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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荣禧堂贾政诫子弟,养心殿御笔定藩封

    荣国府·荣禧堂,贾政坐在上首,身上一件半旧的秋香色江绸夹袍,腰间系着条暗八仙纹的玄色丝绦。

    他年过七旬,鬓发全白,可背还挺得笔直,堂下站着贾琏、贾芸、贾蔷三人,各自行了礼,依次落座。

    贾琏穿一件浅紫色圆领常服,腰间挂着工部牙牌,神色间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贾芸着一件天青色直裰,袖口微微磨了边,显然是刚从户部下值回来。

    贾蔷最年轻,一身大红狮子补交领直身,小心翼翼的,半边屁股搭在椅沿上。

    今儿把你们几个叫来,不为别的。

    贾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前个儿,陛下在养心殿召见了几位阁老。你们大约也听说了——江南清丈的底册,户部已经收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这碗汤,不是人人都有份喝的。你们各自在当差时,眼睛放亮些。

    贾琏微微颔首,没接话。

    他在工部这些年,靠的就是一个不多嘴、不多手、该出手时不含糊。

    工部眼下经手的差事,车站、官道、排水沟——哪一样不是肥缺?

    老爷说得是。

    贾芸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在户部,这几日跟着史尚书核算江南新赋的入库。有一桩事……我琢磨了几天,觉得该跟老爷回一声。

    贾政抬眼看他。

    江南清丈出来的隐田赋税,今年户部多进六十万两——这是明账。

    可史尚书前日跟芸儿透了个底:陛下拨给江南的生存银雇役工钱老人恤,合计要支出去将近四十万两。

    贾芸的声音极稳:也就是说,江南这一百一十七万亩,朝廷真正落进太仓的,满打满算二十来万两。

    堂上一静。

    贾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贾芸继续道:可这二十万两,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陛下让户部拟的章程里,有一条:凡预占金缴到县衙的百姓,三年内若新垦荒地,赋税减半。

    我粗算了一下,这条若推行到湖广、四川,往后五年,太仓每年要多支出去的银子,恐怕不下百万。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贾政:老爷,这笔账,朝堂上没人敢跟陛下算。

    可我在户部管着度支,账是躲不掉的。芸儿想问的是——上头,有没有这笔银子?

    贾政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琏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我昨儿夜里翻来覆去——陛下那柄黄铜如意,我见过。他握在手里转的时候,从来看不出喜怒。

    可今儿一早,张公公来传话,说陛下问了一句——荣府那边,子弟当差的可还安分?

    贾政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就这一句。没头没尾的一句。

    贾琏和贾芸同时屏住了呼吸。

    老爷的意思是……贾芸低声问。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贾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苦涩,可正因为我不知道,我才更得小心。

    你们两个记着——工部、户部经手的银子再多,那是朝廷的银子。

    你们的手,干干净净的。这不是我定的规矩——这是陛下那句可还安分里,我替你们听出来的。

    他靠回椅背,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荣府不沾这些。不是我不想让你们沾——是我不敢让你们沾。

    贾蔷忘了自己还半坐在椅沿上,整个人僵住了。

    贾政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方才那股锐利才缓缓散去。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花已谢了,枝头冒出点点嫩绿。

    蔷儿,他看向贾蔷,你在宣徽院,那边怎么样?

    贾蔷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回二老爷,宣徽院这阵子……热闹。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怎么措辞:五百多个参议,分了好几拨。

    清流那帮人,天天在院里念叨与民争利商贾之道不可长——可真到了投票的时候,他们又不全投反对票。

    有时候投个弃权,有时候干脆不露面。

    另一拨是像咱这样占着勋贵名额的,加上各部主事里那些从基层熬上来的,基本都投赞成。

    前儿表决铁站周边商栈承租条例,赞成的二百八十多票,反对的一百三十多票,剩下的是弃权。

    贾蔷说到这儿,忽然咧嘴一笑:不过最有意思的是——那些清流里,有个姓周的翰林,前脚在院里慷慨激昂说不可开商贾之端,后脚他家管家就去通州铁站西侧看了三块地,想赁一块开书肆。

    堂上几人都没笑。贾政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宣徽院是个好的。

    贾政缓缓道,各自代表各自的利益。你投你的票,我投我的票。朝廷要办的大事,总能凑够票数。你们——他看向三人,目光沉静,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去罢。

    三人齐声应了,告退出门。

    贾琏和贾芸一前一后出了荣禧堂,走到穿堂处,贾芸忽然停了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琏二叔,他低声道,老爷今天……话比往日多。

    贾琏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半晌道:嗯。他老人家心里有数。

    贾芸没再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往前走,脚步声在穿堂的青砖上响出两种不同的节奏。

    贾琏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偏西,荣禧堂的飞檐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走罢。我回去还得看工部那批排水沟的图纸。

    贾芸目送贾琏走远,自己转身往东跨院去了。

    荣国府上房,王夫人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靠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伽楠香佛珠,一下一下拨着。

    周瑞家的端了碗燕窝进来,放在炕桌上,轻声道:太太,今儿外头有些消息,奴婢想着该跟您回一声。

    王夫人眼皮都没抬:说罢。

    琏二奶奶那边——昨儿晚上,车站西侧那个军友客栈的掌柜,托人给二奶奶送来两盒苏州点心。

    二奶奶没收,让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来人走的时候,二奶奶让平儿传了句话——客栈是客栈,荣府是荣府,两不相干。

    王夫人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拨:凤丫头倒是稳得住。

    芸二奶奶昨儿回娘家,她娘家兄弟在户部当书吏,说芸二爷这几日天天在度支司熬到三更,连哪个县发了多少米、几两银子,都记了台账。

    王夫人淡淡应了一声,芸儿是个踏实的。

    然后就是……周瑞家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来旺家的想托太太问问——她家二小子,手里攒了点积蓄,想凑份子赁车站西侧第二批的商栈地。

    来旺家的连襟在工部当书吏,说挂牌前得花银子打点。

    王夫人佛珠停了。

    告诉来旺家的——二小子若敢伸手,不用等朝廷查,我先打断他的腿。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线,可这话你别传太远。府里这些人日子都不宽裕。我不求他们个个清清白白——只求别闹出人命、别惊动上头。

    周瑞家的应了,心里却明白:太太这话,说到底还是护着底下人。

    可太太护得住一个来旺,护得住十个来旺——护得住整个京里闻着味儿涌来的那些人么?

    还有一桩,周瑞家的又道,兰哥儿那边传出来的。兰哥儿在翰林院,前儿周尚书召了几个年轻翰林去问话,说要编《江南靖乱实录》。兰哥儿也在其中。

    王夫人的佛珠终于又停了。她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那是贾母在世时,听人提起宝玉的好时,眼底才有的那种光。

    兰哥儿……她轻声念了一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可还说什么了?

    兰哥儿没多说。只是他同僚里头,有个姓金的编修,散了会后跟兰哥儿搭话,说令堂想必为兄长高兴。兰哥儿回了句——家母只盼我本分做事,不求闻达。

    王夫人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是从心底浮上来的。

    她重新拨动佛珠,声音轻而笃定:兰哥儿这孩子……随他父亲。不声不响,一步一个脚印。比他那个——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周瑞家的知道她想说的是谁。宝玉。那个从小儿最得老太太疼的宝玉。如今早已出家多年,连音信都断了。

    王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周瑞家的,你去一趟东跨院。跟二奶奶说——她退了那两盒点心,做得对。但以后若有人托到她跟前,不必每次都退。客气几句,打发走就是。

    周瑞家的应了,退了出去。

    王夫人独自靠在炕上,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有燕子掠过屋檐,啾啾两声,飞远了。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还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这府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像春天的笋,一节一节往上冒。可笋长得再快,根还在土里。根烂了,笋再高也是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佛珠——伽楠香,油脂饱满,触手温润。这串珠子跟了她三十年了,越盘越亮。

    就像这府里——根,还在。可根上头长出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歪的?

    贾琏回到自己院里,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工部那批排水沟的图纸。他看了半晌,忽然抬头:来旺家的,你去把鲍二叫来。

    来旺家的应声去了。不多时,鲍二来了。二爷。鲍二规规矩矩行了礼,垂手站着。

    贾琏指了指对面的杌子,问你几件事。京师车站西侧那片地,工部打算再划第二批——你知道这事儿么?

    鲍二点点头:知道。听钟尚书府里的管事说已经下了文,让工部勘地。估摸着三月中旬就能挂牌。

    承租的规矩呢?还是跟第一批一样?

    差不多。

    鲍二想了想,不过这次多了一条——凡承租者,须承诺优先雇佣本地被遣散的奴仆家口。这是兵部和户部那边提的要求,工部照着加了进去。

    贾琏了一声,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那批地,多大面积?

    第二批一共二十块,每块从半亩到两亩不等。位置比第一批稍远——离铁站大约四五百步,但也还在步行范围内。贾琏沉吟了片刻:你知道那些来打听的人里,都有些什么来头?

    鲍二压低了声音:二爷,这事儿工部里传得沸沸扬扬。头一批那十二块地,接手的都是什么人,您大概也听说了,这第二批还没挂牌呢,已经有人托到工部郎中跟前了。

    什么人?

    有京里几家绸缎庄的东家,有漕帮的人——想在那儿开个货栈,还有……鲍二犹豫了一下,还有江南来的。

    贾琏眉头微动:江南来的?

    对。说是苏州、常州那边的。清丈之后,有些士绅家的旁支子弟,手里还有点银子,但地少很多了,田租不够使了。他们闻着味儿,跑京里来想赁块地做买卖。

    贾琏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些人……他们带了多少银子?

    不好说。但听工部那边的书吏闲聊,有个常州的年轻人,姓沈,带了三百两银子来,想赁一块一亩半的地,开个茶叶铺子兼客栈。

    那书吏说,这姓沈的还打听过——能不能跟京营那帮老兄弟合伙。他说他出银子,老兄弟们出人手,赚了四六分。

    贾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图纸上那片标注着第二批商栈用地的区域。

    半晌,他忽然问:鲍二,你自己在车站那边,有没有想法?

    鲍二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二爷,小的在府里当差,按说不该碰地皮的事。

    可小的那二小子——您知道的,去年从京营退下来,手里有几个安家银子,还攒了点匠作上的手艺。

    他跟几个老兄弟合计过了,想凑二百两,赁一块半亩的地,开个铁器铺子——专给车站那边的客栈打铁活。

    他偷眼看贾琏的脸色:二爷,这事儿……小的没敢应他。想着先来问问您。

    贾琏没说话。他端起茶盏,凉茶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二百两……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让他去问来旺家的。工部那边的路子,来旺比你我熟。

    鲍二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是、是。小的明白。

    贾琏挥挥手让他退下。

    等鲍二走了,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提笔在便笺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只写了八个字——各安其位,各守本分——然后搁了笔,起身往后院去了。

    养心殿东暖阁,林琰面前摊着两份拟好的册封诏书。朱砂御笔搁在砚边,墨迹未干。

    小张子垂手立在榻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了皇帝十二年,太熟悉这个场景了——每逢要下这种送子出京的旨意,陛下总要沉默很久。

    林琰握着朱笔,笔尖悬在二字上。

    他忽然想起建武十七年——桐儿六岁那年,趴在他膝上问:父皇,为什么皇兄长大了还可以住在宫里,我要住十王府?

    那时候他怎么答的?他说:因为你是朕的儿子。

    现在他终于明白——正因为你是朕的儿子,你才得去安南。

    若桐儿不是皇子,他本可以做个太平京官,娶妻生子,终老京师。

    可他是林琰的儿子。这个身份给他的,所以天下最脏最累的活——去蛮荒之地开荒、去番汉杂处的地方攥住铜脉。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他落笔了。朱砂在诏书上洇开,像一滴血。

    桐儿和柏儿……都快二十了?林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回陛下,三殿下六月满二十,四殿下七月满二十。小张子低声答道。

    林琰了一声,目光落在诏书上两个封号上——宁平亲王,出镇安南宁顺亲王,出镇吕宋。

    他拿起朱笔,在二字旁边顿了顿,又添了四个小字——清化府。

    放下笔,他靠回榻上,手里重新握起那柄黄铜如意,转了两圈,才低声道:传旨——三日后,于奉先殿行册封礼。礼成即日启程。

    铜如意素面映着灯,那几道指甲划痕在光下格外清晰。

    十王府附近的宁平王府,林桐一脚踹翻了书案旁的铜炭盆。

    炭火溅了一地,几块红炭滚到波斯地毯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侍从们赶忙收拾,没人敢出声。

    二十岁——二十岁就得滚出京师?!

    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案上那份礼部刚送来的《就藩仪注》,撕得粉碎,清化府——那是什么鬼地方!瘴疠之地、蛮荒之区!

    他喘着粗气,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史:我母妃呢?她怎么说?

    长史头埋得更低了:娘娘……娘娘说,让殿下遵旨。

    林桐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皇城根下那排高大的槐树——三月初,新芽刚冒头,细碎的嫩叶还没连成片,枝杈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摊开的手。

    他在神京活了二十年。从景仁宫到文华殿,从骑马射箭到跟着学士们读《资治通鉴》——他哪里都去过,什么好玩的没见过?。

    可现在——安南清化府。已经覆灭的郑主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巢,说好听是,说白了就是替朝廷看住新纳入进版籍的地盘。藩王无诏不得回京——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前门大栅栏那场灯会。他带着几个伴当混在人群里,看了一整夜的烟火。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京师的繁华,一辈子都看不够。

    而现在,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殿下……长史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那边,差人传了话,说晚些过来一趟。

    林桐冷笑一声:大哥来看我笑话?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挥了挥手,让侍从们把地上的炭火赶紧扫了。

    宁顺王府中,林柏比林桐安静得多。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吕宋风土志》——礼部提前送来的就藩仪注。他一页一页翻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尤二姐坐在他对面,手里绞着一方素绢,眼圈红红的,默默流泪。

    柏儿,她声音哑哑的,带着那种惯有的、怯怯的、又藏不住怨气的调子,你父皇……他这是防着你呢。

    林柏翻书的手停了一瞬,没抬头。

    您看看这《风土志》上写的——吕宋北部,新泉州定居点,三年开垦良田四万亩。

    三年!才三年!那地方什么底子,你心里没数?让你去,就是让你去当开荒的苦力!

    尤二姐的嗓音终于带了哭腔,可那哭腔里更多的是不甘——她出身低微,好不容易攀上高枝生了皇子,原指望儿子能留在京里享福,谁承想一脚被踢到海外去了。

    你皇兄在江南翻了天,坐稳了太子宝威位,你倒好——被一脚踢到吕宋那个番汉杂处、鸟不拉屎的地方!

    你父皇这是明着封王,暗着打发你远远的,免得你将来碍了太子的路!

    她越说越急,素绢都快被绞烂了,你父皇心里不待见你娘吗?连带着你也——

    母妃。林柏终于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您这话,说一遍就够了。别在外头说第二遍。

    尤二姐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说出口——她低下头,眼泪扑簌簌掉在膝头。

    父皇让我去吕宋,不是打发我。

    林柏重新低头看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您想想,《四海簿》上记的——吕宋那边每年商税八万两。

    您别嫌少,江南清丈了一百多万亩地,太仓多收的也不过二十来万。那地方有铜、有糖、有香料——是个能长出银子的地方。

    尤二姐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腮边忘了擦:长出银子?那、那怎么还要你去开荒?

    长出银子之前,得先拿命去填。林柏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番汉杂处,土人不服,铜矿未开——哪一样不是拿命换的。

    尤二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可正因为这话是真的,才更让人心疼——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娘……林柏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软了一线——这一声叫得极轻,像小时候他第一次学会叫人时那样小心翼翼,您别哭了。

    我这一去,无诏不得回京。您在京里好好的,别让人拿话激了去。父皇那边——他防不防我,我不在乎。我在吕宋做出点样子来,他自然看得起我。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尤二姐面前,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膝上。

    您放心。我不会比皇兄差的。

    尤二姐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眼泪落在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她想说些什么——可她这辈子说的话,从来没几句是有用的。

    最后她只是哽咽着摸了摸儿子的脸,低低地、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柏儿……你比你娘强。你比你娘强多了。

    宁平王府,林桢来的时候,林桐正坐在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下,面前摆了一壶酒,已经喝掉了半壶。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团花贴里,腰间玉带上还挂着上回从西市淘来的一个波斯银壶——那是他去年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的,当时还跟林桢显摆了好几天。

    大哥来了。林桐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喝酒。

    林桢没坐。他穿一件月白暗纹道袍——跟林琰那件款式几乎一样,只是更新一些,腰间也没系丝绦,随意地敞着。

    他走到林桐面前,俯身把那壶酒拿了起来,闻了闻:女儿红?你什么时候学会喝这个了?

    昨天。林桐闷声道,长史说,清化那边湿热,酒能驱寒祛湿。我提前练练。

    林桢在他对面坐下了。他把酒壶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林桐面前。

    打开看看。

    林桐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舆图,而是一份手绘的、标注极细的安南中部沿海区域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点,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清化府,旧安南郑主根本之地,城池尚存,汉人移民也颇多。可驻王府于此,控扼南北。

    ——新平港,水深丈余,可泊海船二十艘。现驻水师哨船三艘,建议增配火炮四门。

    ——顺化平原,土质肥沃,宜种稻、蔗。现有汉人佃户四百户,每户授田十亩,三年免赋。——归仁湾,产海盐,可设盐场。岁入约——

    林桐的手指停在清化府三个字上,抬头看林桢:你画的?

    去年清丈江南的时候,我找兵部要了安南那边最新的勘测底册。

    林桢淡淡道,又托靖安署的人,从当地商人嘴里套了不少实情。这图未必全对,但大差不差。

    林桐沉默了很久。

    大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极力压制的情绪,你知道我不想去。

    我知道。

    你当年在江南,好歹是去,坐稳了太子之位。我呢?我去安南——去那个连冰都没有的地方——我能干什么?开荒?种地?跟土人打交道?

    林桐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我在这京里二十年!西市的酒楼、前门的戏班子、什刹海的冰场——我连什刹海的冰面哪块厚哪块薄都知道!你让我去一个连冰都没有的地方?!

    他猛地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林桢没拦他。等他咳完了,才缓缓开口:桐儿,你还记不记得——建武二十二年,崇弟辞让太子位。那时候你多大?十八了吧?

    林桐没说话。

    十八岁的你,跑来问我——皇兄,你是不是以后就是太子了?那我怎么办?

    林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不管我是谁,你都是我弟弟。

    他看着林桐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这句话,今天依然算数。

    林桐的嘴唇抖了一下。

    清化是旧郑氏经营上百年的老巢——城池、官署、汉人移民,样样都有。

    林桢看着他,父皇是这天下最疼母妃的人,他怎么舍得把你往绝路上送?

    林桐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挪动,停在了清化府三个字上。

    他的指节微微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柏弟呢?

    你以为父皇为什么挑你?林桢轻声道,因为你是母妃的儿子。

    你是我的同母弟。清化府那地方,汉人根基深、城池完好——交给你,父皇已经是优待了。”

    林桐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青砖。半晌,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可我还是不想走。

    林桢没接话。他在袖中摸了摸,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印,巴掌大小,印纽是个伏虎的样式。

    这是……

    安南镇守之印。父皇已经让礼部铸好了。

    林桢把铜印放在地图上,桐儿,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拿着这枚印去清化府,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林桐知道后面是什么。

    要么就像林崇那样,主动退一步,安安分分做个闲散亲王——可林崇是嫡长子,退了还有名分。

    他林桐呢?一个被父皇去安南的皇子,若自己再退一步——这辈子就真完了。

    更何况,藩王无诏不得回京。他若现在抗旨,连都做不成。

    皇兄……林桐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帮我跟父皇说说……能不能晚两年?让我在京城再多待——

    不能。林桢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林桐的身子僵住了。

    林桢看着他,目光里有兄长的温和,也有太子的冷硬:桐儿,你二十了。父皇二十岁的时候,已经上战场厮杀了。我二十岁的时候,也已经参战辽东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的灰:你比四弟运气好。清化府有城有民有旧部——至少你不用像柏儿那样从零开荒。地图在这里,底册在这里。你去不去,自己选。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没回头:什刹海的冰场,明年冬天我替你去滑。

    林桐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皇兄你滑得比我烂。

    嗯。所以你得早点回来,教我。

    脚步声远了。林桐一个人坐在海棠树下,对着那张地图和那枚铜印,坐了很久。

    他拿起铜印,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跟父皇那柄黄铜如意一样压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说的话——桐儿,这个字,你以后就懂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那个字笔画少、好写。现在他摩挲着印纽上的伏虎纹路,忽然觉得——到了清化府,他才真的需要去弄懂那个字。

    他苦笑了一下,把印揣进怀里,又拿起酒壶——这次没灌,只是对着壶嘴抿了一小口。

    清化府。他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