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万善殿后,皇家园圃的麦田边。时已六月,京畿的麦子刚泛出一层浅黄。
林琰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葛纱直裰,趿着一双赤色覆云履,独自站在田埂上。
他身后十余步开外,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按刀而立,身形笔直如松,寸步不离皇帝身旁。
更远处的柳荫下,几名头戴亮银盔、身穿直身甲的佩刀侍卫分散散开,彼此以目光呼应,将这片园圃无声地拢在护卫圈中。
再远处回廊转角,大宫女司书捧着一件石青色防风的披风静立等候,另一个大宫女忘棋提着个填漆茶盘,上面一盏君谟雪芽正温着。
小张子则缩在回廊柱子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手里攥着拂尘,眼睛却一直盯着林琰的脚边。
面前这块地是皇庄的老把式赵大有带着几个庄户在伺候的——说是,其实也就是每年劝农礼上皇帝象征性扶犁走两遭、顺天府尹念一篇《藉田赋》便算完事。
林琰是真没怎么下过地,但今年难得闲下来,他倒想跟这些真正在地里刨食的人讨教讨教。
赵大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农,脸膛黑红,手上全是茧,见皇帝站在田埂上不走。
便扛着锄头凑过来,也不怎么拘谨——皇庄的人见惯了天颜,反倒比朝堂上的大臣自在。
皇爷,这麦子——再有个七八日就能开镰了。
赵大拿袖子抹了把汗,指着远处一片更深的黄,那边那几亩熟得早些,得先收。收完了,再往北边那片收。
林琰了一声,目光落在那片深浅不一的麦浪上:朕记得,京畿以北的保定、真定,麦子熟得还要晚些?
可不是么。赵大来了精神,麦子这东西——越往南,天越热,熟得越早。
河南那边五月底就开镰了,一路往北,到咱们这儿六月中,再到宣府、大同,得七月头上。差着一个多月呢。
林琰微微挑眉:那岂不是——南边收完了,北边还没熟?
皇爷圣明。
赵大咧嘴笑了,所以就有了麦客。他们从河南、山东那边跟着麦熟往北走,一路割过来,到宣府收完最后一茬,正好一个多月。这一年,一家子能挣出全年的口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种庄稼人特有的笃实:这法子没官家教。早些年,也就是几个穷得没地的汉子,南边割完了没活儿干,想着往北边碰碰运气——谁知道北边的麦子正好黄了。
一来二去,年年这么走,走成了路数。现在每到麦收,沿途的村镇都知道——麦客要来了,不但饭管够,还要给顿肉吃。
林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没官家教,没官家管,自己就走出来了?
可不是没人管么。
赵大憨憨地笑,要是哪个老爷非要说——不行,你们得按县划分,本县人割本县的麦子,不许跨州府——那麦客饿死,麦子烂在地里,两头都耽误。
小民自己心里有杆秤:哪里的麦子黄了,哪里能挣钱,脚底板比谁的嘴都清楚。
林琰没再说话。他望着那片麦田,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浮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某个会议室里,一帮连麦苗和韭叶都分不清的人,拍着桌子定下了农业产业结构调整方案;
某个文件上,一行字就能把跑了几十年的民间流通渠道掐断,理由是不够规范;
最让他齿冷的是,那些真正在一线做事的人,明明比谁都清楚问题出在哪,却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们的级别不够,因为他们的方案不够好看,因为上位者需要一个自己拍板的政绩。
他见过有人把整个技术团队的核心骨干挤走,就为了给关系户腾位置;
见过有人对着专业报告指手画脚,最后弄得不可收拾,拍拍屁股换了岗位,烂摊子留给底下人收拾。
小民?小民从来不在那些人的算盘里。他们只在汇报的最后,作为惠及民生四个字出现。
而眼前这个没读过一天书的老农,一句话就说透了他用两辈子才真正明白的道理——脚底板比谁的嘴都清楚。
赵大见皇帝听得入神,索性蹲下来,从田埂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搓着:皇爷,这麦客啊——还有一层理儿。
林琰挑了挑眉:老人家快说说。
麦客给人割麦子,图啥?赵大咧嘴一笑,图的就是那口饭、那几吊钱。
你给他工钱公道,他割得比谁都卖力;你若压价、克扣、拿恩情还不完那套糊弄他——他转头就走,明天就到隔壁县去了。
麦子不等人,你误了收割,烂在地里,哭都没地儿哭去。
他顿了顿,拿草根指了指远处那片深浅不一的麦浪:皇爷,容咱说句掉脑袋的话。
林琰见林桢走了过来,便示意赵大继续说:老人家,但说无妨,朕不会问罪于你。
小民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是官、你是老爷、你是皇帝——是因为跟着你能活、能好、能挣到那口饭。
你对他好,他拿你当恩人;你拿他当牲口使,他心里那杆秤一翻——脚底板比谁的嘴都清楚,他走给你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远处麦田上,半晌才缓缓开口:老人家,你这话——朕记下了。
他转头看向已站在一旁的林桢,声音不高,但字字沉实:桢儿,你昨日查案子、今日查账目,查是对的。
但朕今日要你再往深里想一层——这话朕跟你和你崇弟说过一回,那时你们怕是嫌朕啰嗦。
今日朕再提,你仔细听着:百姓不是天生就该跟着你走的——朕不是第一次跟你说这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麦浪上,声音沉了下去:你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是因为他们欠你的,是因为你若能让他们活得好一点,他们才肯把命交给你。这个道理,朕希望你刻在心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锋利:你若板着脸跟他们说不干就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话听着威风,可你仔细想想: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那凭什么偏偏是你坐在这儿?因为你比别人更会吓唬人吗?林桢的脸色变了变,耳根微微发烫。
你动之以利,他们才为你动之以力。
林琰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重了,你让种麦子的吃饱饭,种麦子的才肯给你种麦子;你让割麦子的拿到工钱,割麦子的才肯给你割麦子。
这不是恩赐,这是交易——你给他们活路,他们给你天下。
你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自己找活路去了。到时候你连拦都拦不住。
楚容卿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时,林琰正说着这话。
她穿一件藕荷色暗花绉纱褙子,月白挑线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经过小张子身边时,小张子无声地躬身行了一礼,并未挪步。
经过伍尽忠身前时,伍尽忠侧身半步。那些散在远处的侍卫也几乎同时调整了站位,将视线焦点从皇贵妃身上移开,重新锁向园圃外围。
楚容卿走到田埂上,目光从麦田移到赵大有身上,微微颔了颔首。赵大有识趣地扛着锄头往另一头去了。
林桢低头沉吟,似在咀嚼这话中的分量。
陛下倒会找清静地方。楚容卿轻声道。
刚跟赵老汉学了点真本事。林琰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嘴角带着笑,比那些奏本有意思。
楚容卿也笑了,目光一转,看见穿着天青色常服、显然是有事来请示的太子。林桢看到母妃前来,照例行过礼。
你来得正好。林琰指了指面前的麦田,朕刚跟老人家学了样东西——你听听。
他便把方才赵大说的麦客南收北进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也是托母妃的福,林桢补全了之前没听到的内容。
林桢起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听到没人教、没人管,自己就走出来了那一句时,眼神微微一动。
林琰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桢儿,你之前说不听合奏——这话对。但朕今日想跟你说的是另一层意思:你不让各部联名,是怕他们合伙蒙你。
可你还得明白一件事——底下那些做事的人,比你想象的聪明得多,也自有他们的路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深浅不一的麦浪上:麦客这个行当,没有圣旨设立,没有衙门管理,甚至没有谁定过章程。
可它比任何一道旨意都管用——麦子不等人,小民不等人的。
他们自己找到了出路,自己定出了规矩,自己沿着麦熟一路走出了活路。
林桢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朕初理政,也犯过同样的毛病——看见什么事都想伸手,恨不得每道奏本都批出个章程来。
林琰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嘲,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事你越管越坏,不是因为你蠢,是因为你不在地里。
你在殿里,你在奏本里,你离麦子隔着十万八千里,你凭什么替麦客定路线?
赵大蹲在旁边——他方才扛着锄头往另一头去,见皇帝还在讲,又悄悄蹭了回来,也不拘礼,就势蹲在田埂边上,从旁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搓着,憨憨地笑。
林琰看了他一眼,没赶他,接着对林桢道:朕见过太多人,坐上了位子就觉得天下人欠他的,底下的人嘴上应着,脚底板早就往别处挪了。
最后闹得不可收拾,他还觉得是底下人不懂事——其实不懂的是他自己。
赵大蹲在旁边,拿草根挠了挠头皮,嘿嘿一笑:皇爷这话,老汉听得懂。小民最实在——谁给饭吃,就跟谁走。谁光动嘴不给饭,谁就是——
他没说完,拿草根指了指远处那片深浅不一的麦浪,那意思,田埂上的人都懂。
楚容卿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此时轻声接了一句,声音柔软却直透人心:陛下这话,臣妾倒觉得可以再往前推一步——不是你给他们活路,他们给你天下你若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自己走出来一条路。
麦客就是这么来的。没人教,没人管,他们自己走出来了。你拦不住的——与其拦,不如顺着他们走的方向,铺一条好走的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又转回来看着林桢:你母妃倒是聪慧过人,一点就透。
林桢站在田埂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父皇……儿臣以前总觉得,这天下是父皇打下来的,百姓天生就该——
天生就该什么?
林琰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天生就该感恩戴德?天生就该逆来顺受?桢儿,你今天站在这里,就该把这几个字从骨头里抠出去。
林桢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涩,但很稳:儿臣——明白了。
楚容卿看着他,又轻声道:桢儿,您这几日查兵部、查户部、查警政部——查是对的。
但查完之后,别急着替他们重新画道道。让他们自己把破绽露出来,让他们自己改。您只管看住一件事:他们有没有在拦百姓的路。
林桢的目光在父皇和母妃之间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再次行了一礼,退下了。
他走过回廊时,伍尽忠的目光追着林桢的背影直到回廊尽头,才重新落回林琰身上。
楚容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过头轻声道:陛下,您今日这番话——比什么棋谱都管用。
棋谱是死的,麦子是活的。林琰重新望向那片麦田,风过田埂,麦浪翻涌,朕这个皇帝——当了这么些年,才算是真正了一回农。
楚容卿垂下眼,掩唇笑了笑:那臣妾明日也来园圃——臣妾还没见过麦客呢。等今年麦收的时候,陛下带臣妾去看看?
林琰点头,到时候朕带你去——看看小民自己的活法。
他话音刚落,忘棋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将那盏温着的君谟雪芽轻轻放在田埂边的石墩上,又退了回去。
司书见状,也将那件防风氅衣搭在臂上,随时准备替皇帝披上。
小张子从柱子后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动了动——想说陛下该回殿里用膳了,但最终没敢出声,又缩了回去。
伍尽忠依旧按刀立在十余步外,日光将他的凤翅亮银盔照得微微发亮。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片园圃里最沉默的一道墙。
林桢回到钟粹宫时,天已擦黑。待他将今日所闻一一理过,再抬眼时,窗外已是夜深了。钟粹宫东暖阁里灯火如豆。
林桢把那份保宁府旧民词的抄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父皇的话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百姓不是天生跟着你走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读书时,讲官讲到民为邦本四个字,他只当是书本上的套话,背下来、写下来、答上来,就算完了。
他从未真正想过——如果走了呢?如果老百姓不跟你了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盏铜鹤灯上。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是他从前从没听过的,他初始甚至觉得这话没什么不对——天下这么大,难道还缺几个干活的人?
可今夜他忽然懂了父皇的意思: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可凭什么是你?
麦客从河南一路割到宣府,靠的不是谁他们干活,靠的是沿途每一块麦田的主人愿意给他们一口饭、几吊钱。
如果沿途每一个地方都板着脸说不干就滚——麦客早就饿死在半路了,麦子也早就烂在地里了。
朝廷、官府、皇帝——说到底,跟那些麦田的主人没什么两样。
你给百姓的,够不够让他们愿意留下来?够不够让他们觉得跟着你比自己走那条路好?
如果不够——那他们就自己走。麦客走了几百年,没人拦得住。
他拿起笔,在保宁府那份旧民词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兵部一句已咨地方查办,打发的是百姓的冤屈,不是百姓的生计。
百姓若无处伸冤,便只能自己另寻活路——届时朝廷失的,不只是一桩案子,是一颗心。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像极了麦田边那片浅黄的晨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片天下。
不是地图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府州县名,不是奏折里那些工整的——是那些跟麦客一样,自己走出来的、脚底板沾着泥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不欠谁的。是你欠他们的。
次日,林桢在东暖阁逐一翻阅各部奏本。他先翻的是兵部林晏枢的奏本原件。
林晏枢的奏本写得很简练——辽东军屯增收一成七,沿线三十六站城巡检司员额缺三成。
但林桢注意到一个细节:奏本末尾附了一份铁路沿线巡检司编制调整建议,里面提到可优先从退役军士中考选补充。
他把这份建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建议看似合理,可他记得父皇曾跟他说过:退役军士安置,归兵部管;考选补充巡检司,归警政部管。
林晏枢这一笔,分明是想把退役军士的安置渠道,悄悄挪到警政部的地盘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一招——借花献佛。林桢低声自语。
但他没有立刻动笔批驳。他想起了父皇说的那句话——别拦,也别急着替他们画道道。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来。
他又去翻通政司那边近三个月的民词抄件。
果然——在劳大案之前一个月,通政司收到过一份来自四川保宁府的民词,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一个军士在集市上强买强卖,打了人,地方官推给卫所,卫所又推回来。
可那份民词,通政司转呈后,兵部批了已咨地方查办六个字,就此石沉大海。
林桢的手指在那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劳大案之所以能闹到御前,不是因为案情有多特殊,是因为孙锦春把状子递到了通政司,而通政司依制不得截留。
如果所有民词都像保宁府那份一样,被兵部一句已咨地方查办打发掉——那巴县集市上的劳大们,永远不会有被惩治的那一天。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拟旨切责。他只是拿起笔,在通政司那份旧民词的抄件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着兵部将保宁府一案的地方查办结果,十日内报通政司复核。逾期,通政司可直接上奏。
批完,他又翻到户部尚书史鼐的奏本。史鼐那句从铁路收益中单列治安经费——林桢去查了工部近三个月关于铁路收益的奏报。
工部的数字和户部的数字,对不上。工部报的沿线商铺租金收入,比户部掌握的铁路相关杂税高出将近两成。
这多出来的两成去哪儿了?林桢心里有数——进了地方府库的小金库。
他没急着批,只是把这三处对不上的地方分别用朱笔圈了出来,夹了一张纸条进去:待议。
一夜过去。林桢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时,他靠在迎枕上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案头的灯还亮着,太子妃李淑女顺知什么时候进来过,替他盖了一件外氅,连灯芯都剪过——灯罩上连一丝烟痕都没有。
他起身,洗了把脸,换上常服,重新坐回案前。
两个小宫女端着热水和手巾候在门外,见他起身便无声地递进来,又无声地退出去。从头到尾,她们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今日他要做的,不是替他们做决定——是让他们自己说清楚。
辰时三刻,钟粹宫东暖阁。林桢升座。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部尚书林晏枢。
林晏枢进来时,神色如常。他以为太子今日召见,是要问辽东军屯的事。
林尚书,林桢开门见山,你昨日奏本里说,可从退役军士中考选补充巡检司员额——这个建议,你跟裘尚书沟通过么?
林晏枢微微一怔,随即道:臣与裘尚书提过此事,他未置可否。
未置可否——林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也就是说,裘尚书并没有同意。那你为何将此建议写入奏本,呈到孤面前?
林晏枢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沉吟片刻,道:臣以为,此策于国于民两便——退役军士有武艺根基,考选巡检弓手事半功倍。且可缓解兵部安置之压。
林桢点点头,那孤问你——退役军士的安置银,从哪项出?
这……林晏枢顿了顿,可从兵部常例中酌拨。
兵部今年已超支一万三千两——林尚书昨日自己说的。
林桢的声音依旧平稳,你让裘尚书从警政部常例中出,史尚书说从铁路收益中出,钟尚书说分账的事他定不了。现在你又回头说从兵部常例中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晏枢:林尚书,你这安置之策,到底想让谁出钱?
林晏枢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最终躬身道:臣……思虑不周。臣回去重新核算。
回去可以。但孤要你三日内,拿出一份完整的方案——钱从哪项出、人怎么考选、归谁管、考成怎么算——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不得再提优先从退役军士中考选这类模糊措辞。你自己定,孤不替你画道道。
林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晏枢耳中。
臣——遵旨。
林晏枢退下时,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些。
走到东暖阁外的廊下,他站了站,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殿下,这番考校,倒比他当年在陛下跟前议事时挨的敲打还要利落些。
第二个进来的是户部尚书史鼐。
史鼐依旧是那副精明而从容的模样。他以为太子要问的是治安经费的事。
史尚书,林桢拿出一份工部的奏报,摊在案上,工部报的沿线商铺租金收入,与户部掌握的铁路相关杂税对不上——差了两成。你看看,是工部报少了,还是户部收少了?
史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殿下,工部报的是商铺租金——这是商户与商铺业主之间的事,朝廷只收契税和营业税。
户部掌握的是铁路相关杂税——包括车票税、货运税、站城摊位费等。二者口径不同,数字自然有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口径不同——林桢点点头,那孤问你:商铺业主是谁?
史鼐沉吟道:多是沿线勋戚和地方富户。按陛下前年所定章程,商铺产权二十年,业主出资建造、自行招租。朝廷只收每年定额的站城地租
站城地租收了多少?
史鼐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去岁收了——三万四千两。
工部报的商铺租金总收入,去岁是多少?
约——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的租金,朝廷只收三万四千两的地租。林桢的声音依旧平静,史尚书,你觉得这个比例——公道么?
史鼐沉默了。
孤不跟你争这个比例。林桢把工部的奏报推到他面前,孤只要你做一件事——重新核一遍沿线所有商铺的产权登记、地租收缴记录、以及业主身份。
凡有勋戚名下的商铺,逐一标注。十日内,报给孤。你自己去核,孤不替你定数。
史鼐躬身:臣——遵旨。
他退下时,林桢注意到他的脚步比林晏枢稳得多——到底是老狐狸,挨了一刀,面上还能不动声色。
第三个进来的是警政部尚书裘良。
裘良依旧面无表情。他进来后照例行过礼,目光扫了一眼案上那摞摊开的文书——他看到了兵部和户部的奏本原件,也看到了通政司的旧民词抄件。
他什么都没说,只拱了拱手:殿下召见臣,有何吩咐?
裘尚书,林桢拿起那份保宁府的旧民词抄件,这份民词,你看过么?
裘良扫了一眼,点头:臣看过。兵部批已咨地方查办后,此案便未再报至警政部。
那你觉得——兵部这句已咨地方查办,查办了没有?
裘良沉默了片刻,道:按制,地方接到兵部咨文后,应将处理结果回报兵部。兵部若未收到回报,当催。
若催而不报,当上奏。兵部既未催,亦未奏——臣以为,此案大概率是被地方压下了。
跟孤想的一样。林桢把那份民词放下,裘尚书,孤要你做一件事——以警政部名义,直接行文保宁府,调取该案的全部原始卷宗。不经兵部,不经四川按察司。你亲自看。
裘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依旧面无表情,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臣——遵旨。
他退下时,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桢。
殿下,他低声道,臣在警政部这些年,见过太多已咨地方查办的案子——最后都是石沉大海。殿下今日肯让臣直接行文地方,臣……感激不尽。
林桢看着他,微微点头:裘尚书,父皇说过——你的刀,是朕最放心的刀之一。朕希望它一直快。你只管去查,别让那些已咨地方查办的套话,把百姓的路堵死。
裘良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三日后,西苑万善殿后,园圃田埂旁。
林琰坐在石桌旁,司书替他展开那三份题本,又从忘棋手中接过一盏新沏的茶放在石桌右上角——茶温刚好入口。
他一页一页翻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微微颔首,最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小张子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翻完最后一页,林琰放下题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动之以利,惠及百姓……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这孩子,总算把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那股子傲气,给磨掉了。
他顿了顿,又道:小张子。
奴婢在。
去告诉太子——他这三日的功课,朕批了。甲等。
小张子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奴婢这就去。
等等。林琰又叫住他,你顺道去趟皇贵妃那里,跟她说——朕这几日看麦子看得好,园圃的风也好。让她有空也来西苑走走。
小张子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他走后,忘棋上前将空茶盏撤下,司书把散在石桌边缘的几份题本仔细理齐,收进檀木匣中。
伍尽忠依旧按刀立在远处——三日的时光在万善殿后这片园圃里,像麦浪一样安静地翻过去一层,又一层。
林琰重新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那片麦田。微风拂过,麦浪翻起一层层浅黄的波纹,几株早熟的麦穗在浪尖上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片麦田说:得民心者得天下——朕觉得不够准。
不是,是。你拿什么换?拿你的活法,换他们的活路。
你给够了,他们就留。你给不够——脚底板比谁的嘴都清楚。
远处,园圃另一头的回廊上,楚容卿正独自走来。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裙角被风轻轻掀起,在满目浅黄的麦田间像一朵安静的荷。
这一次,她身后没有小张子抢着引路,也没有忘棋捧着茶盘亦步亦趋——只有风。
但万善殿内外,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那里。伍尽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司书停下了手中整理匣盖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知道,今晚皇帝大概不会在西苑用膳了。
她没有急着走到他身边,而是在回廊的栏杆旁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麦田边、终于肯让自己歇一息的皇帝。
风过园圃,过柳梢,过宫墙。
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