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林琰身着月白江绸道袍,靠在临窗软榻上,手里转着柄黄铜如意,目光落在膝上一份刚送来的奏本。
奏本来自安南宣慰使司——清化府郑主宫殿改建的衙署前几日挂牌,当地汉人移民中有名望者联名递了份呈文,道是急盼新王到来,民心惶惶,恐有反复。
小张子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三皇子那边……昨夜一直没安置。今早长史来报,殿下把那张安南地图摊在案上,对着看了半宿。
林琰了一声,铜如意停了一瞬,又继续转。
还有,小张子顿了顿,孟左令递了份题本——京里这几日,似乎有闲杂人等在茶楼酒肆议论三皇子就藩的事。话里话外,说陛下刻薄骨肉
铜如意地一声搁在紫檀小几上。
林琰没说话。他拿起那份题本,扫了两眼,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丢进了炭盆。火苗地窜起,把那几行字吞得干干净净。
林琰重新拿起铜如意,目光落在奏本上清化府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小张子垂手退到帘外,心里却翻腾不已——陛下烧了题本,是不屑一顾,还是……另有深意?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半个时辰后,林琰开口命小张子去传太子到文华殿面圣——至于那半个时辰里,没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文华殿东配殿,林桢来的时候,林琰已经站在殿中那幅巨大的《坤宇万国全图》前了。
舆图从殿顶一直垂到地面,绢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府州县、山川河流、关隘驿站。林琰的手指正点在安南中部——清化府那个红圈旁边。
你昨日跟桐儿说的话,朕知道了。林琰没回头,声音沉而稳。
林桢躬身道:儿臣若有失言之处,请父皇责罚。
你没失言。林琰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走回榻边坐下,铜如意重新握回掌心:你告诉桐儿,清化府有城郭有百姓、汉民根基深——这些他听懂了。可你没告诉他,朕为什么非得让他去。
林桢沉默了一瞬,缓缓道:父皇的意思是……要让天下人看见?
林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桢,看了很久——久到林桢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
然后,铜如意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桢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你以后是天下共主。为君之道,朕今日只与你一人言——你须自己悟。
你翻了江南一百一十七万亩隐田,清丈条陈里写得明明白白——新垦荒地三年免赋、预占金缴到县衙减半征收。
这些条陈,朕批了。户部的银子,朕拨了。
可你以为,那些佃户、那些烧稻草取暖的百姓,他们看见条陈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桢喉结滚了滚:……好事哪轮得到我等?早被官人拿走了。
林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老百姓是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可他们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朝廷新法——每一条开头都好听,到最后银子进了谁的口袋,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放下铜如意,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今晚他唯一一次靠近林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亲手递过去:
所以朕让桐儿去清化府。让柏儿去吕宋。你——只管去推朝廷的新法。其余的,你不必问,也不必说。
林桢一怔。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缓缓跪下奏对,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儿臣……记住了。
你记住了就好。
林琰靠回榻上,重新拿起铜如意,语气忽然松了些——像是把压在胸口最重的一块石头搬开了,起来罢。
桢儿,你记住——上位者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小民是命里注定要跟着自己走的。
铜如意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强行推动一条小民不认可的政策,他们虽不能明着反对——可你让下面去丈量田亩,他们就给你;
你让下面去发生存银,他们就给你;你让下面去修河,他们就给你磨洋工——执行着执行着,便给你走了样。
朕当年跟着先帝学了十一年,最深的体会就在这里——不是你那文章写得有多漂亮,是小民信不信你真的会让他们拿到手。
你替朕拟一道旨——不瞒着,不藏着。但不必写朕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铜如意素面的弧线上:就写——朕之子尚亲履其地,况尔小民乎?后头加一句:凡百举措,惟实功是视,庶几可信。
至于朕心里怎么想——让读诏书的人自己去想。
林桢一怔,随即缓缓点头。他起身时,看见林琰鬓角那几丝霜白,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父皇……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您也保重身体。
林琰没应。他只是重新把铜如意握紧了,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通州方向又传来一声汽笛——呜——呜——
那声音穿过初春的夜色,像一声悠长的号角,从京师一路向南,往江南的稻田去,往安南的海岸去,往吕宋的铜矿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宣武门外菜市口,黄昏时分。东头支起了一溜卖炊饼和卤煮的摊子。
最靠边那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人都叫她孙二娘。
丈夫三年前在通州漕船上失足淹了,留下她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儿子过活。是个老实巴交的寡妇。
孙二娘摊前,一个穿灰布夹袄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啃炊饼,旁边搁着个竹篮,里头装了几根白萝卜和一小把葱。
孙家嫂子,老头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道,听说过宁平千岁两天后就往安南去了?
我那外孙在兵部电报所当差,昨儿回来跟我说,连行装怕是都打点好了。
孙二娘手里翻着锅里的卤煮,头也没抬:听说了。
我娘家侄子在工部当匠役,说三殿下那王城,是拿旧郑主宫殿改的——不费什么大工,可到底是要住人的。
老头咂了咂嘴:皇帝也是……亲儿子啊。安南那地方,听说瘴气重,蚊子大得像麻雀——
你那是老黄历了。
孙二娘忽然打断了他,拿锅铲敲了敲锅沿,我那侄子说了,清化府靠着海,地势平,汉人去了快十来年了,大城都有两座了。
宁平千岁又不是去打仗,是去管事、开荒、种稻子——跟咱们平头百姓干的活儿,差不了多少。
老头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半块饼:嫂子,你这话……倒新鲜。
孙二娘把一勺热卤汤浇在碗里,推到老头面前,自己靠在灶台边擦了擦手:
我前几日在米铺门口,听见有人念邸报——说千岁爷就藩的诏书,陛下要让各州县都贴出来,明明白白写着朕之子尚亲履其地,况尔小民乎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在周围几个等卤煮的客人耳朵里:
这话什么意思,邸报上没写。陛下也没说。
旁边一个等卤煮的年轻后生插嘴道:孙婶,那你觉得陛下是啥意思?
孙二娘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我哪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天心难测,那是老爷们琢磨的事。
她拿起锅铲,指了指锅里的卤煮:可你看这锅——我往里加了料、加了火、加了工夫,汤是香了。
你闻着香,愿不愿意掏两文钱买一碗,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要是硬按着你的头叫你喝,你喝下去也得吐出来。
老头慢慢点了点头:嫂子,你这道理……倒是实在。
实在就对了。孙二娘重新拿起锅铲翻了两下锅里的货,朝廷这回到底是什么意思,咱们平头百姓猜不着,也不该猜。
可陛下把亲儿子派出去了——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至于这事的由头,各有各的说法。
我那儿子,去年跟着里长去量田——说是新法,量完能给减赋。
结果呢?量是量了,赋减没减我不知道,里长家那二十亩隐田倒没了——全挂到我儿子名下了。
老头倒吸一口凉气:还有这等事?
多了去了。
孙二娘冷笑了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可这回……陛下连亲儿子都派出去了。你说他是真想让那地方长出东西来,还是另有所图?谁知道呢。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老头:可你想想——皇帝连亲儿子都舍得往安南送,那地方总不至于是什么绝地。
他要是还跟以前那些官老爷一样,嘴上说得好听、自家纹丝不动,他犯得着?
老头沉默了很久,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嫂子,你说得对。天心难测,可这锅卤煮是真香。
孙二娘笑了笑,把一碗热腾腾的卤煮端到他面前:趁热吃。两文钱。
老头掏出铜钱放在灶台上,端起碗,热气扑面而来。
他忽然说了一句:等三殿下到了清化府——要是真种出稻子来了,我让我那外孙也去瞧瞧。
孙二娘没接话。她只是重新拿起锅铲,翻动锅里的卤煮,热气蒸腾中,她的侧脸被映得微微发红。
前门大栅栏醒春居茶楼,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两个汉子。
一个穿短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是去年从通州铁站退下来的京营老兵,姓赵,人都叫他赵老四。
另一个穿件半旧的蓝布直裰,袖口沾着墨渍——是户部度支司的一个书吏,姓钱,跟贾芸同在一个司里当差。
老四,你听说了没,宁平亲王过两天就往清化府去了。钱书吏压低声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听说了。赵老四闷声道,我那连襟在兵部当差,说宁平王千岁那王城,已经重新整修好了——就照着清化府旧郑主宫殿扩建的,不费什么大工。
钱书吏咂了咂嘴,你说陛下也真是……亲儿子啊,说打发去那老远的地方就打发去了。我昨儿还跟我婆娘说,这皇帝当的,连心疼儿子都不会。
赵老四忽然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
陛下什么心思,咱们猜不着。可陛下把宁平王派去安南——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茶碗边缘:我老家保定府的。我二叔当年跟着先帝打东虏——那时候朝廷下了令,要征民夫修工事,说是给工钱,可到头来钱被里长层层克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我二叔跟我说——朝廷的话,不能光听嘴上说的。得看皇帝自己怎么做。
钱书吏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赵老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觉得——皇帝连儿子都派出去了,这事儿,有意思。
茶楼角落里,一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慢慢放下了茶碗。
他是靖安署安插在各处茶楼的听风人之一,专门记录市井舆论。
他在袖中那本小册子上,添了两行字:
二月廿七,醒春居。一退卒言:皇帝连儿子都派出去了,这回的新法,怕是真有奔头。闻者多颔首。
同日,菜市口孙姓妇摆摊卖卤煮,与人言:老百姓不是命里注定要跟你们走的。你们先做出样子来,我们再看。
荣国府·各院耳房,同日夜。
贾琏院里,来旺家的刚从厨房回来,跟鲍二蹲在廊下闲谈:你听说了没?宁平千岁后儿就往安南去了——听说连波斯银壶都带上了。
鲍二往地上啐了一口:带去有什么用?清化府那地方,我老家保定的二舅在京营当过差,说那边瘴气重,蚊子大得像麻雀。
你那是老黄历。
来旺家的压低声音,我今儿在内官监那边听个老太监说——清化府迁过去的汉民都快上万户了,城池比济南府还齐整。听说宁靖王爷在那边种梅,千岁去了起码有梅可种。
鲍二愣了愣,没接茬。
半晌嘟囔了一句:皇爷连亲儿子都舍得往那地方送……这回的新法,怕是真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东跨院凤姐房里,平儿正给哥儿掖被角,窗外两个粗使丫头在井台边窃窃私语:四皇子年方二十岁,漂洋过海去吕宋——那地方听说连个像样的城都没有,住的是草棚子。
嘘——你小声些。二奶奶最烦底下人传这些。上回敬妃宫里那盏苏绣灯的事儿,你忘了?
平儿听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轻轻拍着哥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靖安署每日将各路听风录汇总誊抄,随奏本一并呈入大内。
这日晚间,小张子从奏事处取回当日题本,照例先翻了一遍。
靖安署每日将各路听风录汇总誊抄,随奏本一并由通政司呈入大内。这日晚间,小张子从奏事处取回当日题本,照例先翻了一遍。
前朝·文渊阁值房,同日深夜
首辅路怀瑾没走。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四海簿》抄件,旁边是礼部拟的册封诏书草稿。
值房外,几个年轻翰林还在廊下议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飘了进来——三皇子出镇安南,四皇子出镇吕宋——这可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前朝太祖那会儿派皇子去人烟稀少、苦寒之地就藩,那叫开疆拓土。如今这算什么?
你懂什么。前太祖那是打天下,现在这是守天下——守天下比打天下更难,得有人去把那些新地方攥在手里。
攥在手里?我看是流放。你看看吕宋那地方——三年才开垦四万亩,铜矿还没影呢,去了就是拿命填。
那你怎么不看看清化府?旧郑主经营上百年的老巢,城池、汉人、官署样样都有——陛下对三皇子,已经够优渥了。
路怀瑾听着廊下的争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提笔在诏书草稿上改了两个字——把改成了。
比软。清流们挑不出刺。可二字底下,藏着的依然是那根攥住铜脉的手。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白天在朝会上,史尚书那张乐得嘴都合不拢的脸——六十万两新增赋税,够太仓喘口气了。
可这口气喘得舒不舒服,还得看江南之外的那些清得干不干净。
宣徽院里,清流一派的代表周翰林还没走。他坐在自己的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起草的《谏皇子就藩疏》。
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他想起白天在院里表决铁站周边商栈承租条例时,自己投了弃权票——不是他不想反对,是他家管家已经去通州看了三块地。
他苦笑了一下,把疏稿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投不投,有什么分别呢?皇帝连亲儿子都派出去了。他还能说什么?
二月廿七·养心殿东暖阁,夜。
小张子捧着那本薄册子,轻手轻脚走到林琰榻前。
陛下,靖安署每日的题本——今日各处茶楼市井的言语,汇总上来了。
林琰放下铜如意,接过册子,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中间,他忽然停住了。
那几行字映入眼帘——
二月廿七,醒春居。一退卒言:陛下把宁平王派去安南,天心难测,可这事儿有意思。闻者多颔首。
同日,菜市口孙姓妇摆摊卖卤煮,与人言:天心难测,可这锅卤煮是真香。闻者多笑。
林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笑。
他只是把册子合上,重新拿起铜如意,在掌心转了一圈。
小张子偷偷抬眸——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像那半个时辰的沉默一样——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张子。
奴婢在。
传太子来。
半个时辰后,林桢再次站在了那幅《坤宇万国全图》前。
这一次,林琰没有让他跪,也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把那本题本递了过去,手指点着孙二娘那句话。
林桢看完,沉默了很久。
父皇……她说得对。
林琰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所谓的上位者,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小民是命里注定要跟着自己走的,还张口闭口说他们是刁民,不体恤朝廷。
朕白日里已与你说过一回,如今市井间一个卖卤煮的妇人,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拿起铜如意,在掌心转了一圈:
桢儿,你记着——百姓不是命里注定要跟我们走的。他们今日信你,是因为你做的事让他们觉得这回不一样。可这份信任,不是一次就够的。
宁平到了清化府,得真种出稻子来。宁顺到了吕宋,得真开出铜矿来。
你推的每一条新法,都得让百姓真真切切拿到手里的好处——不是、不是、不是条陈上写着——是真金白银、是多打的稻谷、是减下来的赋税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安南那片红色的区域:你做到了,他们就跟着你走。你做不到——他们转身就走,连头都不会回。
林桢缓缓点头。他把那本听风录合上,双手捧还林琰,声音低而清晰:
儿臣记住了。百姓不是命里注定要跟我们走的。
窗外,初春的风穿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通州方向的汽笛声又响了——呜——呜——
三月初一·奉先殿,册封礼成。礼部仪仗已备,三殿下林桐、四殿下林柏,分别于奉先殿前行告庙之礼。
林桐穿一身亲王青衣纁裳,头戴冠冕,腰间玉带上挂着那枚波斯银壶——那是他去年出宫时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他到底还是把它带上了。
临行前,他把那壶灌满了女儿红,说到了清化府,要拿它来温酒。
林柏穿一袭青衣纁裳,冕旒微动。他怀里揣着那本《吕宋风土志》,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大内各宫,礼成后半个时辰。
永寿宫里,夏荷端着铜盆进殿时,听见两个粗使太监在廊下窸窸窣窣。
……你听说没?三皇子方才出午门的时候,骑在马上没回头。四皇子倒是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他母妃宫中的灯?惠妃娘娘没去送,据说在殿里哭了一下午。
夏荷脚步一顿,没出声,端着盆进了殿。路宜珊正对镜卸妆,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外头说什么?
……奴婢没听清。夏荷低声道。
路宜珊轻笑了一声,没再问。她知道夏荷听见了——她也知道夏荷不说,是因为那些话里,有一半她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延禧宫里,茯苓正坐在耳房里跟针线上的小宫女咬耳朵:四皇子才二十岁,漂洋过海去吕宋——那地方听说连个像样的城都没有,住的是草棚子。
小宫女压低声音:将来九皇子冠礼后,岂不是也要出镇就藩?娘娘不心疼?
茯苓撇了撇嘴:娘娘心疼什么?你没看见今儿下午,娘娘把前儿敬妃退回来的那盒蜜饯又装了一盒,让内侍送到长公主府去了——说是给大公主尝个鲜。我瞧着,娘娘这是两头都不得罪。
册封礼毕。仪仗出午门时,长公主府的垂花门前,黛玉披着一件月白缎面银鼠皮披风,立在阶上,目送远处车队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紫鹃捧着暖手炉跟在身后,见她站得久了,轻声道:姑娘,风大,进去罢。
黛玉没动,只微微点了点头。她手里攥着一方素白丝帕——帕角绣着一枝极淡的墨竹,是她昨夜灯下赶着绣完的。帕子已经被她捏得起了褶皱。
紫鹃,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哥哥今日……可曾去送了?
紫鹃迟疑了一瞬:奴婢听说,陛下在养心殿……没出宫。
黛玉轻轻了一声,没再问。她转过身,抬步进府,裙裾拂过门槛,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她比谁都清楚,林琰为什么没去送。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若去了,满朝文武、市井百姓、藩属夷狄,都会把这当成一场父子生离的戏看。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戏——他要的是那两道背影本身,就是诏书上每一个字的分量。
所以,他不去。他站在窗前看,就够了。
长公主府·正殿,黛玉在临窗的罗汉榻上坐了,雪雁端上来的君山银针,她只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李淑顺抱着小女儿坐在对面,见她心不在焉,便轻声道:姑姑,你若惦记桐弟和柏弟,不如……写封信?
黛玉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悲切,倒有几分通透的意味。
写什么?写一路珍重她轻轻摇头,他们此去,不是去游山玩水,也不是去赴死。是去做一件事——一件哥哥想了很久、也等了很久的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梅已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哥哥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日里话少,可他做的每一件事,底下都有一根线串着。
旁人看的是热闹——皇子就藩、天家骨肉分离——可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不是不爱他们。正因为他爱,才更要让他们去。
紫鹃在一旁听得眼眶微红,递了块热帕子过去:姑娘,进府的时候风大,仔细吹了眼睛。
黛玉接过帕子,在眼角轻轻按了按,没说话。
雪雁站在屏风边,忍不住小声道:姑娘,奴婢不懂——皇爷既然疼三皇子和四皇子,怎么舍得让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吕宋那地方,听说……
听说什么?黛玉抬眼看她,目光清而静,听说瘴气重、蚊子大、住草棚?紫鹃,你去把书房里那本《安南汉民垦殖录》拿来。
紫鹃应声去了。不多时,捧了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回来。
黛玉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清化府旧郑主宫殿改建衙署,汉民落户已逾万户,垦田四万余亩——这是去年冬天户部度支司报上来的数。
吕宋那边,铜矿已探明三处,今年开春就要动工。
她合上册子,看着雪雁:你们只听外面那些闲话,却不想想——哥哥若真觉得那是绝地,他会把亲儿子往里送?
雪雁讷讷地低了头:奴婢多嘴了。
黛玉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不是你多嘴。是这天下的人,习惯了看热闹,不习惯看门道。
她靠回引枕上,目光微微放远——所以哥哥这次——他不光写条陈了。他把桐儿和柏儿派出去。这是把自己孩子为质,摆到台面上给天下人看。
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浅,却极真。
紫鹃接过,小心地放进书案抽屉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黛玉一眼——姑娘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姑娘,你昨夜又没睡好?
黛玉没答,只是重新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起来。
紫鹃凑近一看——不是家书,是一份条陈。
字迹娟秀工整,条理分明,竟是替林桢拟的、关于皇子就藩沿途驿站接待事宜的章程。
姑娘,这是……
太子殿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我替他理一理。
黛玉头也没抬,哥哥不心疼自己,我心疼他。可我又不能去养心殿天天盯着他喝药——只能做点这些。
紫鹃鼻子一酸,转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三月初二·养心殿
林琰批了一夜的奏本,天快亮时才在榻上歪了一会儿。
小张子进来伺候梳洗时,他一眼看见案上多了一份条陈——没有署名,可那字迹他认得。
清瘦、娟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股认真劲儿。跟二十年前,那个在潜邸灯下替他抄写经筵讲义的小姑娘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拿起条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理清晰,连沿途各驿站该备什么规格的接应、哪些地方可以省、哪些地方不能省,都列得明明白白。
林琰看着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条陈放到一边,对小张子道:传旨——长公主府那边,明日朕过去用膳。
小张子一愣:陛下,明日不是要见江南来的漕运使吗?
改到后日。
……是。
小张子退出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柄黄铜如意,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一次,铜如意转动的声音,比往常轻快了些。
长公主府,林琰来的时候,黛玉正在廊下喂鱼。
他站在垂花门口,看着她把鱼食一点点撒进池中,锦鲤争食,水花四溅。
哥哥。黛玉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她没行大礼,只微微福了一福——从小到大,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那些虚礼。
林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往池里看了一眼:养得不错。
紫鹃养的。我只会喂。黛玉淡淡道,皇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来谢谢你那份条陈。
黛玉没说话。她拿起手边的素白丝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跟林琰转铜如意的动作,竟有几分相似。
哥哥,她忽然开口,桐弟和柏弟走了,你心里……是不是空了一块?
林琰沉默了很久。
初春的风拂过池面,吹皱了一池春水。
他终于说了这一个字。
黛玉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把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池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就好。你若说,我倒要担心了。
林琰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晨光里,眉目清冷如画,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你什么都懂。他说。
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黛玉微微一笑,笑意里带着一丝倦意,却依然通透,你心里想什么,我怎么会不懂?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哥哥……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自己也别太拼了。你若是倒了,他们做出来的那些,谁来守?
林琰没说话。他只是重新握紧了那柄铜如意,他只是握着它,站在初春的晨光里,站在他的胞妹身边,站了很久。
池里的锦鲤游过水面,搅碎了倒映在其中的那片天光。
——就像这天下所有沉默的、朴素的、终于开始相信的人心,正在一点点,被搅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