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王府,煦园书房。
地龙烧得暖足,窗外却已飘起今冬头一场细雪,簌簌扑在雕花槅扇上,倒像有无数冤魂贴着窗纸低诉。
林桢一身月白常服,斜倚着靠枕,手中把玩一枚温润田黄印章,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江南舆图上,神色沉静如水。只那指尖在印纽上缓缓摩挲,到底泄出几分杀伐决断的意思。
左长史曹安于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此刻将一份密报笼入袖中,躬身禀道:“殿下,通政司递了消息,户部已拟妥奏本,明日早朝便请陛下下诏,就北疆粮饷一事,命东宫与殿下各陈方略。
路首辅等人这般举动,分明是把江南这块烫手山芋抛出来,要试两位殿下的手段。”
林桢并不抬头,只淡淡问道:“哦?依你之见,此局当如何破?”
曹安于尚未答话,右长史卫进策已抢上一步。他生得圆脸长须,看似一团和气,眼底却精光闪烁,抚须笑道:“殿下何虑?东宫不足惧也!
以殿下之神武较之太子,恰如郭奉孝论曹袁一般,臣窃以为有五胜五败之说。”
林桢眉梢微挑,终于抬眼,眸光如电,扫向卫进策:“讲。”
卫进策腰板挺得更直,声若洪钟,一字一顿道:“其一曰‘道胜’。
太子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知民间疾苦,不晓稼穑艰难,所习者无非仁义虚礼,此所谓‘妇人之仁’;
殿下十六岁便随驾亲征辽东,于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深知社稷根本在民生,此乃务实之道。道之所存,胜败判矣!”
曹安于便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其二曰‘义胜’。
太子以嫡长居储位,然行事拘泥旧章,优柔寡断,是守成之态;殿下秉性阔达,顺时应变,于漕运、盐税皆有破格之举。
昔汉高大度,项羽量狭,今太子如项籍,殿下如刘邦,义之所在,胜负已分。”
卫进策又道:“其三曰‘治胜’。
东宫近年为周谨那等佞臣所惑,纲纪废弛,虚耗时日;反观我宁安王府,门下文武毕备,政令严明,上至方略,下及实操,皆有条理。
太子如今虽纳徐氏为妃,不过是亡羊补牢,其治已乱,岂能与殿下之治相较?”
“其四曰‘度胜’。”曹安于目光深邃,“太子年方弱冠,正是心高气傲之时,却无容人之量,见小利而忘命;
殿下宽宏大量,能容诤言,善任贤能。昔周瑜不容诸葛,终致短命,今太子不容异己,其度浅狭,焉能不败?”
卫进策此时已是神采飞扬,指尖重重划过舆图上江南富庶之地:“其五曰‘实胜’!
此乃决胜之本!太子根基全在虚文,徐氏虽有机变,终究无子,纵使此刻诞育,亦落后世子数载。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子嗣即国本。太子步步追赶,处处掣肘,此乃一步落后,步步被动。
而殿下,内有贤妃,外有世子,根基已固,群僚用命。以此实对彼虚,犹如泰山压卵,岂有不胜之理?”
卫进策一气说完,复又躬身:“凡此五者,皆为太子之短,殿下之长。
臣料定太子方略必空疏无物,纸上谈兵。殿下只需稳坐钓鱼台,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风雪呼啸。
林桢听完,并未如寻常人般喜形于色,反而指尖一顿,那枚田黄印章“嗒”一声轻叩在案几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冷峭的弧度,目光扫过二人,缓缓道:“五胜五败?你们倒是看得通透。”
说罢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声音沉如古井:“然则,你们忘了最要紧的一点——君心。父皇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长短。
他今日允徐氏为太子妃,明日便要借这‘问策’来试我的斤两。
他要的不是一份能填上北疆亏空的死答案,而是一个既能做事,又不至于失控的儿子。”
林桢回身,目光如炬:“你们的方略,既要显出切实可行,又要藏锋敛锐,尤其不能抢了陛下‘乾纲独断’的风头。
江南税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做的,不是给出解法,而是点出关键,将具体操作留给下面臣工细化,把功劳尽归于上意。”
曹安于与卫进策闻言,冷汗涔涔而下,俱各收敛神色,再拜道:“殿下明鉴,臣等愚钝。”
林桢摆手,复又看向窗外风雪,淡淡道:“这份答卷,不仅要写给父皇看,也要写给那些观望的朝臣看。让他们明白——”
他顿了顿,一字千钧:“‘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与此同时,东宫崇文馆内。烛泪将尽,光焰摇摇,映着两张眉宇间锁着愁思的年轻面孔。
东宫伴读顾衍之与沈文蔚已从那日册妃典礼的喧闹中脱出,此刻对坐浅酌。
案上不过几碟精致小菜,那气氛却并非庆贺的欢愉,倒像是一场无声的凭吊。
沈文蔚呷了一口温过的黄酒,眉头拧成个疙瘩,低声道:“衍之,那日太子妃册立,礼数虽是周全肃穆,可依我看,这满殿的喜气底下,分明透着一股子凉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在太庙前歃血为誓,那脸色至今不见回转,如今又压上千斤重担,这身子骨如何撑得住?”
顾衍之拈起一粒蜜渍莲子,送至唇边却又停住,喟然长叹:“文蔚,你我只看眼下,却不想想这背后的根由。殿下与宁安亲王之间那五年年齿之差,可是实打实的啊!”
沈文蔚闻言,放下了酒杯,面露不解之色。
顾衍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生怕隔墙有耳:“宁安亲王年方十六,便能随驾亲征辽东东虏,那是真刀真枪、九死一生挣来的历练!
那时候,朝野上下,谁不以军功为荣?殿下在那般光景里浸染长大,见识、魄力、手段,岂是纸上谈兵能比得的?
等到咱们殿下长成,辽东战事虽已近尾声,然天下初定,百废待举。
殿下偶一扈驾,也不过是承平景象下的例行巡边,与宁安亲王当日陷阵破敌、血沃沙场的历练,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愈浓:“这五年,是何等要紧的五年?正是本朝从战乱走向安定、从草创走向正轨最复杂、最熬人的五年!
宁安亲王亲身经历了这番磨砺,朝中关节、人心向背,无一不洞若观火。
可咱们的殿下呢?待他成年,朝政早已上了轨道,处处是成例,事事有章法,看着安稳,实则恰恰错过了那最能磨练人、也最能培植人脉威望的时机。”
沈文蔚悚然一惊,背脊上微微沁出冷汗,喃喃道:“如此说来,殿下在阅历上,竟是先天就矮了宁安亲王一头?
这……这岂不就像当初昭信伯那些老将,总觉着后来者没经过风浪,难堪大任么?”
“正是这个道理!”顾衍之将筷子搁下,神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更何况,如今子嗣上也落了下风。
宁安世子晟烨,生得聪慧仁厚,早得了陛下青眼。纵使太子妃此刻便有了身孕,诞下嫡子,待那孩子长到世子如今的年纪,只怕又要落后数年光阴。
这便是重蹈了殿下的覆辙!一步慢,步步慢,这其中的无可奈何,外头人如何能知?”
沈文蔚沉默良久,方才涩声道:“那……我等该如何自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东宫一日日衰微下去。”
顾衍之抬眼望向馆外深处,那里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寝殿,灯火朦胧,仿佛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霭。
他握了握拳,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如今唯有寄希望于太子妃了。
她是个有主见的,盼她能稳住内宅,早日诞育嫡嗣;更要劝殿下振作起来,切莫被这‘五年之殇’压折了脊梁。再者……”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殿下需得抓住一切机会,在实务上下死功夫,哪怕是从最琐碎的漕运、税赋开始。笨鸟先飞,人一己百,总能补回一二。
只是这条路,注定要比旁人走得艰难百倍,我等身为东宫之臣,自当披肝沥胆,紧随左右,万死不辞!”
沈文蔚听罢,亦是重重颔首,目光灼灼:“兄长所言极是。我等既食君禄,便当忠人事。
从今往后,文蔚定当殚精竭虑,辅佐殿下,纵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窗外风雪渐紧,敲打得窗棂瑟瑟作响。东宫这盏孤灯,在漫天风雪与宁安王府那边的赫赫声势映衬下,显得格外微弱,却又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韧劲。
顾衍之与沈文蔚对视一眼,默默举杯,将那满腹冰凉的忧思,连同滚烫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东宫的喜事,终究是掺着太多苦涩的。而与此同时,宁安王府煦园书房内,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雪光透过雕花长窗,映得林桢侧脸愈发沉静。
他指尖停在那枚田黄印章上,不再摩挲,转而重重一扣,正落在摊开的江南舆图苏州、松江交界处。
“直接加赋,是扬汤止沸,更是竭泽而渔。父皇要的是细水长流的财源,不是逼出民变的由头。”
林桢声音不高,指节在舆图上轻轻一划,顺着漕运水道往北,直至津浦、京汉两条铁轨交汇之处。
“百姓畏税如虎,可若把税嵌进他们日日要用的东西里,嵌进他们离不开的买卖往来里,便如盐溶于水,尝得出咸淡,却看不见盐粒。”
卫进策圆脸上的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子道:“殿下说的是‘环环相扣’的法子。譬如盐务,若只盯着盐引加课,盐商定要叫苦连天,百姓也会怨声载道。
不如换条路子——从‘过手’的每一环下手。灶户产盐,盐商收盐,沿途过所,落地分销,每一道转手,都按增值的那部分抽份利。
盐从灶户手里出来值一文,盐商收了加半文,这半文里抽一分;运到地方再加一文,这一文里再抽一分。
如此层层递进,税藏在每一次加价的缝隙里。百姓买盐,只觉盐价比往年略贵,却不知每一口咸味里,都已替朝廷纳了税。
盐商也无话可说,毕竟税是按‘增值’抽取,非是平白加在他们头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安于眼神锐利,指尖跟着林桢的路线,点在津浦线上的徐州、济南,又滑向京汉线的郑州、汉口:“盐务只是一端。茶、布、瓷、药材,哪一样不是如此?
尤其是铁路通了的地方,货物流转比从前快了十倍。
一条津浦线,串起天津、沧州、徐州、南京、松江,货物早上在徐州装车,傍晚就到了浦口,中间经了几道商贩,每一道都可按增值抽份。
京汉线更是纵贯南北,棉花从河南运到汉口织布,布匹再运到京师出售,哪一环节没增值?
把这些散在各地的‘份子钱’明定下来,统一归到户部账上,从前那些中饱私囊的‘陋规’‘常例’,反倒成了合法的税源。
商人觉得是按规矩办事,百姓只当是物价随市涨跌,谁也不会把这账算到朝廷加税头上。”
林桢唇角那抹冷峭的弧度更深,指尖在津浦、京汉两条铁路沿线的几座城池上画了个圈:“更妙的是,这两条铁路通车后,沿线的城池早已变了模样。
你看徐州,十年前城墙还框得住全城,如今火车站一建,商贩云集,民居顺着铁轨往外蔓延,城墙倒成了摆设。
济南、郑州、汉口,哪个不是如此?旧城拥挤不堪,新城却毫无章法,街道歪斜,沟渠不通,既误了民生,也漏了税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算计的光:“正好借这‘环环相扣’的税政,推动沿线城池重划城区。
凡是铁路通达之处,皆设‘新埠区’——以火车站为中心,划定商住、仓储、作坊不同地块。
新盖的房屋、商铺,按工料增值抽份;新修的道路、沟渠,按工程款项抽份;就连新开的茶馆、饭铺,每日流水里也藏着那份‘份子钱’。
百姓搬进新城,只觉得街道宽敞、买卖便利,却不知每一次租房、购物、吃饭,都在替朝廷纳税。”
“地方官更乐见其成,新城一开,地价腾贵,按增值得税,国库自有一笔恒入;商旅辐辏,货殖流转,那‘份税’也随之水涨船高。”
卫进策抚掌笑道,“殿下这招‘借势生财’,真是妙极!从前地方修城,还要向朝廷伸手要银子,如今借着铁路和新城,不用加赋,银子自己就流进来了。
而且新城规划一立,那些零散的税源便有了着落——商铺要挂牌,按牌面大小抽份;货栈要存货,按储量抽份;
就连挑夫扛货,按脚力钱抽份……这些零碎的银子聚在一起,比直接加赋多得多了。”
曹安于点头附和:“更重要的是,这法子不损税基。
百姓日用离不开盐茶布匹,离不开新城的便利,自然不会抗拒;商贾获利愈厚,输税愈多,朝廷坐享其成,却无加赋之名。
朝廷不用派额外官吏催缴,只消户部定下章程,地方照章办事,银子便能细水长流地进来。”
林桢靠回椅背,目光掠过舆图上纵横交错的铁路线和星罗棋布的城池:“父皇要的是‘开源不伤本’,此法正合其意。
至于推行之责,尽可推给户部和地方布政使司——我只献这‘良策’,坐观其成。功劳是孤的,麻烦却是别人的。
待三年后户部报来税银倍增的账目,父皇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替朝廷分忧的。”
他抬眼望向窗外,雪光愈盛,将舆图上那一道道红圈映得愈发清晰,恍如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而就在数重宫墙之外,东宫崇文馆内,烛火也正摇摇欲坠。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顾衍之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脸上忧色更浓:“衍之,宁安亲王心思深沉,素来不露山水。
如今江南税赋这道难题摆在面前,他究竟会出什么方略,你我半点风声也探不到。
若他所献之策与我们不谋而合,那便罢了;若是南辕北辙,甚至针锋相对,殿下这番筹备,岂非落了下乘?”
沈文蔚愁眉不展,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上一份关于江南隐户积欠的简报:“正是。殿下近日精神稍振,全赖太子妃劝慰。
可我们如今连对手的底细都摸不清,这方略如何定得准?
当年汉景帝长子刘荣,为太子时,并非无才德,只因身处承平,诸事有章可循,反倒显得庸碌。
而少子刘彻,虽年少,却敢作敢为,最终成就一番伟业。可刘彻继位前,也深知窦太后与诸大臣的底线所在。
我等如今,连宁安亲王要走的路都不知,又如何能未雨绸缪?”
两人的议论,顺着殿角,隐隐飘入了内室。
东宫寝殿深处,烛影摇红。
徐烟雨并未安寝,她身着藕荷色寝衣,外罩一件银鼠坎肩,坐在梳妆台前,对镜卸妆。镜中容颜,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沉静而坚定。
顾、沈二人的低语,她听得真切,尤其那句“连对手底细都摸不清”,让她眉尖微蹙。
她指尖拂过凤冠上冰冷的珠翠,想起日间册礼后,太子那欲言又止的依赖,以及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怯懦。
“后发,未必是劣势,但盲目后发,则是取败之道。”徐烟雨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起身,走到连接书房的槅扇前,并未推开,只静静听着外面的议论。
顾衍之仍在叹气:“刘荣居储位多年,最终被废,固然有栗姬之失,何尝没有他自身未能建立足以服众的功业之因?
可如今殿下连宁安亲王要建什么功业都不知,如何能避其锋芒,另辟蹊径?”
沈文蔚道:“可刘彻继位时,文景之治已打下雄厚基础,他用主父偃、桑弘羊等人,推行推恩令、盐铁官营,看似激进,实则是在既有框架上精耕细作。
我们现在连宁安亲王想在‘框架’的哪一处‘精耕’都不知道啊!”
徐烟雨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她的出现,让顾衍之、沈文蔚慌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被窃听般的窘迫,更添了几分为难的焦虑。
“不必多礼。”徐烟雨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镇定的力量。
她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摊开的北疆舆图和户部呈上的税赋简报,纤指点在那惊人的亏空数字上。
“顾伴读、沈伴读方才所言刘荣、刘彻之事,切中肯綮。而你们忧虑不知宁安亲王所谋为何,亦是实情。”
她开门见山,目光转向一直沉默、面色苍白的太子林崇:“殿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如今彼方虚实难测,我们强求猜中他的方略,反而容易落入彀中。
刘荣之失,在于被动等待,未能凝聚人心,建立功业。
刘彻之得,在于主动进取,且善用资源。臣妾以为,后发亦有后发之优势。”
林崇抬起眼,眼中带着迷茫与一丝渴望:“烟雨,你……你说后发有何优势?若我们所奏之策,恰好与宁安亲王相悖,父皇岂非认为我们见识短浅?”
徐烟雨唇角绽开一抹极淡却极稳的笑意,宛如暗夜中亮起的一盏灯:“其一,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无论宁安亲王献何策,殿下皆可静观其效。他若行苛政,殿下便倡宽仁;他若急功近利,殿下便主张稳健。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凝聚人心,走正道。”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感染力:“殿下如今所需,非是与宁安亲王在实务上争一日之长短,更非要猜中他的每一步棋,而是要向父皇、向朝野展示,东宫有人心,有正道!
太子妃之位,于我而言,是千斤重担,更是凝聚东宫人心、乃至联络朝臣的枢纽。”
她重新看向林崇,目光灼灼,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殿下,莫要轻言放弃。
刘彻年少为太子,尚有窦太后掣肘,王美人周旋,方能成事。
如今陛下圣明,并未偏废。徐氏家族虽不显赫,但臣妾蒙长公主殿下教养,略通文墨,明晓事理。
这东宫之内,臣妾愿为殿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属官安心,让宫人感念。
东宫之外,臣妾愿为殿下联络正道,广纳贤言。
殿下只需持守本心,仁厚待人,振作精神,从眼前这漕运、税赋的实务点滴学起,笨鸟先飞,日拱一卒。
即使我们的方略与宁安亲王南辕北辙,又有何妨?这‘五年之殇’,未必不能化为‘后发之力’!”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千钧,砸在林崇、顾衍之、沈文蔚的心上。
林崇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热与力量,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陌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取代。
顾、沈二人相视一眼,亦从最初的窘迫中恢复过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们意识到,太子妃所言,是跳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着眼于根本。
徐烟雨收回手,语气放缓,却更显笃定:“宁安亲王走的是‘藏税于价’、巧取豪夺的‘利’字诀,还是其他什么路径,我们暂且不论。
殿下,我们东宫,要走另一条路——‘与民休息’、‘整顿吏治’的‘仁’字诀。
先厘清江南税赋混乱、官吏贪墨之弊,奏请陛下肃清吏治,减轻不合理的苛捐杂税,让百姓真正休养生息。
此举或许短期内难以填补北疆亏空,甚至可能显得‘不解燃眉之急’,与宁安亲王可能提出的‘开源’之策截然相反,却能赢得民心,树立殿下仁德之誉。
陛下要的是江山稳固,而非一时金银。这‘仁’字背后的民心所向,才是殿下最坚实的倚仗,也是任何权谋算计无法替代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雪夜气息涌入,却让她更加清醒。
“你看这雪,”她指着窗外,“宁安亲王的方法,无论是什么,都如同这急雪,看似猛烈,却易融易逝,甚至可能压折枝丫。
而我们东宫的选择,应如那雪下蛰伏的生机,看似缓慢,却在积蓄力量,待春风一吹,便是满目青翠。
殿下,这局棋,我们不必急于跟随对手的落子,只需稳守自己的‘气’,走出自己的‘势’。
即使方向迥异,只要根基稳固,终有云开月明之时。”
林崇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良久,缓缓握紧了拳,尽管指尖仍在微颤,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力度:“烟雨……你说得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孤不会再退缩。明日,便与二位伴读,仔细商议那江南税赋的奏对本子。
就从……就从厘清‘漕规’、剔除‘陋规’做起,虽是小事,亦是实务!
纵与宁安亲王之策南辕北辙,孤亦要奏明父皇,此为东宫之正道!”
徐烟雨闻言,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如冰雪初融。
她知道,这微弱的声音,或许尚不足以抗衡宁安王府的筹谋,甚至可能因方向不同而遭到质疑。
但至少,东宫这盏微弱的灯,终于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风雪,也不是盲目猜测对手的动向,而是开始尝试,在迷雾中照亮自己认定的路。
翌日寅时,紫禁城尚浸在一片鸦青色的寒寂里。
左掖门刚启,两封封缄各异的奏本,一前一后送入通政司,又经内侍之手,悄无声息地呈进了乾清宫御案。
辰时,皇帝林琰批完两份军报,才抬眼瞥见案角并排摆着的两道奏章。
一封是宁安亲王林桢的,封面素净,只以端正楷书题着《陈北疆粮饷事》;另一封出自东宫,笺纸略厚,墨迹沉稳,写着《敬陈江南税赋积弊及肃蠹安民疏》。
林琰先拿起林桢的奏本。
展开,字迹清峻瘦挺,一如其人。通篇不见半句浮词,起首便直言江南税赋“名轻实重,源浊流壅”,继而引出“环环相扣、藏于流转”之法——盐茶布帛,凡经一道手,按其增值抽份;
铁路新埠,凡兴一利,按其工费抽厘。更辅以“重划城区、规范市廛”之策,言及徐州、济南、郑州、汉口等地,借铁路之便,扩新城,兴商埠,税源自生,不劳朝廷加赋,而岁入可倍。
林琰看得极慢,指尖在“增值抽份”“税寓于价”等处反复摩挲。
他年方四十余岁,一双眸子却仍如鹰隼,沉静中透着洞察秋毫的锐利。
读到“此法推行,不扰民生,不增正赋,而国库可获恒入,地方可得实利”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似赞许,又似冷峭。
“好一个‘不扰民生’。”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压,“把税藏在每一次加价里,百姓只道是商贾逐利,谁还会骂到朝廷头上?
桢儿……你是真懂怎么替朕解忧,也真懂怎么替自己揽权。”
他又抽出东宫的奏疏。
字迹略显稚拙,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开篇不言开源,先陈积弊——江南隐户漏籍,官吏上下其手,漕规陋习盘根错节,“民力已竭,而府库犹虚”。
所陈对策,无非“清隐户、汰冗员、禁绝苛捐、严查漕规”等老生常谈,末了,竟直言:“此法见效迟缓,难解北疆燃眉之急,然长治久安,必自安民始。
臣不敢以奇巧之说邀功,惟愿陛下省刑罚、薄税敛,与民休息,则民心固,邦本宁。”
林琰读完,沉默良久。
殿内暖炉烘着龙涎香,气息沉郁。他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雪已停,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白,檐下冰凌垂如悬剑。
远处皇极殿殿的鎏金顶在晨光中晃眼,像极了一张铺开的、无形的网。
“崇儿这是……被人教了。”他淡淡道,眼底却无波澜,“不说怎么弄钱,只说怎么安民。明知朕要的是银子,他却递上来一颗‘仁心’。”
他摇头,似觉可笑,又似有几分复杂,“可这话,挑不出错。‘与民休息’——四个字,便把桢儿那套‘巧取豪夺’,衬得像个酷吏了。”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两道奏本仍并排摊着。
左边,是林桢精心编织的、细密如蛛网的“财源”;右边,是林崇笨拙捧出的、朴素如土石的“民心”。
他忽然笑了,极淡,却意味深长。
“一个太像朕,一个太不像朕。”他低语,“一个急着证明自己能做事,一个学着证明自己会做人。”
他并不召见任何一位阁臣,也不批红,只取过一方“御览”小玺,分别在两封奏本的封皮上轻轻一盖,随即归入御案左侧那只专放“留中不发”奏本的紫檀匣内。
匣盖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朕倒要看看,”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刺眼的金顶,“你们两个,一个敢不敢把那张网真撒下去,一个能不能把那颗心真捂热了。”
雪光映着他半张侧脸,冷硬如石刻。而匣中两道奏本,一道藏着泰山压卵的机锋,一道裹着雪下潜流的韧性,就此一同沉入深宫静默的暗流里,静候一场更大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