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地龙烘得满室如春。偏那窗外残雨敲檐,一声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首辅路怀瑾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
兵部尚书林晏枢方才捻须不语,此刻才低声接了一句:殿下以战止乱,以工代罚,水师震慑于前,粮行安民于后,再佐以报纸舆论、分化拉拢……这一套手段,绵密老辣,已不见半分少年气了。
御案后,皇帝林琰未语,只将指尖在那份《京华日报》上轻轻一点,正点在那幅明轮疏河的版画上。
画中那艘喷吐黑烟的明轮船,此刻仿佛正轰鸣在满朝心湖里。
京中清流,最先炸开的却是文渊阁与詹事府一带。
几位翰林院老学士聚在值房里,捧着南来的报纸,手抖得比那秋叶还厉害。
反了,反了!那报纸,竟将生员与地痞同帧刊印,广布江南!这是将我读书人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一位掌院学士气得山羊须直颤,将报纸摔在案上,前朝张江陵夺情,也不过挨骂而已,何曾如此……如此羞辱斯文!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编修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老学士,那些生员勾结水匪、打劫市面,桩桩件件,皆有影像为证。
若非太子殿下雷霆手段,这江南,怕已成了第二个郧阳。
你懂什么!老学士瞪眼,就凭那些照片?谁知道是不是靖安署构陷?
再者,纵然生员有错,那报纸刊印女子画像,斥为淫词艳曲尚可,可满街传阅,便是辱及良家!还有那处置士绅之法,简直是商贾之道,非圣贤之道!
老学士声音愈高,末了却忽然泄了气,沉默下来。值房内只余窗外风声。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报纸,半晌,只极轻地叹了一声。
后宫之中,波澜更在无声处。
坤宁宫内,皇后薛宝钗正临窗批阅经筵讲义。她身着石青缂丝吉服,容长脸儿,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只那眼角的细纹,泄露了几分岁月。
贴身宫女莺儿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了江南捷报,尤其提及赵秉谦上《醒悟书》,太子亲扶,赐《资治通鉴》之事。
宝钗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似一朵小小的墨莲。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放下笔,指尖抚过那滴墨迹,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传话下去,从坤宁宫例银拿出一个红封,赏给江南来的报喜缇骑。再让司膳房,备些江南风味的糕饼,送去行营。
待莺儿退下,她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院中梧桐叶落,一片金黄。
她望着那片叶子在风中打了两个转才落地,目光便多停了一瞬,随即转身回来,将案上那份讲义合上了。
景仁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贵妃楚容卿斜倚在铺着银狐皮的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伽南香佛珠,指尖却微微发烫。
她听着心腹太监禀报江南之事,尤其是那龙骧号炮击泖湖、生员枷号示众的细节,嘴角忍不住要往上翘,却又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桢儿到底是桢儿。她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只是……这手段,是否太过峻急了些?那些江南士子,毕竟是读书种子……
旁边一位老成太监低声道:娘娘仁厚。可若非殿下雷霆手段,江南奴变一起,波及数省,这罪过才大了。
如今看,赵秉谦等人心悦诚服,市面安稳,正是殿下之福,也是娘娘的福分啊。
楚容卿微微颔首,指尖的佛珠拨得慢了些。
待太监退下,她才缓缓起身,走到供案前添了一炷香,低声道:桢儿这孩子……倒是越来越像陛下了。
说罢,便吩咐司礼监挑些上好的云锦给皇后送去,只说江南新贡的料子,娘娘理该先用。
腊月里的十王府长街,雪粒子簌簌地敲着青石板。
长公主府门前两列明甲卫士肃然而立,铁盔上的羽饰被风雪拨动着,衬得那长公主府四个鎏金大字越发庄严肃穆。
府内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黛玉裹着一件银鼠皮出锋的月白鹤氅,歪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捧着一盏君山银针,眉目间比在养心殿那日多了几分血色。
紫鹃正替她将炕桌上那盆水仙往亮处挪了挪,雪雁领着几个粗使婆子从穿堂过,怀里抱着几件小斗篷,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三姑娘家那小哥儿性子野,别让他爬假山——上回摔了膝盖,三姑娘念叨了半个月。
暖阁外头,回廊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史湘云的大嗓门隔着几重门都挡不住:好你个小猴儿!抢你表妹的毽子做什么——哎哟,又往假山后头钻!雪雁,快去拦着!
紧接着是迎春温吞吞的声音,像一碗温好的糯米酒:云丫头,你别急,孩子们闹腾些才好……珠儿,别追你表哥了,当心摔着。
探春的声音则利落得多,带着她一贯的爽朗与条理:母舅家的丫头们都在西跨院玩投壶呢,你们哥儿几个去凑什么热闹——罢了罢了,随他们去,横竖有婆子看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黛玉听着外头的动静,唇角微微弯了弯,对紫鹃道:你听听,湘云那嗓门,嫁了人、管了国公府中馈,半点没改。
紫鹃,把那晚酥酪往云丫头手边挪挪——她一嚷嚷就口渴。
紫鹃抿嘴笑道:姑娘说的是。上回襄国公夫人来,在咱们府门口下了轿还跟护卫比投壶,吓得门吏不敢出声,还是姑娘亲自出去才劝住。
黛玉轻咳一声,拿手帕掩了掩唇,笑意却更深了:她那性子,卫若兰倒是惯着——听说前日京营演武,她带着几个命妇在将台上看了半日,回来还跟若兰争辩,若兰被她缠得没法,好言哄着她。
正说着,帘子一挑,史湘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秋香色对襟皮袄,头发随意挽了个纂儿,耳上坠着一对赤金点翠的麒麟耳坠。
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端起黛玉跟前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一抹嘴道:渴死我了!
你府里那些小子们,一个赛一个的野——你那个小内侄才七岁——就是周渊恭大哥家的那个——竟敢带着珠儿翻墙摘梅,若兰家的小公爷倒好,在底下望风!
黛玉拿帕子轻拍她手背:你既知道,还由着他们闹。坐好,仔细你那麒麟坠子刮了衣裳。
湘云一屁股坐正了,眼睛却亮得惊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嗳,我今儿来可不是光陪你吃茶的——你可知道江南的事儿?
黛玉微微一怔:江南?桢儿的事?
可不是!湘云一拍大腿,若兰前日从京营回来,说登莱水师龙骧号轰了泖湖水匪的老巢,那炮声隔着十几里都听得见!
还有那明轮船,喷着黑烟,活像条墨龙入水——我说得可不夸张,若兰亲眼见的!
那些生员勾结水匪打劫市面,桢儿殿下雷霆手段,枷号示众,满街看热闹的比赶庙会还热闹!
黛玉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枷号示众……那些生员,毕竟是读书人……
读书人?湘云冷笑一声,什么读书人!若兰说那些人勾结匪类、打劫粮行,桩桩件件都有影像为证——你当桢儿殿下是滥杀无辜的人?
再说了,你没见那报纸上的版画吗?那些生员枷号上头还贴着罪状,满街人看了都拍手称快,说早该如此
她话音未落,帘外又进来两人。迎春走在前面,穿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缎绵袄,越发显得面如满月、温柔沉静。
她身后跟着探春,一身石青缂丝貂裘,眉目间英气逼人,手里还拿着一卷装订好的册页——正是女子学堂的课业。
二姐姐来得正好,湘云扭头喊道,你评评理,我方才跟林姐姐说江南的事,她倒替那些生员操起心来了!
迎春在炕边一张玫瑰椅上坐下,温声道:云丫头,你别急。公主不是那个意思。
她转向黛玉,声音轻缓却笃定,殿下做的事,我虽不甚懂兵事,却也知道——那些江南士绅,百年来盘剥百姓,隐田逃税,
奴婢视同牛马,若不用雷霆手段,如何镇得住?
我那口子前日回来说,兵部已下了文书,登莱水师赏银三千两——紫英说,这是朝廷的意思,也是陛下对殿下的认可。
探春将册页往案上一搁,顺势挨着迎春坐下,眉梢挑了挑:我那学堂里的丫头们前日还在争——清丈田亩算什么学问?
我拿戒尺敲了敲黑板,说:你们谁家收租时没遇见过佃户赖账的?那不过是几亩地。
这江南六府,百余年的烂账,不拿铁耙子翻个底朝天,底下那些白骨永远见不了日头。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只是——殿下这一耙子翻得太深,那些士绅百年根基说拔就拔,田没了、功名革了、奴籍放了,当真是断人活路。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这帮人盘踞江南百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手里攥着的银钱能填平半个太湖。
我倒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暗地里使什么阴损手段——投毒、纵火、买凶……乃至对京里的人下手,都未必敢不出。
迎春闻言,面上温色淡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三妹妹说得是……那些人若真被逼到绝处,什么事做不出来。
前日紫英回来说,兵部已下了文书,登莱水师赏银三千两——可他转头又叮嘱我,这几日府里门户要加严,夜必落锁。
我起初不解,如今想来,怕是他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湘云地将茶盏往炕桌上一顿,大嗓门里难得压进一丝沉甸甸的分量:怕他们作甚!
若兰前日还说,京营已加了双岗,巡城御史那边也打了招呼——那些士绅若敢伸爪子到京里来,正好连根剁了!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到底得防着些。殿下在江南孤军奋战,咱们在京里若再出岔子,反倒让他分心。
暖阁里一时静了。窗外雪粒子扑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谁在远处磨牙。
黛玉低头看着那份报纸,目光落在版画上那艘喷吐黑烟的明轮船上,半晌不语。湘云见她沉默,声音放软了些:林姐姐,我不是要跟你急——你知道我素来心直口快。
我只是……殿下在江南孤军奋战,那些士绅明里暗里使绊子,咱们做姑姑的,总得知道他好好的,心里才踏实不是?
黛玉缓缓抬眼,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望向窗外簌簌的雪。
良久,她极轻地叹了一声: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只是……我这两日总梦见桢儿小时候,在御花园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也不哭,就仰着头看我,说姑姑,我不疼
暖阁里一时静了。迎春眼圈微红,探春别过头去,湘云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黛玉回过神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重新端起茶盏,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雅从容:罢了,我不过是妇人之仁。
你们既都这么说,想来桢儿做得对。只是——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鹤氅的领口:我得进宫一趟,去问问哥哥,桢儿可还安好。
你们且在这儿坐着,让雪雁带孩子们去暖阁西边吃果子——珠儿爱吃那蜜渍的佛手柑,多拿些。
探春起身道:二姐姐,我陪你去——我正有事要禀陛下,女子学堂明年开春要增设与两科,需请旨准拨经费。
黛玉摇头,微微一笑:你坐你的。我一个人去就好——哥哥见了我,总比见你这好说话些。
她说罢,理了理鹤氅领口,目光在暖阁内环了一圈,忽而轻声道:对了,前日我打发人去城西忠烈祠的护国庵送香火钱,四丫头那儿回话说,庵里今冬收留了十几个从江南逃回来的无籍丫头,正教她们认字纺纱。
她说庵堂虽小,倒比从前在府里热闹些——还说若京里风声紧,让我少出门,她那儿清静,倒是个避风头的好去处。
探春闻言,嘴角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只轻叹一声:四妹妹倒是……越发通透了。
湘云嘟囔道:她那性子,在庵里倒比在咱们这群人堆里自在。只是——她既提到了风声紧,可见外头的事,连那清静地方都瞒不住了。
迎春轻声接了一句:那帮人若真伸爪子到京里来,四丫头那小庵,怕也清净不了几日。
黛玉不再多言,只唤紫鹃取了手炉,披上大红猩猩毡斗篷,扶着紫鹃的手,一步步出了暖阁。
外头廊下,几个孩子正围着雪雁抢毽子,笑声脆得像碎冰。
黛玉经过时,那个小内侄仰起脸喊了一声,她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唇边溢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便转身消失在穿堂的屏风后。
暖阁里,湘云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她啊,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桢儿。
迎春点点头,目光温柔:公主的心,向来是七窍的。
探春重新拿起那份报纸,指尖在明轮疏河四字上停了一瞬,轻声道:这江南的淤泥里,开出的未必是太平的花,倒像是一株带着铁色的新荷呢。
湘云一愣:咦,这话……
是殿下方才在苑里说的。迎春轻声接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十王府长街上,长公主府的明甲卫士们依旧肃立如松,任雪花落满肩头,纹丝不动。
黛玉出了暖阁,雪粒子扑面一凉,倒将方才那点鼻酸激散了。
轿子从十王府抬到西华门不过两刻,她却在轿帘缝里望着沿街的积雪,一路没说话。
到得养心殿外,小张子早已候着,见她来了,只微微一笑,掀帘引路。
帘笼一动,一股清冽如兰麝的气息先至。
长公主林黛玉扶着侍女紫鹃的手进来,她身着月白绣折枝梅花氅衣,越发显得身形纤细,眉目间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却掩不住那股子灵动的诗情。
哥哥,她微微福身,声音如碎玉投珠,臣妹在府里听湘云那丫头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龙骧号轰得震天响、明轮船喷黑烟如墨龙入水——她比说书先生还夸张三分,倒把臣妹唬得坐不住了,特来问问哥哥,桢儿可还安好?江南……没伤着人吧?
林琰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抬手示意她起身:你身子不好,还跑这一趟。桢儿无恙,江南也已平定了。
黛玉轻舒一口气,指尖在手炉上暖了暖,眼角弯了弯:那就好。
湘云还说那些生员被枷号示众、满街看热闹,说得跟看戏似的——我是不信的,倒想问问哥哥,那报纸上的版画可还真切?
臣妹前日刚得了一匣徽墨,正愁没个好画稿试笔呢。
林琰嘴角微扬:版画倒画得细致,那明轮船的叶轮纹路都一一分明。
黛玉便笑了:那改日臣妹倒要讨一张来瞧瞧。铁马金戈入了画图,总比光听湘云嘴里的墨龙入水靠谱些。
她说着,顿了顿,目光在御案那幅版画上停了一瞬,又轻声补了一句,桢儿这次……辛苦了。
路怀瑾与林晏枢在一旁听着,各自垂了垂眼。那句辛苦了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满殿寂静里,倒比方才满朝奏对的分量还沉。
黛玉已转了话头:哥哥,御花园里那株老梅今年发得如何?臣妹前日做了几首海棠诗,正想改日请宝姐姐一起来评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紫鹃在旁抿嘴一笑:殿下自己身子刚好些,倒怪起我来了。
黛玉横她一眼,又转向林琰,眉眼间已是一片轻松:哥哥,你可别听她的。我这两日好多了,连咳嗽都少了。
林琰低笑一声:你若真想去,等天晴了,让司礼监备轿便是。只是莫要贪看红叶吹了风。
黛玉抿唇一笑,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坐在一旁,接过紫鹃递来的茶,低头慢慢啜着。
林晏枢趁机奏道:陛下,太子殿下在江南,不仅平乱,更着手整顿漕运、清丈田亩、设立河道营,桩桩件件,皆是固本培元之策。
尤其是那明轮疏河,以战船之威,行利民之事,既震慑了宵小,又安抚了百姓,更让前匪徒有了一条生路。
路怀瑾微微欠身:陛下圣见。老臣以为,当即刻下旨嘉奖江南行营,并令有司择要刊布殿下处置方略——那些清流最讲究以文载道,给他们一份正正经经的邸报,比贴告示管用。
至于那些被革功名的生员,其罪证确凿,然亦需明示天下,以正视听。
林琰颔首,目光落在黛玉身上。
黛玉会意,搁下茶盏,轻声道:哥哥,臣妹倒有个笨法子——说出来给哥哥解个闷儿。
那些生员的罪证既有照片为凭,不如让翰林院将始末编撰成册,刊印分发。
京里那些老学士们最爱讲究以文载道,给他们一本正正经经的册子,他们翻着翻着,气也就顺了。
至于名目……叫什么《江南靖乱实录》可好?比贴告示体面些。
林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缓缓道:好。路卿,此事便着翰林院去办,你要亲自督办。
晏枢,登莱水师操练有方,着即赏银三千两,王冲以下,各有封赏。
至于桢儿——他顿了顿,让他稳扎稳打,把江南这副担子挑好了。告诉他,京城这边,有朕,有路卿,有你们,乱不了。
黛玉听着,唇边溢出一抹极淡、极雅的笑意。
她望向御案上那幅明轮疏河的版画,轻声道:哥哥,臣妹瞧着,这江南的淤泥里,开出的未必是太平的花,倒像是一株带着铁色的新荷呢。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路怀瑾与林晏枢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与敬畏。
林琰没有大笑,只微微颔首,目光深沉地望向窗外。残雨不知何时已歇,一缕斜阳透过云层,落在殿前的青砖上。
黛玉轻轻咳了两声,紫鹃忙上前轻抚她的背。她摆摆手,望向那缕斜阳,眼中映着一点微光,便不再说话了。
江南的秋雨虽歇,暗流却从未止息。
林桢在江南以雷霆手段清丈田亩、镇压奴变,看似大局已定,可那些被革去功名、抄没隐田的江南士绅,岂会甘心?
正面攻不动,便来暗的,让你易溶于水——这是他们百年来最拿手的把戏。
数日之后,大公主林棠奉旨代皇后往西山碧云寺进香还愿,銮驾仪仗浩浩荡荡出西直门。
大公主年已及笄,由宝钗抚养,性子却随了宝钗的沉静,不喜铺张,只带了十二名宫女、太监、二十名京营骑士护卫,一顶青绸暖轿,两辆马车,便算全副仪仗。
行至香山脚下十八盘拐弯处,山道逼仄,两侧古松遮天。
领路骑士刚转过一道弯,忽然一声脆响——一枚绑着绳索的铁蒺藜从松枝间掷下,正卡住头马前蹄。马匹惊嘶人立,整支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护驾!领队校尉拔刀大喝。
两侧山石后窜出七八名黑衣人,手中各持短弩便欲攒射。
然而这干骑士多是战场上下来的老手,头马虽惊,千总却已在第一时间勒马回身,厉喝一声:结阵!
二十名京营骑士闻令而动——前排数人翻下马背,长刀出鞘结成一面人墙护住暖轿;后排骑士已张弓搭箭,箭镞寒光直指山石。
黑衣人那几张短弩射速虽快,却穿透力有限,多用于惊扰无甲目标,几支弩箭射在骑士铁扎甲上,至多留下几道浅痕,反倒激得众人杀性更盛。
校尉趁势驰马上前,一刀劈翻一名正欲换弦的黑衣人,余下骑士已贴身合围,刀光霍霍。
那些黑衣人身上无甲,本就仗着突袭取巧,此刻被结结实实缠住近身,不过数合便被砍翻大半,两名受伤的被雁翎刀逼住,活擒在地。
暖轿帘子掀开一角,大公主面色如常,只微微喘息,手中竟还攥着一串佛珠——那是宝钗今晨亲手替她戴上的。
她看了一眼地上尸首,轻声道:验明身份,速报父皇。
事后查证,那几名刺客身上搜出的路引,竟是松江府已革秀才沈某的旧物——正是沈渐的族侄。
而他们所用短弩,乃是工部三年前封存的淘汰之物,不知如何流落民间。
同一夜,京师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坤宁宫内,宝钗正于灯下批阅尚服局呈上的冬衣料单。五皇子林桁在侧临帖,大公主尚未回宫,殿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声。
子时刚过,值夜宫女忽闻西配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浓烟从廊下窜起。宝钗霍然起身,莺儿已抢先冲出——只见堆放旧物的耳房火光隐现,浓烟滚滚。
快救人!宝钗声音不高,却极稳。林桁丢下笔,抓起墙边水桶便冲出去,少年单薄的身子提着水桶一趟趟往返,竟比几个太监还快。
火势很快被控制。事后查勘,起火处堆放着几捆准备焚毁的旧黄历和破损帐册,火油味极重——绝非寻常失火。
更蹊跷的是,那晚当值的几个小太监,竟有两个突发急病告假,而替班的,是新从敬事房调来的——据查,此人乃已故许汾门生的远房族侄。
消息传到养心殿,林琰面色阴沉如水。连一旁侍立多年的小张子、小沈子都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极静的冷,像暴风雪前的死寂。
传旨。林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亲军各卫即刻封锁九门,凡出入宫人,逐一盘查。内官监、尚宫局主事,着靖安署收押审讯。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江南递来的文书上,指尖轻轻一点:告诉桢儿,不必再留情面了。
许汾已死,沈渐余党——活着的押解进京,死了的,掘坟戮尸。
沈氏族长车裂,男丁十六以上尽数斩杀,女眷发教坊司,余者流放琼州。让江南士绅看看,什么叫天子之怒
江南行营,林桢接到京师急报时,正在批阅苏北水利工料单。
看完大公主遇刺、坤宁宫失火两事,他沉默良久,手中的朱笔竟被生生捏断——笔尖的朱砂溅在均赋安民疏几个字上,像一滴血。
曹安于和卫进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半晌,林桢缓缓起身,走到那具青铜计数器前,拨杆一推——。
岑右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许汾死了,沈渐呢?
岑远从阴影中走出,躬身道:沈渐已被收押,然其长子沈烈,上月趁乱逃出,至今未获。据夜不收密报,此人可能已潜往京师——
果然。林桢冷笑一声,好一个百足之虫。
传令,三件事:一,凡与沈渐、许汾有书信往来者,无论亲疏,一律收押候审;
二,将沈家、许家历年隐田、虐奴、勾结漕匪之罪证,逐条刊于《京华日报》,连登十日,让天下人看个清楚;三——
他目光转向墙上那幅江南舆图,指尖点在苏州府:赵秉谦既已投诚,便让他做件事——让他牵头,召集苏松常镇四府已补报田亩的乡绅,联名上《除奸疏》,请朝廷严惩沈、许余党。他要当士林楷模,便让他当到底。
曹安于迟疑道:殿下,若赵秉谦借此机会,暗中保全同党——
他不敢。林桢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若敢做手脚,便是第二个沈渐。
赵秉谦不蠢,他比谁都清楚,如今这江南,能保他赵家百年基业的,不是什么诗书传家,而是皇家的律法
火后的第三日,宝钗面上已看不出什么。
她换了一身素青的常服,只在袖口处绣了圈暗纹——那是桁儿说像水波纹的样式。
林桁跟在身侧,少年人的眉眼间还带着两夜未眠的青黑。
途经甬道,迎面遇上敬妃路氏。敬妃一身绯衣,见了宝钗,盈盈下拜:皇后娘娘受惊了。
那日西配殿起火,臣妾在延禧宫远远望见,心中甚是忧急——幸而娘娘洪福齐天,有贵人相助。
宝钗停下脚步,静静看了她一眼。敬妃面上关切真切,眼底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闪烁。
有劳敬妃挂心。宝钗淡淡道,声音依旧温润,却多了一分从前少有的锐利,本宫倒是觉得,这宫里该烧的,不是几捆旧帐册,而是某些人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
她说罢,微微颔首,扶着莺儿的手径自往前走去。敬妃立在甬道中,半晌没动。
敬妃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娘娘说的是。臣妾……告退。
待敬妃身影远去,林桁低声道:母后,她——
桁儿。宝钗打断他,目光望向奉先殿的琉璃瓦顶,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听说你皇祖父曾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可这宫里的事,有时候,火候不到,鱼是翻不过来的。
腊月将尽,曹安于捧着最后一份清丈册走进书房时,林桢正望着窗外发呆。
册子不厚,却沉得很。他没翻几页,只将册子合上,说了句:终于完了。
随册附了一封私信,只有一句话——
儿臣在江南,替父皇把那淤塞了百年的河道,疏通了。
林琰读罢,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过纸角,墨迹卷曲、焦黑,片刻便只剩一撮白灰,落在御案上。
窗外,京师的雪又下了起来。小张子进来添炭,听见皇帝极轻地说了一句——
明年开春,让桢儿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