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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拆城垣建新驱虎兕,悬露布置橐试官民

    卯初三刻·文华殿

    烛泪垂凝,文华殿内暖得燥人。地龙烘出的热气,混着龙涎香那点子冷洌,将一众部院堂官织金蟒袍腋下的衬里,烘得潮润。

    林琰端坐御案后,案上宁安亲王与东宫两道奏疏并排摊着,墨迹一浓一淡,恰似这朝局的两端。

    他指尖点着林桢那本“增值抽分”的方略,声气不高,却压得满殿落针可闻:“宁安亲王提及徐州、济南、郑州、汉口等处车站新埠,可借车站兴市,规划新城。众卿想想,这事可行不可行?”

    户部尚书史鼐率先出列,花白胡须随着躬身之势微微颤动:“陛下,宁安亲王所言,实乃利国利民之策。

    即以扬州府而论,因承平日久,昔日城郭,自漕运兴盛,兼之津浦铁路支线通入城西,商贾云集,百姓谋生不易,早已贴着城墙搭起住宅店铺,层层叠叠。

    如今城外关厢人口,竟倍于城内,街巷歪斜如羊肠,沟渠淤塞,火患丛生。

    若不重划城区,税源漏失尚在其次,只怕民生积怨,反生事端。”

    工部尚书钟烈忙接口,指尖摩挲着袖口云纹:“史尚书所言极是。臣去年巡视河工,亲见扬州府外棚户连绵数里,雨天泥泞没踝,晴天秽气熏天。

    若拆去旧垣,以车站为中心重划商埠、民居、仓储,修通衢、开水道、设市集,百姓安居,税赋自增。

    只是这拆建耗资巨万,若全由朝廷经办,不仅度支吃紧,更易滋生贪墨。

    以臣愚见,不妨仿前朝‘买扑’遗意,多招殷实商户承建,朝廷但定规制——街道宽几何、沟渠深几何、间距容几许,余者由承包者自筹银钱、招募匠役。

    待屋舍落成,百姓见其敞亮规整,自会争相购置租赁,承包者收回本利,朝廷坐收契税地税,一举三得。”

    钟烈话音方落,殿内便响起一片极轻的吸气声。

    勋臣班列中,襄国公卫若兰垂眸凝视朝靴云纹,袖中指尖微动。

    他与天子少年相交,素来沉稳,闻听“承包”二字,其背后的泼天财富,心中雪亮,恐怕不少老勋贵都心动了,面上却波澜不惊。

    镇国公牛继宗声若洪钟,震得殿角铜鹤灯架微颤:“陛下!钟尚书此议颇具章法。这等利国惠民之事,我等身为朝廷股肱,理当襄助。

    臣家中颇有家资,愿出资助力,惟盼朝廷明定章程,使经办者有所遵循。”他话说得周全,既表了态,又未将“包揽”二字挑明,留足了回旋余地。

    护国公马尚德接口,圆脸上堆着敦厚笑意,眼底却略过一丝精芒:“镇国公高义。臣亦以为,此事需有实力者方能胜任。我等世受国恩,自当竭力。然——”

    话锋稍转,声量压低,却足以令满殿听闻,“章程须严。譬如房价,断不可高企,须让寻常百姓也住得起;

    工料亦需工部、都察院严查,杜绝偷工减料。更需防着市井奸猾之徒借机盘剥,坏了朝廷清誉。”

    武安侯冯紫英抚须笑道:“护国公思虑周详。臣以为可先择扬州府试点。

    扬州府乃盐漕枢纽,商民殷实,新城若成,四方必有效法之心,不仅可纾北疆粮饷之急,亦彰陛下恤民革新之圣德。

    臣家中子弟,素习营造,或可遣往协理,听候工部调遣。”

    几位勋贵相继出言,无不言辞恳切,打着“分忧”“惠民”旗号,心思却各异:或盘算着工程中的木料砖石生意,或觊觎着商铺租赁的长远收益,或想着借机与地方官绅结纳。

    然谁也不肯做那出头鸟,公然吐露包揽之意。

    文官班列中,新任大理寺卿沈砺素来清廉刚介,此时出列道:“陛下,钟尚书所奏虽善,然‘承包’之法,最易藏奸。需防承办者借‘平价房’之名,行偷工减料之实。

    臣以为,工部定例之外,当令都察院派员抽查,凡‘平价房’料例,须与高价房同等,违者以欺君论。”

    左都御史贾雨村接口,声线清冷:“大理寺卿所言极是。都察院亦当介入,凡承建之商、担保之勋,皆在监察之列。

    另需明令:凡承建商有劣迹者,终身禁入,担保举荐之人亦当连坐。”

    右都御史陈文瀚则补充道:“还需防着地价因新城而随意暴涨。

    工部定规时,当划定‘平价区’,位置不必近闹市,但求通衢便利,水脉顺畅,使升斗小民亦能享受便利,好安居乐业。”

    户部左侍郎贾琏心思活络,作为外戚他一向谨言慎行,此时出列奏道:“诸公所虑甚善。臣倒有一得之愚:京师那些精致小巧的别墅,也不过三千两白银一座。

    这新城建设,若连青瓦平房都炒到千两以上,岂非笑话?

    依臣之见,可将新城房舍分作三等:甲等临街旺铺、近站雅苑,任由富商竞价,价高者得;乙等规整院落,定价略高于成本,供殷实人家购置;丙等‘平价房’,当严格限价,每间不得超过百两,专供城外棚户百姓迁移。

    如此,富者得其利,贫者得其安,方显陛下‘富国强民’之本意。”他这番话,既迎合了天子“平价”之意,又为勋贵商贾留下了牟利空间,两头讨巧。林琰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深知这班勋臣的心思,亦清楚文臣中沈砺、陈文瀚心存顾忌,贾雨村之辈则善窥上意。

    然他要的,正是这股势力的“可控之贪”——只要将他们的利益与新政捆在一处,再以铁律约束,推行阻力自会消弭大半。

    “众卿既多持正论,此事便依议施行。”林琰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然有三事,须刻于金石,一体遵行。”

    满殿霎时寂然,目光尽数聚焦于御案之后。

    “新城规划,悉以工部定例为准。街道宽窄、沟渠深浅、屋舍间距,皆需绘图呈览,不得私改。

    工部派驻专员,常驻各埠,按月查验。凡偷工减料、缩减规制者,承办者斩,担保举荐之人连坐,该管地方官谪戍。”

    林琰目光扫过牛继宗、马尚德等人,见他们神色肃然,方续道,“房价地租,严定上下限。

    甲等房竞价不限,乙等房利润不得逾二成,丙等‘平价房’每间限价百两以内,且每埠此类房舍不得少于三成。户部、工部按各地物价,厘定细则,违者以贪渎论。”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叩一声,殿内呼吸可闻:“凡‘平价房’建设勤勉、安置得宜者,朕另有重赏;若阳奉阴违,借‘平价’之名行盘剥之实,莫谓国法无情。”

    牛继宗等人脸上的喜色微僵,随即化作更为恭顺的神情,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林琰不再多言,目光投向窗外。天已大亮,雪后初霁,汉白玉阶上反光刺目。

    他想起昨夜匣中那两道奏疏——林桢的“增值抽分”,如细网藏于商贾交易之间;林崇的“与民休息”,似厚土载于黎庶足下。

    而今日这“拆城建新”,却是把勋贵贪欲、地方利源、朝廷急需拧作一股,看似各得其利,实则暗流潜涌。

    “扬州府试点,工部尚书钟烈总领,襄国公卫若兰督查。”

    林琰收回目光,沉声吩咐,“半月内,将承包细则、规制标准、利权分配、监察办法,条陈具奏。待扬州有成,再推及徐州等处。”

    “臣遵旨!”钟烈、卫若兰同时出列领命。

    卫若兰垂眸应诺,心中澄明:陛下此举,表面借勋贵之力,握其枢要;更以督查之任委己,既避“勋贵专擅”之谤,又防牛继宗等人行径过甚。

    这棋局,陛下早已算尽十步。

    散朝后,众臣鱼贯而出。牛继宗、马尚德等人簇拥低语,喜色难抑却刻意压着声气。

    待殿门合拢,长廊寂寂,唯有积雪映着晨光。

    辰时·东宫崇文馆,顾衍之将武英殿会议的内容低声禀报完毕。

    林崇听到勋贵争相揽活,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份尚未呈递的《请设民监会疏》:“烟雨,父皇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那‘与民休息’之策,是否……是否太过迂腐了?我这本想奏请设立的民监会,原是为监督安置、倾听民声,如今看来,是否画蛇添足?”

    徐烟雨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积雪渐融的景象,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的冰凌。

    她自然听出了皇帝的深意——这“拆城建新”,既解了北疆燃眉之急,又安抚了勋贵与文臣,更将利权牢牢抓在手中,可谓一石三鸟。

    只是,这其中隐藏的风险又何其巨大?一旦监管不力,勋贵与地方官吏勾结,抬高房价,压榨百姓,那“平价房”便成了一句空话。

    “殿下勿忧,亦勿急。”她缓缓转身,目光沉静,“父皇此举,乃是‘以利驱之,以法束之’。

    勋贵文臣逐利,朝廷顺势而为,确能解一时之急。然我东宫所持‘仁’字诀,并非迂腐。”

    她走到案边,轻轻按住那份奏疏,温声道:“殿下可曾记得,宗亲贤者牵头,于各处大型工坊聚集地,组建的工价协商会,专为受理百姓劳务申诉而设,眼下已在苏杭一带试行,颇有成效。

    父皇方才虽未明言,但不欲机构臃肿,徒增纷扰。”

    林崇一怔,眼中迷茫稍退:“竟有此事……那孤这民监会……”

    “殿下想法极好,足见仁心。”徐烟雨将奏疏轻轻抽回,搁于一旁,唇角含笑,“既已有宗亲担此责,我们便不必另起炉灶。

    与其增设衙门,不如踏实做事——殿下可多与宗亲中的贤者沟通,将东宫体察到的民情、对平价房的关切,经由正规渠道传递出去,督促落实。

    如此,既不违父皇意旨,又能切实为民谋利,岂非更善?”

    林崇凝视着她沉静的眉眼,又望了望窗外渐暖的日光,眼中微光愈盛,终是缓缓点头:“烟雨说的是。孤险些犯了急躁的毛病。

    既如此,便依父皇之意,踏实做事,将心力放在督促安置、体察民情之上,不务虚名,唯求实功。”

    正待再言,恰在此时,宫人低声通报:“陛下有旨,召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入养心殿奏对,另口谕东宫:新政伊始,务实为要,民监之议,已有宗亲代行,毋庸别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崇闻旨,神色愈发恭谨,起身肃然道:“儿臣遵旨。”

    巳时·养心殿

    灯火通明,驱散了深宫的阴寒。林琰端坐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孟星魁刚刚呈上的题本。

    题本上详列全国重要矿山、皇庄田产的岁入支出,墨迹工整,数字冷峻。

    孟星魁垂首而立,声音低沉:“回陛下,各地矿监、屯官已按新规整顿,淮南铁山、巴蜀盐井、江南皇庄岁入较去年增三成。

    另,各要害矿场皆编练护矿营,屯驻皇庄之‘垦卫’亦勤练不辍,器械齐备,皆可为急召之师。”

    林琰指尖划过一行行账目,半晌,方才淡淡点头:“如此,拆迁征地所涉百姓的兜底安置,便有了实底。

    宗亲们的工价协商会若能运转得当,辅以靖安署的钱粮支撑,这第一颗棋子,便能走得稳妥。”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靖安署之名,虽主肃清内奸、拱卫宫禁,然其掌天下山川林泽、皇庄矿脉之利,正如秦汉少府——钱谷充盈,方能养兵;

    兵精粮足,方能安民。朕要的,不只是刀锋,更是这刀锋背后的底气。”

    孟星魁躬身道:“陛下圣明。如今各矿各庄皆有靖安署直辖武库与屯卫,财权事权归一,纵遇灾年动荡,亦可开仓济民、调缇骑镇抚,不致仰赖户部与地方。

    至于那工价协商会,宗亲们碍于颜面,加之陛下定下的铁律,行事尚属谨慎,近日呈报的几桩申诉,均已责成地方整改。”

    林琰“嗯”了一声,将题本合上,眼底神色莫测:“传旨下去,扬州新城营造期间,凡失地农户、无居流民,皆由靖安署从皇庄存粮中划拨赈济,所需工料银两,优先动用矿山盈余。

    朕要让天下百姓知道,皇室的钱袋,既是打江山的根基,也是保民生的后盾。至于东宫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太子仁厚,其心可嘉。小张子你去传旨,宣太子来见,莫寒了太子的心。”

    东宫崇文馆内,徐烟雨听完顾衍之来报的养心殿消息,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务实”二字,旁注小字:“依托法会,体察民情,督促安置,不务虚名。”

    林崇凝视着那行字迹,长身而起,神色坚定:“父皇既已铺路,孤便脚踏实地,将这‘仁’字,落到实处。”

    窗外,融雪顺着檐角滴落,清脆声响中,帝国的车轮正沿着铁轨与新规划的街道轰隆向前。

    而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城墙下的窝棚里,老汉望着渐暖的阳光喃喃:“听说要拆墙盖新房了……还听说,皇家开的矿、种的田,都能拿来给咱兜底呢……”

    风穿过宫墙,将这声低语吹散,却吹不灭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希望。

    徐烟雨将那纸“务实”小笺搁下,尚未就着灯影细看,便听得殿外脚步轻响,顾衍之匆匆入内,低声禀道:“殿下,陛下口谕至——着殿下即刻往养心殿觐见。”

    林崇略一颔首,理了理襟袖便随内侍前往。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已重回崇文馆,眉宇间少了些许茫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了然。

    “刚在父皇面前,孤本还想再提民工薪资、安置细则之事,却被父皇几句话堵了回来。”

    林崇在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桌面,复述道:“父皇说,‘民工薪米,自有宗亲那帮人在盯着,他们早就在办这事,章程熟得很,你不必再插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潭,不见底,又道:“至于安置……贫也好,富也罢,按户发钱就是。

    朕只管钱落到平头百姓手里,旁的懒得操心——钱到了百姓兜里,自会流进米铺、布肆,于国于民都是活水,何须朕教他们怎么花?”

    徐烟雨眸光微动,轻声问:“陛下可曾提及如何防弊?”

    “自然提了。”

    林崇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敲打的清醒,“父皇说,这笔开支,每一文都会写在露布上,张贴于各州县通衢,按户该领多少,白纸黑字,童叟皆知。

    若是哪家没见着钱,或是领得不对数,不用官府催,百姓自己就会去衙门拍桌子——‘没发到,自然会有人来闹的’,父皇原话如此。”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父皇最后看着孤,道:‘太子只需记着,东宫要做的是看住人心,不是替人算账。

    露布在那儿,民怨在那儿,你去看、去听、去体察,就够了。

    至于怎么把钱送下去、怎么把房子盖起来,自有法度和人手。你若事事都要揽到自己身上,反倒乱了朝局,寒了人心。’”

    徐烟雨静静听着,良久,才轻轻舒了口气,眉间那点隐忧悄然散去:“陛下是将‘利’交给勋贵与宗亲去争,把‘法’交给露布与民口去验,而将‘心’留给殿下收拢。看似撒手,实则寸寸留心。”

    她伸手将那张“务实”小笺轻轻推到林崇面前,指尖点在“督促安置”四字上,“既如此,殿下更该明白——往后东宫的目光,不必落在钱粮簿册的数字上,而要落在露布前的百姓身上,落在那些敢来‘闹’的人嘴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吵得越凶,说明这法子越灵;他们若沉默,才是大事不妙。”

    林崇凝视着她,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终是重重一点头,眼底亮起一种踏实的锐气:“孤明白了。父皇是要孤做那听风雨的人,而不是做那拨算盘的人。

    扬州城里的动静,露布上的增减,百姓嘴里的怨与喜——这些,才是孤该盯着的‘实务’。”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檐角融雪滴落的声音格外清晰。

    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墙根下那处窝棚里,老汉正凑着昏黄的油灯,听隔壁后生念叨刚从县衙墙根抄回来的露布消息:“……每户拆迁移资,银二十两,米二斗,于三月初一放讫……若有克扣,可直赴衙署申诉……”

    老汉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苗:“这回,倒是写得明明白白。要是真能给到俺们手里……”

    话音未落,远处隐隐传来吏员清点工料的喝斥声,又被一阵风揉碎在夜色里。

    而养心殿内,林琰放下朱笔,望着案上另一份刚呈上的靖安署密报——那是扬州第一批安置款拨付的记录。

    他眼底无波,只低声自语了一句:“钱发下去了,人心……就该热起来了。”只是这热,能持续多久,还要看这张大网下,究竟是谁在暗中扯线。

    入夜,内阁值房灯火如豆。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路怀瑾眉间的沉郁。

    吏部尚书林晏枢刚批完一叠铨选文书,搁下笔,抬眼瞧见首辅这副神色,便令左右屏退,亲自阖上门,低声道:“阁老还在忧心扬州之事?”

    路怀瑾指尖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案上那一份刚由六百里加急递来的《扬州新城安置事宜章程》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陛下这一步棋,走得又狠又妙。

    明面上,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勋贵和宗亲,用‘露布’把天下百姓都变成了耳目;暗地里,却把刀柄交到了你我这类执掌铨叙、考核的文官手里。”

    林晏枢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安置款按户发放,数目张榜,童叟皆知。这法子,看似简便,实则凶险——官吏但凡敢贪一文,便是与一城百姓为敌。

    届时民怨沸腾,不需靖安署出手,单是都察院的弹章和宗亲协商会的申诉,就能把人淹死。

    只是……这般大张旗鼓,将朝廷置于百姓的监督之下,古来少见。陛下这是把天家的信誉,与这安置款绑在了一处。”

    “所以,这才是高明之处。”路怀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佩服,“陛下不是在‘防’贪,而是在‘引’贪。

    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总有不怕死的官吏会伸手。

    但这手,伸在明处,就不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捅了马蜂窝,断了陛下的‘民心’之源。

    到时候,砍这些贪官的脑袋,名正言顺,天下百姓只会拍手称快,更信朝廷。

    这叫‘杀鸡儆猴’,猴就是那些勋贵和地方豪强,鸡……就是那些不长眼的官吏。”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晏枢,你我吏部,这次是冲在最前面的。陛下虽未明说,但这‘考成法’,得往死里用。

    凡涉及安置款、平价房的官员,政绩考核,第一条就看有没有百姓闹事。

    谁辖区里出了乱子,谁就卷铺盖滚蛋,情节严重的,直接下狱论死。

    我们要做的,不是替他们数钱,而是替陛下盯着那些敢在这件事上掉链子的人。

    这把火,得烧旺,但要烧得恰到好处——既烧掉蛀虫,又不能燎了江山。”

    林晏枢神色一凛,肃然道:“阁老放心。我这就回去,令考功司、文选司,将此事列为近期铨叙头等大事。

    凡扬州及后续各新埠官员,任期内的‘民安’一项,实行一票否决。

    另外,我会知会都察院,让他们派最硬气的御史,盯死那些露布。只要有一个百姓喊冤,就一查到底。”

    与此同时,宁安王府煦园,窗外的雪已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林桢依旧斜倚在靠枕上,手中把玩的,却是那枚象征皇权的田黄印章。

    左长史曹安于刚刚从内阁那边探得消息回来,将路、林二人的对话隐去人名,只述其意。

    右长史卫进策听完,抚须笑道:“殿下,看来陛下这招‘露布安民’,倒是逼得内阁和吏部也得乖乖上套。

    不过,底下那些官吏,真能个个老实?万一有人铤而走险,贪了款子,压下民怨,这露布岂非成了废纸?”

    林桢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冷峭的弧度,指尖“嗒”一声,将印章轻叩在案几上。

    “压下民怨?”他轻笑一声,眸光如电,“进策,你还是太看轻了父皇,也太看轻了那些等着领钱的百姓。

    安置款二十两白银、两斗米,这数目,写在露布上,刻在百姓脑子里。

    少一文,少一合,他们自己会算。你就算杀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剩下的千百人照样会来衙门拍桌子。

    除非你把一城百姓都杀了,否则这民怨,如何压得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月色下的雪景,声音沉静如水:“父皇早就料到有不怕死的会贪。他就是要让这些人贪。贪了,闹了,才好砍头。

    ‘勿谓言之不预’——这句话,是说给所有蠢蠢欲动的人听的。这叫‘引蛇出洞’,然后‘雷霆一击’。”

    曹安于低声道:“殿下是说,陛下此举,意在立威?”

    “不止是立威。”林桢回过头,目光深邃,“更是在重申一个道理——这个国家,到底是谁的。”他缓缓踱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透彻:

    “父皇常说,‘不是国家在保护平民,而是平民在保护国家’。这话,你们细品。

    尔国尔邦,人人皆有守卫之责,战时服兵役,是义务;平时纳赋税,亦是义务。

    你晨起吃的那块盐巴,里面含着税;你身上穿的那匹棉布,里面含着税。

    只要你不杀人放火,老老实实过日子,你活一天,就在为国家做一天的贡献。

    这亿万埋头苦干的平民,他们纳的税,流的汗,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栋梁。”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窗棂上的冰凌:“如今,国家要从这些平民纳的税里,拿出一部分,用来安置他们,给他们盖房子。这本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若还有官吏敢在这上面伸手,那就是不仅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更是啃噬了亿万平民用血汗供养的国家根基。

    这样的人,不杀,何以谢天下?何以安民心?”

    卫进策听得背脊发凉,躬身道:“殿下明见万里。臣愚钝。

    如此看来,东宫那边太子妃所倡的‘仁’,倒是与陛下这手‘以民为刃’暗合了?”

    林桢唇角弧度更深,却无半分暖意:“崇儿有那份心,是好事。

    只是他还没看清,父皇的‘仁’,从来不是无条件的施舍,而是建立在‘法’与‘威’之上的秩序。

    父皇是在用这笔安置款告诉所有人——国家爱护百姓,是因为百姓是国之根本;但谁要是敢动这根基,国家手中的刀,绝不会软。”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枚田黄印章,在掌心掂了掂:“这局棋,父皇已经把规则定死了。

    我们只需冷眼旁观,看看哪些人聪明,哪些人愚蠢。至于执行……路怀瑾和林晏枢会办好的。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次要是办砸了,丢的不仅是乌纱帽,更是文臣士大夫在陛下心中的信誉。

    而这,正是父皇想要的效果——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件事上,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月光下,林桢的侧脸如同雕塑,冰冷而清晰。他指节轻叩案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传令下去,”他淡声吩咐,眸光却如刀,“我宁安王府,不插手扬州安置一事。

    但凡有属官敢在这上面伸手,不必等陛下降罪,我先打断他的腿。

    记住,父皇要的是‘干净’,我们就给他‘干净’。这第一颗棋子,必须走得漂亮。”

    曹安于、卫进策相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话音落时,窗外夜风卷起残雪,打着旋儿掠过檐角,恰如一场无声的风暴,正悄然笼罩这座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