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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乾清宫围炉定大计,江南路清丈毕全功

    腊月二十九·养心殿暖阁

    林琰那句让桢儿回来罢落地后,小张子没敢接话,只悄无声息退到帘外候着。

    林琰独自坐了半晌,将那撮纸灰拢进掌心,又松开。

    窗外雪声渐密,他忽然开口:传首辅、襄国公、缙云郡王、大司农、总宪、——明日辰时,乾清宫东暖阁议事。不必走正式奏对流程,就说是。

    小张子心头微动——二字,自皇爷御极那年之后再没听皇爷提过了。

    那是老规矩了:非朝非会,召心腹近臣入内,炉火一围,便是定江山的大事。

    正月初三·乾清宫东暖阁,地龙烧得极旺,青铜仙鹤焚烧的沉水香,烟雾缭绕。

    御案没摆,只设了一张大紫檀圆桌,桌上除茶具外,便是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册子,和几封盖着江南行营密印的信函。

    路怀瑾来得最早。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步履却稳,进门便朝林琰一揖到底:老臣叩见陛下。

    林琰抬手:坐。怀瑾,你跟朕三十年了,今儿不谈朝仪,只叙家常——桢儿在江南把事办了,后头收尾的活儿,少不得要劳烦你们。

    路怀瑾缓缓落座,只低低应了一声:陛下吩咐便是。

    卫若兰、林晏枢、史鼐、贾雨村前后脚到了。四人行礼毕,各自落座,目光都往那黄绫册子上扫了一眼——却谁也没先开口。

    林琰也不急着拆封,只环视一圈,缓缓道:江南清丈的田亩底册,桢儿已经送回来了。诸卿都是朕的老伙计,这后头的文章怎么做,朕心里有个大概的意思。

    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要你们条陈对策——是有些事,朕得交代下去,你们各自心里有数,回去照着办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沉下去:

    怀瑾,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你替朕理一理。该给台阶的给台阶,该挪位置的挪位置。怎么做,你拿捏——朕只要结果。

    路怀瑾垂眸,缓缓点头:老臣明白。

    晏枢。林琰转向缙云郡王兵部尚书,京营加饷扩编的文书,你回去就拟。人选上——那些常年在基层踏踏实实做事的武臣,别亏着他们。

    另外,江南那边遣散出来的一些精壮,卫卿在京营,你跟他打个招呼,酌情收编。这些人……可用。

    林晏枢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臣遵旨。

    史卿。林琰看向户部尚书,隐田清丈出来的赋税,户部拟个章程。哪些该收,哪些可缓,你心里有杆秤。

    还有——江南那些被遣散的奴仆家口,安置的条陈,你跟晏枢商议着办,户部出银,兵部出人,把这件事办妥帖了。

    史鼐沉声道:臣记下了。

    最后,林琰的目光落在贾雨村身上:贾卿,都察院那边——京中有些人的底细,你比朕清楚。

    该查的查,该放的放,分寸你自己把握。记住一句话:别赶尽杀绝,也别留下祸根。

    贾雨村深深一揖,沉声道:臣——明白。分寸二字,臣自有掂量。

    暖阁里静了一瞬。炭火毕剥一声,格外清晰。

    林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意地补了一句:周文德那边,怀瑾你回头见着他,递个话——江南的事,朝廷要修一部《靖乱实录》,让他主持便是。翰林院那帮人,正该找点正经事做。

    路怀瑾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老臣回头便去拜望周尚书。

    林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罢。各人回去办各人的事——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正月初六·襄国公府

    卫若兰下朝回来,将靴子一脱,往炕上一歪,长长出了口气。

    史湘云正坐在窗下缝一件小皮袄,见他这副模样,头也不抬:又跟兵部那帮人磨嘴皮子了?

    磨什么嘴皮子——卫若兰翻了个身,枕着胳膊,今儿缙云郡王找我说话,意思不大,可话里的分量不轻。

    湘云手上针线没停:

    陛下前日召见,交代了几件事。卫若兰压低了声音,京营加饷扩编的文书,这几日就要下来。老郡王跟我说——让我京营这边,挑人的时候,眼光放活泛些。

    湘云抬眼看他。

    卫若兰笑了笑:你别多想,我就是说——上头的意思,咱们当差的自然领会。该怎么着,我心里有数。

    湘云了一声,低头继续穿针引线,只轻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别太累了。

    卫若兰了一声:累什么——这些年跟着皇爷,什么时候轻松过?

    倒是有一桩好事——老千岁今儿散了朝,特意留我多说了两句,说铁站那边兵部管的那片地界儿,往后有些差事,京营退下来的老兄弟们,若有心做点小营生,不妨照应照应。

    湘云手上的针顿了顿,抬眼瞅他:你答应了?

    我能答应什么?卫若兰坐起来,挠了挠头,我就说——都是自家兄弟,能帮衬的,自然帮衬。可老千岁那话,我品了品,怕是不止老兄弟那么简单……

    湘云正要接话,外门小厮在门外传话,说有个叫史俭的年轻儿求见,自称是太太家的远房亲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湘云想了想——年前家族聚会上倒是见过一面,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伶俐,说话有趣,便让领进来了。

    卫若兰手里还有公务要忙,就先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管事带着那少年进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开口便喊:姑母安好。

    湘云搁下针线,笑着打量他:你是那房的孩子?上回祭祖人多,我没记太清。

    回姑母,小侄史俭是三房家的。

    少年垂手而立,不卑不亢,年前族中祭祖,远远瞧见姑母在廊下跟人掷骰子,那手气——小侄回去跟家里兄弟学了半宿怎么掷出满堂红,可惜至今没学成。

    湘云一笑:你这小猴儿,嘴倒是甜。又问,你来寻我,总不是来学掷骰子的罢?

    史俭便从袖中摸出张帖子来,递上前,恭恭敬敬道:小侄在通州车站附近看上块薄地,想盖几间铺面赁给往来客商。

    只是那地界儿归兵部管,小侄人微言轻,求国公爷递句话,匀出块地皮来。不成也没什么,小侄回去再想别的法子。

    说着,又推过个礼盒,里头是两包沉水香。

    湘云拿眼扫了一扫,只笑着睨他:你这小滑头——怎么不去找保龄侯?我听说户部这回也是分到了好差事的,你叔爷一句话,未必不顶用。偏来找我,绕这么大个弯儿?

    史俭脸上微微一红,却不见慌乱,躬身道:姑母明鉴——小侄这点本事,也就只会干点盖房赁铺的粗活。

    叔公那边经手的,都是清丈赋税、安置流民的大文章,小侄笨手笨脚,实在干不来,去了也是给叔爷添乱。倒是盖几间房、赁几间铺,小侄还能凑合着张罗张罗。

    再说——他抬眼飞快地看了湘云一下,又低下头去,叔公那脾气,小侄去了,怕是一顿板子先挨上,话还没出口就赶出来了。姑母这里和气,小侄才敢来碰碰运气。

    湘云听了,忍不住又笑出声来,心道这少年倒是会说话——捧了叔公、圆了自己,还顺带把她这儿说成了好说话的地方,半点没得罪人。

    她也不推辞,伸手将那盒子接过来,顺手递给翠缕:你且回去候着罢。帖子我收了,成不成,可不敢打包票——若兰那脾气你也知道,我说的话他未必听。

    史俭喜得眉开眼笑,又作了一揖:姑母肯替小侄递句话,小侄就感激不尽了。说罢,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翠缕抿嘴笑道:姑娘,这史俭倒是会来事儿——捧叔老爷、圆自己、夸姑娘,一句话三头都照顾到了。难怪姑娘说这人有趣。

    湘云摇头笑道:这小猴儿,嘴皮子比我还利索。罢了,若兰回来我跟他说一声——成不成另说,话我倒是愿意替他捎的。

    正说着,外头报:武安侯夫人来了。

    迎春已掀帘进来,穿着件藕荷色暗花缎新袄,手里捧着个手炉,笑吟吟道:云妹妹这是打发人呢?我来得不巧了。

    湘云忙起身让座,命人上茶。迎春坐了,抿了口茶,温声道:我今儿来,也是为件烦心事。

    紫英这几日,族里晚辈登门的就没断过——有求在铁站附近谋个脚夫头儿的,有求承包车站马厩草料的,还有个隔了两服的侄子,竟想求紫英在兵部替他谋个武库局的挂名差事。

    紫英被缠得没法,前日回来直跟我叹气——

    湘云了一声:敢情咱们两家这是成了香饽饽了——谁有事都往这儿凑。

    迎春微微一笑,眉目间却带了些了然:紫英说,缙云郡王这几日待他比往常热络了些,朝房里遇见,总要拉着他多说两句闲话。

    前儿还特意问起——京营里那些退下来的老兄弟,如今都安置得怎么样了。紫英回来跟我说,晏枢大人这是话里有话呢。

    湘云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迎春放下茶盏,声音轻而笃定,上头有人递了话,下头的人自然就闻着味儿了。

    至于谁递的、怎么递的——谁也不会明说。可你看这府门前的人,不就是最好的凭据么?

    正说着,探春也到了。听她们说了史俭的事,探春冷笑一声:这算什么?

    我那学堂里,有个丫头的哥哥在工部当差,前日托妹妹带话来,说车站附近的排水沟要重修,问能不能让家里人包了那段活计——说是按工给银,绝不偷工。

    我听了直乐——连泥水匠的活儿都闻到味儿了。

    湘云拍腿道:好嘛,合着这京里上上下下,都在这铁站旁边嗅出肉味来了!

    探春却收了笑,沉吟道:你们说,这些人精明是精明,可若上头没个意思,兵部、工部那些老爷们,敢随便把地皮、差事往外放?

    迎春轻声接道:所以才说——上头有人递了话呢。只是这话说到什么份上、底下人领会到什么程度,全在各人的造化。咱们做女眷的,不问,也不该问。

    湘云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接茬。暖阁里一时静了。窗外风过檐铃,叮当几声。

    正月初八·通州铁站

    卯时刚过,第一班客车还没进站,站前广场上已经摆了十七八个摊子。卖热茶汤的、赁铺盖的、代写家书的穷秀才,甚至有个瞎子蹲在墙根拉二胡——琴盒打开,里头已扔了七八枚铜钱。

    卫若兰今早特意绕到铁站来,站在月台尽头,看着这幅景象,半晌没说话。

    陪他来的京营副将陈彪低声道:大人,这还只是个开始。您看那边——

    他手指方向,是铁站西侧一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空地。

    篱笆上贴着张告示:官地招租,赁作商栈,三月为期,价高者得。

    告示前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有穿绸缎的、有穿短打的,还有个和尚也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卫若兰嘴角抽了抽:和尚也来凑热闹?

    陈彪憋着笑:听说是从潭柘寺来的,想在这儿开个素斋铺子——铁站一响汽笛,往来客商少说几百号。素面一碗五文钱——不愁销路。

    卫若兰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忽然道:那块地——

    回大人,那是工部划出来的试办区。第一批租出去的十二块,十块是商人拿的,两块是京营退下来的老兄弟合伙赁的——开了个军友客栈,就卖大碗茶和硬面饽饽,便宜管饱。

    卫若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当天下午,他就让亲兵去铁站西侧转了一圈,回来报说——那十二块地,已经有三块在转租了。

    接手转租的正是前门大栅栏那几家老字号派来的掌柜,价格从一亩二两涨到了三两五。

    正月初十·内阁值房

    路怀瑾将一份拟好的上谕递给周文德,语气平淡:周尚书,陛下口谕——着礼部会同翰林院,主持编纂《江南靖乱实录》,由你总纂。十日内拿出凡例,报首辅审阅。

    周文德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他今年六十有三,在礼部尚书任上已有几年,还加了宣徽使。

    修书这事,看似清贵,实则是一把双刃剑:书修好了,他是秉笔直书的良史;书修砸了,便是曲笔媚上的佞臣。

    但他没得选。沈渐已死,许汾已亡,江西派在京中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塌。此刻若不接这碗饭,明日便可能连碗都砸了。

    下官……领旨。他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路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文德,你好好办。陛下说了,书成之后,你门下那些翰林,该升的升,该补的补——朝廷,不会亏待做事的人。

    周文德眼眶微热,低头应了声。

    同日,刑部尚书严鹤云在签押房接到都察院转来的沈、许余党案卷。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贾雨村亲笔批注的拟车裂三字,又翻了几页,看到后面密密麻麻的名单——其中竟有几个他齐楚党的同僚。

    他沉默良久,提笔在几份名字上画了圈,又在一份上批了情有可原,请陛下圣裁八个字。放下笔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知道,这就是陛下的。甜头给到嘴边了,吃不吃,自己选。

    正月十二·苏州

    林桢的信使快马抵京。信上寥寥数语:

    儿臣已交卸行营事务,不日启程返京。江南河道营、屯田卫已各就各位。

    赵秉谦上月补报田亩又增四十亩,主动请辞乡饮大宾名号,臣已准其辞,另赐急公好义匾额。

    沈渐长子沈烈,昨夜于常州被捕,押解进京途中。江南事,毕矣。

    正月十五·上元节

    养心殿内,林琰看着各地递来的贺表,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小张子悄步上前,低声道:皇爷,京报说——通州铁站西侧那片地,今日又新挂了七块匾。

    里头有前门同仁堂的分号,还有个内联升的鞋铺。站前广场上,摆摊的已经排到第三排了。

    林琰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一封来自镇江行营的信上——那是林桢正月十二写的,只有寥寥数语,末尾一句:

    江南事,毕矣。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火炸开,将夜空映得通红。那红光透过窗棂,落在御案上那份清丈总册上,落在一百一十七万亩几个字上,也落在那些被朱砂圈点的名字上。

    江南·正月

    此时的江南,腊月的雪虽未全消,春潮却已暗涌。

    运河两岸的柳枝上还挂着冰凌,可沿河的集市却比往年热闹了不止三分。

    年轻人的欢喜最直白。清丈之后,那些被士绅霸占、却要他们替交赋税的田亩一笔笔划清了归属。

    更关键的是,朝廷这次不只是把田亩账算清了——真正被拔除的,是士绅寄生于土地之上的那套权力结构。

    从前,里长、乡约、士绅层层叠叠,像藤蔓一样缠在田地上,百姓交的税养的不是朝廷,是这些中间人的私库。

    清丈之后,田籍直隶于县,赋税径缴藩库,中间再无截留之手。

    打掉一批士绅不难,难的是不让新的人再长出来——现在,这条藤蔓的根,连着土一起被翻了。

    镇上铁匠老刘家的二小子,今年二十二,往年开春便要被里长催着去士绅家做短工抵税,工钱拿不到几个,还得倒贴饭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年不同了——他站在新立的江南河道营招工告示前,攥着刚领到的腰牌,手心都是汗。

    每月二钱银子,管两顿饭,干的是挖泥、修堤的力气活,可比给士绅做牛马强百倍。

    这活儿不是朝廷摊派下来的徭役——是河道营出钱雇的。他转头冲同村的伙伴咧嘴一笑:这银子,是朝廷给的!

    徭役这件事,朝廷如今换了个做法。从前百姓被强征去修河、筑路、运粮,不去就得交免役钱,交了钱还是被层层盘剥。

    现在朝廷明文规定:凡兴工动众之事,一律由朝廷拨款雇人,不再强制百姓亲身服役。

    原先百姓交的那笔雇人代役的钱,也定了逐年递减的指标——第一年减三成,第二年减五成,第三年减七成,第四年减九成,第五年全部免除。

    五年之内,徭役从百姓头上彻底摘掉。二小子这样的年轻人,再也不用担心开春被拉去白干活了。

    更让他心头踏实的是——每季末,凡正常纳税的百姓,可凭良民帖到县衙领生存银一两。

    一两银子,够买三十斤糙米,或七十多斤猪肉,或一家三口小半年的灯油盐醋。

    二小子领到第一两银子那天,攥着那块沉甸甸的银锞子,在县衙门口愣了半晌,忽然红了眼眶,冲着京师方向地磕了个头。

    中年汉子王德发领到那二两定金的第二天,又去铁站西侧转了一圈,发现那山西李掌柜的竹竿已经插到了第三排——三年前这地八钱都没人要。

    如今赁出去的十二块,转手就涨到三两五,接手的还是前门大栅栏那几家老字号。

    他心里一紧,回去又翻出二两银子,托人连夜送到县衙预占金的匣子里。

    他媳妇笑他:你这是中了邪了?他摇头:不是中邪。是这辈子头一回觉得——银子花出去,能长回来。

    七十岁的陈老汉住在苏州城外十里铺,无儿无女,原先靠给沈家看坟山换口薄粥喝。

    沈家倒了之后,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该扔在乱葬岗了。

    没想到清丈田亩时,靖安署的番子挨家挨户登记,把他也记上了。

    开春头一个月,里长领着人敲开他的破柴门,递来一块木牌——七十以上老人,每月初一可到保甲所领肉一斤、米三升,冬日另加炭五斤。

    陈老汉捧着那条绳子串好的肉——是五花,肥瘦相间——手抖得差点把肉掉地上。

    他一辈子没正经吃过几回肉,上一次还是四十年前他爹死时,族里分了一小块祭肉。

    他颤巍巍地切了薄薄一片,在锅里稍稍煎了煎,那点荤油香气飘出破柴门,隔壁同样七十出头的李婆婆拄着拐杖就过来了。

    李婆婆闻着味儿,眼眶就红了:老陈头,你这是……

    朝廷给的。陈老汉把煎好的肉夹了一片给她,你也去领吧,保甲所说,七十以上的,人人有份。

    李婆婆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忽然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甜。比蜜还甜。

    正月十八·苏州阊门外

    绸缎庄掌柜王德发吃罢那尾鲈鱼没过几天,就发现城西那片荒了十几年的废地忽然有人来量了。

    两个穿青色号衣的工部书吏带着个胖胖的山西商人,在田埂上比比划划。

    那山西李掌柜指着远处铁站方向说:这条道直着修到门口,两边各留三十丈——这三十丈里头,我全要了。

    王德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当晚翻出枕头底下的十二两碎银,拉上隔壁开米行的老周和街角修鞋的孙瘸子,三人凑了二十两找到李掌柜:李老板,我们仨合伙,你帮着搭个手,也给我们占两亩?

    李掌柜斜眼看他:你们?绸缎、米行、修鞋——凑一块儿能干嘛?

    王德发咬咬牙:开客栈。铁站一通,南来北往的人落脚住哪儿?吃啥?修鞋的就在大堂摆个摊——一条龙。

    李掌柜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行。你们这叫——各显神通。

    正月二十·常州府署后衙

    常州知府赵秉谦面前摊着三份帖子。堂弟想开木器行,内侄想开饭馆,连门房老钱都想辞差去铁站摆摊卖零嘴。

    夫人从屏风后转出来,轻声道:老爷,这三件事——

    三件事,说的是一件事。赵秉谦苦笑,铁路通了,地皮活了,全常州的人眼睛都盯着那几块地。

    他们未必真懂什么通商区官定租例,可他们闻着味儿了。

    就像那年运河决口,水退了之后,滩涂上的泥最肥,种什么都长。现在那片地,就是滩涂。

    他提笔在每份帖子上批了同一行字:各自谋生,勿涉公门。

    正月廿三·镇江行营旧址

    林桢临行前最后巡视营地,曹安于指着铁轨旁一排草棚说:殿下,县里还没正式划区,这些人就先占上了。

    卖热粥的、修车轱辘的、赁铺盖的,还有个老妇人在棚前支了口锅,卖铁站烧饼,五文钱一个,芝麻撒得比饼面还多。

    林桢驻足看了许久,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忽然道:传个话给赵秉谦——铁站周边三里内,凡已自发形成的集市,暂不动。等县里划区之后,优先让这些先来的人抽签承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这块地。

    正月廿六·苏州府城·沈家旧宅,沈家抄没之后,那座三进大宅一直空着。

    这几日苏州知府带着工部匠人进进出出,把两排厢房打通改成,后头花园修成客商休憩所。——地是官家的,但承包出去由民间自行经营,官府不插手铺面怎么开、怎么定价,赚赔全凭本事。

    开张那天,门口挂出新匾:姑苏第一栈。掌柜的不是别人——正是原先沈家的外管家老胡。

    他换了身青布直裰,腰别算盘站在门口迎客。有人认出他来,悄悄问:胡管家——哦不,胡掌柜,你这……

    老胡笑得满脸褶子:沈家倒了,我总得找口饭吃。知府大人说招掌柜,我干了三十年管家,管个客栈还不是手到自来?

    再说——他冲铁站方向努努嘴,那边一响汽笛,我这门口就排长队。这买卖,比给沈家管账强。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华日报·江南版》——市井闻见栏:

    苏州阊门外,新设通商场一处。其地原系荒田,朝廷清丈后收归县有,今尽数承包与民间商户,任其自由营建、自行定价、盈亏自负。

    内有客栈三、饭铺五、货栈十二,皆系民间集资、各自经营。

    开张首日,客似云来。有山西客商掷银百两,包下客栈上房一月,笑谓同伴曰:此间距铁站百步之遥,来日商路一通,此屋值千金矣。——报社采风员按:千金与否未可知,然百两之包月费,已抵寻常百姓半年之粮。商贾逐利,古今一也。

    报纸送到京师,湘云翻到这一版,念给迎春和探春听。

    念完,她把报纸放下,轻声道:你们听出来没有——值千金这三个字,才是真正的好戏。

    探春微微一笑:铁站一通,地皮翻了身。从前靠田地收租的,现在眼睛都盯到铁轨旁边去了。

    迎春温声接道:尽数承包、自由贸易八个字——才是要紧处。

    地是官家的,租给商人,怎么建、怎么定价、赚赔各凭本事,官府一概不掺和。谁看得准风向、谁手脚快,谁才能在这块地上淘到金。

    湘云地一拍桌子:所以上头那位——这碗汤,调得真叫一个妙。甜的给百姓,香的给商人,自己端着锅——谁也离不开这口锅。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火炸开,将夜空映得通红。

    远处通州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汽笛,呜——呜——像一头巨兽在夜色中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明日,太子林桢便要启程返京了。

    林琰轻声道:告诉桢儿——京里这锅汤,朕已经替他调好味了。他回来,只管喝。

    而那个趟过江南百年淤泥、翻出第一垄春土的年轻人,此刻正策马在返京的官道上。

    身后是烟波浩渺的太湖,面前是万家灯火的京师——和那座已经先跑了半年的通州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