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之内,重檐庑殿顶下,九十九盏长明灯荧煌,将盛放着太牢牺牲的列尊青铜礼器,照得森然凛冽。
鼎中沉香吐出一缕游丝,笔直上腾,在描金梁柱间凝作一片肃杀的寒雾。
林琰身着玄色衮服,十二章纹在昏黄灯影下泛着冷光。他峙立穆皇帝林如海神主之前,背影如山岳巍峨,压得满殿宗室重臣不敢喘息。
九位皇子按序排开,除太子林崇外皆着青衣纁裳,腰束玉革带。
皇太子林崇居首,玄色纁裳下的肩背挺得笔直,却微不可察地轻颤——这几日禁足思过,已将他那点“仁德”削去大半,露出内里惶然。
皇长林崇立在他身后半步,面色虽已复常,唇色却仍淡于常人,唯那双眸子沉静如水,仿佛之前那场“呕血”不过南柯一梦。
“带罪臣周谨。”
内侍尖细嗓音划破死寂。五花大绑的周谨被拖上殿来,昔日鲜衣怒马的伴读,此刻披头散发,腿软难支。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太子的方向,却被数名甲士死死按住了头颅。
林琰并不回头,声如金石坠地:“周谨,身为东宫伴读,不思辅佐储君,反行悖逆,挑拨骨肉,毒害亲王,罪证确凿。经三法司会审依法定罪,判斩立决。”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林崇瞬间煞白的脸:“念其忠心为主,特开恩典,许其家人收尸安葬。着,即刻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周谨喉中发出“嗬嗬”怪响,待要呼冤,却被塞入一枚核桃堵回。
他被拖走时,乌皮靴在光洁金砖上蹬出两道凌乱痕印。满殿鸦雀无声,唯闻各自心头擂鼓。
林琰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掠过诸皇子面庞,最终定于林桢、林崇二人身上。
他抬手,内侍呈上一只剖开的青铜匜,匜中乃是方从牺牲牛耳上取下之热血,尚带温热。
“今日,朕召尔等至此,非为问罪,乃为立誓。”
他以指蘸血,以血祭祀天地,复又执起玉圭,朗声念诵早已撰定的誓词:
“维皇楚二十一年,岁次甲寅,臣林琰,率皇嗣林桢、林崇、林桐、林柏、林桁、林桂、林棣、林柘、林橙,及文武百官,谨以玄牡,昭告于太祖太宗、穆皇帝在天之灵:
骨肉之亲,本枝同气。自今而后,凡我皇楚子孙,若有奸佞之臣,敢以私利挑拨皇室兄弟、父子、叔侄之情者,进言者,立杀无赦;受言不奏者,与同罪。
若朕身有违此誓,亦天下共击之。此誓刻于玉圭,焚于太庙,告于鬼神,永为祖训,贻厥孙谋。”
誓毕,林琰蘸着朱砂的朱笔,在玉圭上写下“兄弟同心”四字,亲手将玉圭置于燎鼎之中。
火焰轰然腾起,顷刻间吞没了那方温润白玉,青烟盘旋而上,似有龙蛇隐现其间。
“皇太子林崇,上前。”
林崇身子晃了一晃。他盯着匜中暗红鲜血,想起周谨被拖走时的眼神,想起父皇那句“你是欲站出来,坐实你毒害兄长之罪么”。
他几乎是蹭到匜前,蘸血的手抖得厉害,以血祭祀天地之时颤抖不已。
血抹上鼻梁与嘴唇上时,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顺从:“臣林崇……今日歃血为誓,恪守臣节,不负手足……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其声低哑,末字几被火焰吞噬玉圭的爆裂声所掩。
“皇长子林桢,上前。”
林桢神色不动,稳步出列。他学父亲模样,以指蘸血,以血祭祀天地,复又跪地,以指蘸血,先抹于鼻梁,再染于唇。
血腥之气在唇齿间弥漫,他声音沉稳,一字一顿:“臣林桢,今日歃血为誓,永感皇恩,不负手足兄弟,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燎鼎中,第三枚玉圭化为灰烬。
其后,林桐、林桁、林棣等七位皇子依次上前,个个脸色如纸,却无一人敢迟疑。
十七岁的林桐抹血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碰了碰兄长袖口,换来林桢一个极淡的颔首。
十四岁的林桁动作最为僵硬,血沾唇际,险些呕出,却硬生生忍住。
年幼的林橙被恭妃陈氏预先教过,小小人儿踮起脚尖,有模有样地用指尖蘸血,将血珠弹入匜中,惹得首辅路怀瑾微微蹙眉——这孩子,倒是个不露声色的。
盟誓既毕,林琰目光扫向阶下重臣。
路怀瑾、兵部尚书林晏枢、左都御史贾雨村、右都御史陈文瀚……众人方才亲见皇子歃血,此刻皆垂首屏息,不敢稍迎帝目。
“路首辅,”林琰忽而开口,声不高,却令路怀瑾肩头一颤,“京兆府库的账目,三日内,朕要见到详单。”
“臣……遵旨。”路怀瑾声音干涩。
“陈右宪,”林琰又看向陈文瀚,“都察院此后监察百官,凡有妄议宫闱、挑拨宗室者,不论虚实,先劾后查。”
“臣领旨。”
林琰缓缓落座,玄色衮服在灯下泛着幽冷光泽。
他望着阶下这群方才歃血盟誓的儿子、臣子,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血誓,能缚住桢儿的野心,能镇住崇儿的惶恐否?能堵住满朝悠悠之口,能防住暗处的刀箭否?
他不知。然不得不为。正如当年李渊若狠得下心,何至于玄武门喋血。
“退下吧。”林琰挥了挥手,声线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各归其位,各司其职。牢记今日之誓——凡我大楚子孙,违者,天下共击之。”
皇子们躬身退下。林桢行在最前,步履从容,袖中手掌却悄然握紧——那玉圭焚毁前的裂纹,恰似此刻皇楚江山的裂痕。
林崇落在最后,脸上血痕未干,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宛若那甩不脱的东宫阴影。
太庙之外,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汉白玉阶。各宫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只是那光亮,再也暖不透深宫寒意。
养心殿内,林琰独对一盏孤灯,提笔在《皇楚祖训》草案上添了最后一行朱批:“骨肉相残,始于谗言。自今而后,凡进谗者,虽亲必戮。”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宛若鲜血。他知道,这纸祖训,或能警醒后世,却未必护得住眼前的儿郎。
但至少今夜,太庙中的血与火,能让那暗流,暂作蛰伏。
窗外,月轮初升,清辉冷冽,照着太庙殿顶的鸱吻,也照着皇城根下新掘的刑场土坑。
明日,周谨的首级将滚落其中,而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血色月光下,悄然酝酿。
养心殿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暖,熏得人骨缝皆酥。
林琰已换了常服,紫色江绸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精瘦小臂,正执笔在《皇舆全图》上圈画北疆卫所。
殿内只留了两个充耳不闻的老内侍,连脚步声都踩得绵软。
林桢踏入殿内,先闻得一股熟悉的松烟墨气,随即在御案前三步外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林琰并未抬头,笔锋在“九原”二字上略一停顿,“那日东宫的酒,滋味如何?”
林桢脊背微直,旋即放松,叩首道:“回父皇,酒是御赐的梨花白,清冽醇厚。只是儿臣福薄,受不得那杯酒,竟劳父皇挂心。”
“福薄?”林琰终于搁笔,抬眼时眸中无波,“朕问的是,那杯酒里的东西,你是真不知,还是将计就计?”
殿内霎时静得只闻自鸣钟滴答之声。
林桢伏在地上,额头触到冰凉金砖,声音却稳如磐石:“儿臣若说全然不知,是为欺君;若说将计就计,又是构陷东宫。
儿臣但知,身为皇子,当以社稷为重。那日周谨递酒时,眼神焦灼,儿臣便知酒中有异。
然东宫设宴,乃殿下美意,儿臣若当场揭破,便是兄弟阋墙,坐实了‘皇长子不容太子’的流言。
故而将计就计,服下那毒,一来全了太子颜面,二来……也让父皇看清,东宫左右,究竟是些什么人物在辅佐。”
他略一顿挫,抬眼时目光清亮,毫无避讳:“儿臣并非为己辩白。只是那‘碧蚕砂’发作缓慢,儿臣府中医官尚能压制。
若换作旁人,或是真有那起子丧心病狂之徒,下一次递上来的,恐怕就不是慢毒,而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了。
儿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可东宫若因此生变,动摇的,终是国本。”
林琰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叩。桢儿这话,半真半假。
他自是将计就计,借那杯毒酒将东宫的底掀了个干净,却又将自己摆在“顾全大局”的位置上,半分不显逼宫之意。
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较之当年秦王李世民,犹有过之。
“你做得不错。”林琰终于开口,语气却陡然转冷,“但桢儿,你记住——太子再不堪,亦是朕立的储君。你可以让他知晓你的本事,却绝不能越界。
你是朕的儿子,崇儿也是朕的儿子。这碗水,朕必须端平。你若觉着朕偏心,那便是你的不是了。”
林桢心头一震,再次叩首:“儿臣不敢。父皇明鉴,儿臣绝无僭越之心。只是眼见东宫为小人蒙蔽,恐日后误国,故而……”
“故而什么?”林琰打断他,目光如电,“故而替朕教训儿子?桢儿,你的心思,朕清楚。
但你记着,储位是朕给的,只有朕能拿回来的。朕不许,你不能抢。若让朕察觉你有半分逼宫之举,朕第一个容不下你。”
此言已极其严重的警告。林桢伏在地上,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却依旧沉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罢了。”林琰语气稍缓,似忽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过几日,把你那嫡长子带来。是叫晟烨吧?朕好久没好好瞧过这孩子。算来,也有半年未见了。”
林桢怔了怔,随即叩首领命:“儿臣遵旨。晟烨近日正念着要见皇祖父,只是孩童年幼顽劣,恐冲撞了父皇。”
“顽劣些才好,总比那起子死气沉沉的强。”林琰挥了挥手,“去吧。这几日安分些,莫让朕再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三日后,养心殿前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晟烨穿着一身大红缂丝贴里,外罩石青色罩甲,由乳母抱着,规规矩矩行了八拜的大礼。
三岁孩童,眉眼酷肖林桢,却多了几分圆润天真,落地时脚步稳当,毫不怯场。
林琰招手令其近前,问了几句家常:“晟烨告诉皇爷爷你几岁了?平日爱玩什么?”
晟烨脆生生答道:“孙儿林晟烨,虚岁四岁。平日爱骑马蹴鞠,还爱……爱吃羊肉!”
他说到羊肉,小脸皱作一团,又赶紧补充:“可是府里先生说,很多百姓吃不起羊肉,孙儿就不敢多吃了。”
满殿文武不由失笑,连林琰唇角都弯了弯。首辅路怀瑾上前一步,温声考校:“世子可知,何为治国之本?”
晟烨眨巴着一双大眼,想了想,奶声奶气却清晰无比:“先生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孙儿上次偷偷出府,看见路边有个小哥哥饿得哭,他碗里只有糙米粥和菜叶。
孙儿就把自己的羊肉包子给了他。孙儿想,要是大楚每一个家里,每天碗里都有肉吃,那该多好呀!
孙儿最喜欢吃羊肉了,可他们连白米饭都吃不上,好可怜。”
稚嫩话语掷地有声。殿内先是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兵部尚书林晏枢与路怀瑾交换眼色,皆从对方眼中见出震动——这岂是三岁孩童能道出的言语?
分明是深谙民间疾苦,更怀“天下无饥馁”的宏愿。较之太子林崇空泛的“仁德”,这孩子一句“每天碗里都有肉”,反倒更显务实与仁心。
林琰脸上笑意渐深,伸手摸了摸孙儿头顶,触手柔软温暖。
他想起太子林崇,自太子妃因中毒薨逝后,东宫再无所出,子嗣空悬。
而眼前这孩子,聪慧、仁厚、不忘本,更难得的是,他有林桢的才干为基,又有这份体恤民情的赤子之心。
“好一个‘每天碗里都有肉吃’。”林琰朗声大笑,声震屋瓦,“朕的大楚,有此皇孙,何愁不兴!”
路怀瑾立刻躬身:“陛下,世子天资仁厚,实乃万民之福,我皇楚之幸!”
林晏枢亦道:“世子虽年幼,已具人君之度。所谓‘好圣孙可旺三代’,信矣!”
林琰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在林桢身上。
林桢垂手而立,面上波澜不惊,唯有袖中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父皇这番举动,众臣这番赞誉,已是在这盘死棋里,为他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太子之位或许未动,但未来天平的重心,已然倾斜。
当夜,养心殿灯火又亮至深夜。林琰在《皇楚祖训》的末尾,添了一行朱批:“太子之立,本乎嫡长;社稷之安,系乎贤能。后世子孙,当以此为鉴。”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太庙的血誓犹在眼前,孙儿的稚语尚在耳边。他知道,自己须得早作安排,这盘棋,终须有人接着走下去。
林崇……终究是让他失望了。而桢儿,还有这个唤作晟烨的孩子,或许,才是大楚真正的未来。
只是这念头一出,他又想起林崇那日在太庙颤抖着抹血的模样,心底终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到底是亲生骨肉,一碗水端平,说来容易,做来……何其难也。
秋风穿过殿角铜铃,叮当作响。
林琰闭上眼,仿佛已见多年后,那个爱吃羊肉的小小身影,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彼时,这深宫里的血雨腥风,是否真能如他所愿,化作润物无声的春雨?
无人知晓。正如这漫漫长夜,不知黎明何时到来。
坤宁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熏笼内煨着鸭梨片,甜润香气裹着暖意,将秋日萧索尽数隔绝。
薛宝钗倚在缠枝牡丹引枕上,指尖捻着一串金星菩提,珠子温润光泽映着她略显清减的面容。
莺儿垂手立在屏风旁,见徐烟雨进来,悄无声息地掀起帘子。
徐烟雨今日穿一身月白遍地金藕丝琵琶衽上襦,下配靛青百褶长裙,通身无多余饰物,唯鬓边斜簪一支素银扁方,越发显得人清峭如新竹。
她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声线平稳:“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赐座。”薛宝钗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近来东宫事务繁杂,你也清减了些。
陛下常说,东宫乃国之根本,你们那些身边人,更该保重身子,莫要累着。”
徐烟雨在绣墩上侧身坐了半个,垂首道:“谢母后挂怀。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累。”
薛宝钗指尖的菩提子缓缓转动,发出细微摩擦之声。
她看着徐烟雨低垂的眉眼——这女子,中秋宴上那番话便显出不俗见识,后来东宫风波,她亦稳得住心神。
林崇仁懦,东宫若无这样一个明白人撑着,只怕早塌了半边天。
“烟雨,”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本宫知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
前番周谨那等蠢物行事,你曾力阻,可见眼光长远,心系东宫。只是……有些事,光有眼光还不够,还得落到实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略一停顿,见徐烟雨依旧垂着头,只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便继续道:“陛下虽春秋正盛,然储宫之事,关乎国本,一刻也懈怠不得。
东宫如今子嗣空悬,这是实情。你跟着崇儿这些年,贤德之名内外皆知,本宫都看在眼里。”
这话已是点到即止。徐烟雨心头一跳,抬眼飞快地觑了薛宝钗一下,又迅速低下:“儿臣愚钝,凡事皆赖殿下做主,不敢居功。”
“你不必过谦。”薛宝钗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近日时常思量,从前……是有些糊涂了。总跟陛下置些无谓的气,于东宫之事,也未免严苛了些。
譬如你,本是难得的贤内助,我却因着些旧念,迟迟未能向陛下进言,为你讨一个更妥当的名分。”
她这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几分示弱,却让徐烟雨背脊微微发凉。
她如何听不出来,皇后这是在敲打她:我知晓你的心思,也知道陛下有心抬举你,但我才是中宫之主,这事,终究要看我的意思。
“母后言重了。”徐烟雨连忙起身,又行了一礼,“儿臣蒲柳之姿,蒙殿下不弃,得侍巾栉,已是万幸。
名位之事,儿臣从未敢奢望,一切但凭母后与陛下做主。至于子嗣……”
她声音低下去,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恳切,“儿臣亦时时挂怀,只是缘分未到,儿臣……儿臣亦在努力。”
“嗯。”薛宝钗满意地颔首,示意她坐下,“你能体谅本宫的心意,便是最好的。本宫今日与你交个底,陛下最近曾流露过意思,想择日将你扶正为太子妃。
本宫当时……便没在反驳。崇儿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内宅、又能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正妃。放眼东宫,无人比你更合适。”
这话一出,便是明确的交底了。
徐烟雨心中巨震,表面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只眼眶微微发红,再次伏身拜下:“儿臣谢母后成全!
儿臣定当恪尽职守,辅佐殿下,早日为东宫诞育嫡嗣,以报母后与陛下天恩!”
“好了,起来吧。”薛宝钗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愈发慈和,“本宫今日这番话,你心里有数就好。
眼下风头正紧,宁安亲王府那边圣眷正浓,晟烨那孩子又讨了陛下欢心……我们东宫,更要稳扎稳打。
你若能早日有孕,便是给东宫添了最重的砝码,陛下看了,心里也会踏实许多。明白吗?”
“儿臣明白。”徐烟雨声音已带哽咽,却字字清晰,“儿臣定当用心,不负母后期望。”
薛宝钗点点头,不再多言,只吩咐莺儿:“取那盒老山参,还有那对赤金锁片,赏给烟雨。到底身子要紧,好生将养着。”
待徐烟雨捧着赏赐,千恩万谢地退下,薛宝钗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敛去。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的菩提子转得更快了些。
莺儿轻声道:“娘娘,您今日这话,可是把这太子嫔的心给稳住了。
只是……东宫如今这般光景,太子妃之位,若真让她坐了,日后怕是更难拿捏。”
薛宝钗淡淡道:“拿捏?如今东宫这般光景,首要的是站稳脚跟。徐烟雨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她的荣华富贵全系于东宫。
我今日示好,许她名分,她便得念着我的好,日后更要为我、为东宫尽心尽力。”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更何况,陛下既然有意,我若再硬拦,反倒落了话柄,显得我嫉贤妒能,容不下人。
不如顺水推舟,卖个好,也显得我这个中宫,并非全然不明事理。只是这子嗣……”
她微微蹙眉,“但愿她争气,早日给崇儿生下个一儿半女,才算真正给东宫上了保险。否则,纵有太子妃的名头,也终究是空中楼阁。”
暮色四合,坤宁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薛宝钗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清醒。
她摩挲着腕间一串金星菩提,听着帘外宫人轻悄的脚步声渐远,唇角那点温和笑意,一寸寸凉了下去。
徐烟雨踏出坤宁宫门槛时,风正好迎面扑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脸颊掠过。
她拢紧了怀中那方赏赐的锦盒,指节被金漆盒子硌得微微发疼。天
已擦黑,东宫的方向,灯火疏落,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
晚风卷着几片枯叶扑在轿帘上,簌簌作响。
她一手拢着赏赐的锦盒,一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并无动静,却仿佛已被坤宁宫的期望压得沉甸甸的。
东宫的灯火比坤宁宫冷清许多。
自从太子妃薨后,内殿再没熏过她生前最爱的苏合香,只余一缕淡淡的檀味,像这东宫如今的处境,清冷,克制,透着小心翼翼的收敛。
林崇正在书房临帖,笔锋却滞涩,纸上“和静”二字,起笔尚可,行至末尾便忍不住发抖,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盯着那团墨,像盯着太庙金砖上被周谨靴底刮出的乱痕,久久回不过神。听闻徐烟雨回来,他搁下笔,抬眼时,眼底还浮着一层未散的惊悸,脸上一道浅淡血痕,是白日歃血后未洗净的印记。
待看清她身后宫人捧着的明黄赏盒,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母后都说了些什么?”他在榻上让出半席,声音有些哑,像是白日里在太庙歃血的余悸还未褪尽。
徐烟雨屏退左右,亲手奉上一盏温过的蜜水,才低声将坤宁宫的对话细细禀明。
说到“太子妃”三字时,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落在自己绞着帕子的指尖,不敢看林崇的脸。
室内倏地静了。铜雀漏刻的水声、窗外风扫梧桐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林崇握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低头看着盏中晃动的蜜水,水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脸上还残留着太庙里抹上的血痕,洗去了,那层皮肉底下的惶然却怎么也洗不净。
“太子妃……”他喃喃重复,舌尖碾过这三个字,像尝到那日匜中血的腥气。
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眼底却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清明,“烟雨,你可知,如今这三个字,听在我耳里,像不像另一道催命符?
前一道是周谨的供词,这一道……是东宫的棺钉。”
他抬起眼,眼底是徐烟雨熟悉的懦,却又多了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的清明:“父皇前几日夸晟烨侄儿,满朝文武都说‘好圣孙可旺三代’。宁安亲王府那边圣眷正浓,而我……”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心口,“我这里,除了吓破的胆,还剩什么?
如今母后许你太子妃之位,不是看重你,是东宫不能没有子嗣,是母后要借你的肚子,给这摇摇欲坠的东宫,掰回一局。”
徐烟雨膝行半步,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她仰起脸,烛光在眸中跳动,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子:“殿下,臣妾愿为盾。
宁安王府是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臣妾便做一面沉厚的盾,用这太子妃的名位,用东宫的子嗣,替殿下挡一挡这四面而来的风雪。剑太亮,易折;盾虽沉,却能久守。”
“你说得对……不能再退了。”他声音低哑,却透出一丝久违的力气,“只是烟雨,这盾,太沉。我怕压弯了你的腰。”
他指尖拂过她鬓边那支素银扁方,想起从前太子妃陈念之也在同样的位置簪一朵赤金海棠,后来那朵海棠随着棺椁一同入了土,再没人提过。
“臣妾腰杆还硬得起。”徐烟雨轻轻靠向他肩头,嗅着他身上清冷的檀香,像嗅着这东宫仅存的安稳,“只是殿下,从今日起,您也得硬起腰杆来。
坤宁宫盼的是东宫稳,陛下盼的也是东宫稳。您越是怯懦,旁人越觉得东宫可欺。
您越是稳得住,臣妾这太子妃,才坐得稳,东宫这艘船,才翻不了。”
林崇沉默着,将她揽紧了些。窗外月色如霜,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四方冷冷的光斑。
他想起太庙里那匜暗红的血,想起父皇那句“天诛地灭”在殿梁间回荡的余音,想起晟烨那句“每天碗里都有肉吃”——那孩子眼里的光,清亮如雪后初阳,照得他眼底这片阴翳无处遁形。
“烟雨。”他忽然开口,声音沉静下来,“若有一日……我是说若有一日,父皇当真动了易储的念头,你待如何?”
徐烟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而缓。
“臣妾会记得今日坤宁宫的话——一切,但凭殿下与母后做主。”
她轻声道,每个字都斟酌过,“但若真有那一日,臣妾只求殿下,护住东宫上下百余条性命。
至于其他……臣妾既嫁与殿下,生是东宫的人,死是东宫的鬼。殿下若有好歹,臣妾绝不独活。”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誓。
林崇眼眶一热,低头将下颌抵在她发顶,许久,才闷声道:“不会的。我不会让那一日到来。
为了你,为了东宫这些跟着我的宫人……我也得撑住。”
这一夜,东宫的灯火熄得比往常晚。徐烟雨躺在林崇身侧,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却毫无睡意。
她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承载着坤宁宫的期许、东宫的未来,也承载着她自己在这深宫中全部的赌注。
宫漏声残,烛泪垂尽。她望着帐顶那一方晃动的暗影,只悄悄攥紧了袖中那支素银扁方。
夜还很长,但总有人,要在黑夜里,先点亮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