柜讨价还价。
这颜色……会不会太素了些?周老板有些犹豫。
掌柜的笑道:周大哥,您女儿出嫁,穿这件靛青棉布,配上租来的吉服,谁看得出来?
再说了——如今京师的风气,穿得素净些,倒显得有品位。您瞧那边——
他朝街对面恒裕当铺的方向一努嘴:赁一件大红蟒袍,才五十文。您女儿穿着蟒袍拜天地,谁敢说半个不字?
周老板眼睛一亮:当真?
骗您作甚?掌柜的笑道,如今这世道,只要您肯干,钱总能攒出来。您这豆腐坊,一日能卖多少?
平日百十来斤,逢年过节能卖二百斤。周老板算了算,一斤豆腐卖五文,一日能进五六百文。
那您还愁什么?
掌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日五六百文,攒上半年,够买十匹月白软缎了。
您这是给女儿办喜事,该花便花——她穿得体面,您脸上也有光不是?
周老板终于笑了,掏出一百二十文,买了那匹靛青棉布。
走出绸缎庄时,他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的神情——那是一个做父亲的,为女儿尽了一份心力的踏实。
林桢望着他的背影,忽而想起自己——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前,父皇赠了他一柄刀。
那把刀他至今留着,他当时以为,这把刀便是他给天下人的。
如今他才明白——真正的活路,不是一把刀,是让周老板这样的寻常人,能靠自己的双手,给女儿买一匹布,让她穿得体面地出嫁。
仪仗行至前门大街中段,林桢忽见道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提着个食盒,正探头探脑地往仪仗这边张望。
少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脚上一双千层底已磨得没了棱角,看模样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厮。
殿下——身后亲随低声道,那是缙云老千岁府上的小厮,叫福顺。常去醉仙楼取吃食的。
林桢微微颔首。林卿府上的小厮,也学着市井人家叫跑腿——这桩小事里透着的意思,比什么奏报都真切。
他心中忽觉,这个朝廷,或许真的在变了。一种新的价值观,正悄悄渗进这座都城的每一道缝隙里。
仪仗继续往西,朝着武库方向去了。身后的前门大街愈发热闹——叫卖声、说笑声、车轮声、脚步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
林桢忽觉,这才是真正的——不是史书上那些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套话。
他想起周老板抱着那匹靛青棉布时脸上的光,想起书生把那本《庄子注》揣进怀里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想起那个老者甩袖而去时,围观的人还在笑。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回到宫中,林桢径往西苑来。
林琰正在万善殿后的荷塘边垂钓,伍尽忠捧剑立在数步之外,司书和忘棋一左一右侍立在侧。
这几日,淑妃沈听澜身子大好了,也常来西苑陪伴。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绫纱对襟褙子,月白挑线裙子,外罩浅藕荷色半臂,整个人便如一枝浸在凉水里的文竹——清瘦纤细,仿佛御河边的风再大些,便能吹折了她。
绿萝和玉树一左一右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父皇。林桢行了一礼。
回来了?林琰头也不回,手中鱼竿微微一动,看到什么了?
林桢将今日所见一一说了,一件一件,说得极细。
说到收起圣贤气时,沈听澜立在数步之外,指尖微微一顿,又缓缓拢入袖中。她垂下眼帘,不曾言语。林琰听完,微微一笑:你明白了?
儿臣明白了。
林桢郑重地点头,百姓的欢喜,不是靠朝廷施舍来的。是靠他们自己挣来的。朝廷要做的,不是替他们拿主意,而是别做好保障的同时尽量少干预。
这些事,朝廷管不了,也不该管。只要不偷不抢,他们自己会寻着最好的活法。
林琰放下鱼竿,转过身来看着他。日光映在他脸上,那两道法令纹显得格外深。
他缓缓点头,但朕还要问你一句——若有人拦呢?
若有人觉得这些娘子们穿蟒袍有伤风化,若有人觉得外卖小哥扰乱街市,若有人觉得寒门书生读太多书不安分——你当如何?
林桢沉默了。
他想起了保宁府那个被兵部一句已咨地方查办打发掉的案子,想起了那些被压在抽屉里的民词,想起了那些被推来推去的百姓。
儿臣……他深吸一口气,儿臣会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来。就如父皇所言——不拦,也不替他们画道条。让他们自己改。
还不够。林琰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要让他们知道——你站在这群人这边。
不是站在那些想拦着他们的人那边。你不是他们的,你是那个——让他们能继续往前走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麦田上:桢儿,朕当年寄居外祖家的时候,外祖家可征战的家丁全没了,只剩一个焦大。
朕能走到今日,不是因为朕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朕知道——那些跟着朕的人,要的不只是朕的,是一个能让外祖的旧部,自己活下去、活得好的世道。
儿臣——记住了。他低声道。
一旁的沈听澜听到这里,轻轻抬眼看向林琰。
那双杏眼里映着荷塘的水光,清冷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也曾被人拿二字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曾开口,只将手拢入袖中,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把什么情绪,悄悄藏进了心里。
林琰余光扫到她,并未点破。
去罢。
林琰重新坐回荷塘边,拾起鱼竿,等你将来坐在这御座之上,别忘了今日在前门大街看到的那一张张脸。
林桢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到回廊尽头时,他忽而驻足,回头看了一眼。
林琰依旧坐在荷塘边,鱼竿微微颤动,像是有了动静。伍尽忠依旧捧剑而立,目光逡巡四周。
沈听澜立在林琰身后半步,风掀起她藕荷色半臂的一角,她不曾去拢——任由那片衣角在风中轻扬。
远处,麦田里的麦浪在风中翻涌,一层又一层,向着天边漫去。
林桢忽觉——这天下,真好。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活着。
活在一件件租来的蟒袍里,活在一碗碗外卖里,活在一本本便宜的书里,活在一个个寻常人朝着更好的日子走去的脚步里。
他转身,大步向宫门走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又像是麦客脚下的路——坚定、踏实、向着光。
同一时刻,永寿宫内。
敬妃路宜珊将手中的茶盏往紫檀木小几上一搁,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伴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可立在廊下的宫女们都低下了头,淑妃去了西苑——连着几日?
掌事宫女夏荷小心翼翼地续上热茶:娘娘息怒。陛下这些日子常往西苑去,淑妃娘娘身子刚好些,去伺候几日也是……
我何曾说过她不该去?
路宜珊打断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我只是觉得——陛下在西苑,司书和忘棋固然在。可那到底是风大的地方。
连着几日在那吹风,旁的也就罢了,若陛下问起什么宫里的事体,她一个病刚好的人,答不上来倒叫人操心。
夏荷小心道:娘娘顾虑的是。不过淑妃娘娘素来细心,想来不至于……
我何曾说过她不至于?
路宜珊又叩了一下扶手,忽而笑了笑,语气缓了下来,罢了。去,把我前日得的那些南边蜜饯装一盒,明日给淑妃送过去——就说我听说她身子好了,心里欢喜。
夏荷应了一声,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娘娘这又是赏又是送,可底下人谁听不出,她方才那一声里夹着的酸意?赏赐再厚,也堵不住旁人的嘴。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永寿宫赏淑妃蜜饯的消息,便传到了延禧宫。
恭妃陈月菡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听到宫女茯苓低声禀报后,她手中针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绣起来,连头都不曾抬。
知道了。她淡淡地道。
茯苓等了片刻,见主子没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她回头望了一眼——陈月菡依旧低着头,一针一线,不急不缓。
可那方帕子上的花样,她已绣了三日了,今日竟连错针都未曾挑——心思分明不在针线上。
陈月菡自然留心了。路宜珊那点心思,宫里谁看不出来?可她不会去捅破——路宜珊的叔父是当朝首辅路怀瑾,硬碰硬的事,她不做。她只做一件事:让底下人慢慢觉得,永寿宫不好伺候。
这法子见效慢。敬妃脾气虽不好,出手却大方——逢年过节赏银翻倍,生辰时连宫女太监都有份。
底下人得了好处,面上自然还是恭敬的。可陈月菡有的是耐心。
她从不多说一句路宜珊的是非,只是在日常往来中,让自己的宫人永远比永寿宫的人慢半拍——那些个事单独拿出一件来,都小得不能再小。
可架不住日日有、件件有。路宜珊脾气上来摔了两次东西,底下人赔着笑挨了骂,转头该慢还是慢。
他们不是傻子——得罪了首辅的侄女固然可怕,可恭妃这边从不直接发难,从不给人脸色,赏赐也从未短过。
两头都不想得罪,那就两头都敷衍。敷衍久了,永寿宫的体面便一点点磨掉了。
陈月菡知道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可她不急。她还年轻,路宜珊也还年轻——这场棋,慢慢下。
三日后,西直门外。
两辆青帷马车一前一后驶入城门。第一辆车上,林黛玉靠在车厢软垫上,微微撩开帘子一角,望着街上的景象,目光淡淡掠过那些热闹的铺面和攒动的人头。
姐姐你看——
史湘云趴在另一辆车的窗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排了好多人!
还有那家绸缎庄——门口挂的灯笼比咱们前几日出城时多了一倍不止!
黛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前几日她们出城游玩时,这条街上还冷清得很——铺面半开半闭,门可罗雀。
如今那些铺面全敞开了,招牌换了新的,有的还挂上了彩绸。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落,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随行的内侍在旁低声道:公主,您前几日出城那会儿,这条街还没这样呢。这两日不知怎的,忽然就旺起来了。
如今斗米才二十文,街上做买卖的多了不知多了几倍。
奴才前日去前门采买,看见一家当铺门口排着队——您猜怎么着?都是娘子们去赁吉服的!
赁吉服?湘云来了兴致,什么吉服?
蟒袍、霞帔大衫、织金袄子——什么都有。赁一天才五十文。那些寒门娘子遇着喜事,都去赁一件穿穿,图个风光。
黛玉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弯。这些市井里的娘子们,花五十文便能穿一天蟒袍——这份欢喜,倒比贾府里那些用银子堆出来的体面,更让她觉得……有意思。
马车转入西长安街,黛玉忽而让车停了一停。
她并未下车,只将帘子又撩开些,朝路边一个卖书的小摊望了一眼。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几十本书,多是启蒙读物和经义讲解。
紫鹃,她轻声道,你去看看那本《文选》注本,问问他多少文。
紫鹃应了一声,下了车。雪雁也跟着跳下来,主仆二人一前一走向书摊。
随行的侍卫骑士早已不动声色地散开——两人牵着马立在街角,目光逡巡四周;另有三名缇骑装扮的护卫混入附近的人群中,不远不近地跟着紫鹃和雪雁,手始终按在腰间兵器的位置。
紫鹃走到摊前,拿起那本略厚些的书翻了翻,和气地问:老人家,这本《文选》注本多少文?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一百二十文。姑娘,这版是今年新刻的,字大纸好——您瞧这墨色,多匀净。
紫鹃翻了几页。字迹果然清晰,纸张虽非上乘,摸起来却厚实耐用。
她想起姑娘平日读书的讲究——这书虽比不得宋版精善,可胜在字大行疏,寒门学子也读得舒服。
好。买一本。紫鹃取出钱来,又回头朝马车方向望了一眼。
黛玉在车中微微颔首。
老头接过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姑娘好眼力。这书卖得好着呢——光今日便出了好几部。
紫鹃抱着书回到车上。湘云凑过来看:姐姐让紫鹃买书?
黛玉淡淡地笑了一笑,接过那本《文选》注本翻了两页,带回去给宫里的妹妹们看看。
湘云眨了眨眼:姐姐,你说陛下看到这些,会欢喜么?
黛玉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会的。
当夜,万善殿。
林琰刚批完几份奏本,小张子进来禀报:陛下,长公主和襄国公夫人返京了,此刻在长春宫歇着。长公主说——明日一早来给陛下请安。
林琰了一声,放下朱笔。他想了想,忽而问道:她今日入城,走的是哪条路?
西直门进的,走西长安街,过前门。
看到了什么?
小张子想了想,将内侍回来禀报的话转述了一遍——赁吉服的娘子、书摊前紫鹃代主买书、热闹的街市……
林琰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方向——那里,西长安街的灯火应该还未熄,前门大街的夜市应该正热闹。
黛玉从小性子冷,不爱凑热闹,可她今日却特意让紫鹃下车去书摊翻书、买书。她看见了——就如他那天看见的一样。
他忽而觉得,有些东西不必他说。黛玉自己会看见,林桢自己会看见,这京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到这个世道正在往哪个方向走。
有的走得快些,有的走得慢些。有的走得不情不愿,有的走得欢天喜地。可都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林桢那份题本上批了最后八个字——
天下之事,不在朝堂,在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