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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东宫宴暗藏牵机毒, 宁安佯疾布局中局

    时近中秋,风露转凉。长公主林黛玉一袭素色宫装,携一篮新摘桂蕊,至养心殿请安。

    她并不直言求情,只轻叹道:“哥哥,中秋乃万家团圆之日。东宫与中宫禁足,外臣难免揣测圣意。

    若因此生出‘帝后离心、父子嫌隙’的流言,于江山气象……恐非吉兆。”

    御座上,林琰执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这个自幼聪慧、最解他心意的胞妹,半晌,终是低笑一声:“玉儿还是这般,善解人意。”

    随即下旨解了皇后与太子的禁足——既全了皇家体面,又暗显天家“宽宥”之意,一举两得。

    只是这一来,薛宝钗与林崇虽出了禁苑,却也人人皆知:这“自由”,是长公主一句话换来的。

    中秋夜,广寒殿前设宴。月华如水,泻在琉璃瓦上,泛出冷冽青光。

    丹陛之下,丝竹管弦奏的是《太平乐》,曲调繁复华丽,却掩不住那股子刀刃藏于锦绣下的紧绷。

    林琰高踞御座,赭黄十二团龙袍,袖口压着玉石坠折扇。

    目光平静扫过殿内,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只是个享受天伦的寻常父亲。只是那笑,未达眼底。

    殿中觥筹交错,唯独御座旁两席,静得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左首太子林崇,杏黄五爪龙四团龙补常服,腰束玉带,端坐如松。面前金盏御酒几未沾唇,指尖搭在案上,随着乐声极轻地叩击,一下,又一下,似掐算节拍,又似压抑心绪。

    右首宁安亲王林桢,红色亲王常服,绣五爪蟠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神色从容,嘴角含笑,与席间几位年幼兄弟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掠过太子,带着长兄特有的、看似温厚的关切。

    这番“兄友弟恭”,落满殿文武眼中是皇家体面,落林琰眼中,却是两头幼虎划定领地,彼此嗅闻,暂且克制着未亮獠牙。

    “皇兄此次回京,一路辛苦。”

    林崇忽开口,声不高,却令周遭清静几分,“北地苦寒,听闻去年雪灾尤甚,皇兄却能于苦寒中推行‘净膳’、‘惠民药局’,救民于水火,实乃社稷之幸。”

    林桢执杯浅啜,放下时杯底与案几轻触,脆响一声:“太子谬赞。臣奔走哈密与九原之间,不过代天子巡狩,行陛下仁政而已。

    倒是太子殿下,于直隶推行父皇所倡义学,数月间童子入学率增三成,方是为国本计,臣愧不如也。”

    抬眼看向林崇,笑容温润,“救灾乃臣下分内。殿下身处东宫,日理万机,筹划百年教化之功,岂臣这等粗陋实务可比?”

    林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敲。二子一个捧得含蓄,一个谦得隐晦,这太极打得,倒比殿前舞姬更要精彩。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唱喏:“五皇子到——”

    众人望去。林桁一身宝蓝锦袍,身姿挺拔,神色却沉稳了许多,不复昔日飞扬。

    他独自行至殿中,向御座行大礼。林琰抬手免礼,目光在林桁脸上多停片刻。

    这孩子经此一劫,倒似脱了层皮,眉宇间少了浮躁,多了几分沉静。

    林桁起身,并未立刻归席,而是先侧身,朝着太子林崇的方向微微颔首,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林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份默契,是同胞手足才有的亲近。

    林桢率先起身,朗声笑道:“五弟!今日中秋,又逢你与冯家千金定亲之喜,皇兄岂能无贺?”

    招手,内侍抬上一个紫檀木匣。亲启,露出一套羊脂白玉文房四宝,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此乃愚兄在哈密所得和田籽料,请名匠雕琢而成。五弟新婚在即,日后当潜心经史,这‘玉砚’正合你用。”

    “谢皇兄厚赐!”林桁深深一揖,眼底有一丝感激闪过。

    林桢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女眷席位的某处,笑意加深,却莫名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至于冯家千金,听闻贤淑知礼,如今虽尚未过门,却已能持重守礼,安于府中。

    这‘玉笔’,便遥祝她日后能为五弟濡毫,助他成就功业,做个温良贤内助。”

    勋贵女眷席中,冯曦儿垂首端坐,身着秋香色袄裙,姿态恭谨,眉宇间那丝劫后余生的苍白与柔韧在灯火下愈发清晰。

    闻听此言,她只将头埋得更低,依礼敛衽微福,并未发一言。

    太子林崇亦举杯起身,笑道:“五弟,孤亦有一礼相贺。”

    示意呈上一对鎏金掐丝珐琅花瓶,寓意平安。“愿五弟与冯家千金,此后琴瑟和鸣,安享岁月。”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桁身上,那份关切比对林桁身侧的虚空——亦即对冯曦儿的遥祝——来得实在得多。

    林桁接过赏赐,指尖果然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握紧,向太子投去一道更深沉的感激目光。

    林桢落座后,目光扫过那对花瓶,又瞥向女眷席中那个低眉顺眼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讥诮。

    宴至中途,歌舞升平。几位与薛家有些旧谊的官员,借着敬酒由头,不着痕迹地向皇后薛宝钗席位靠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宝钗今日盛装,凤钗巍峨,却难掩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谨慎。应对得体,笑语盈盈,可那笑意,终究不及眼底。

    这些官员的靠近,与其说是恭维,不如说是一种试探——试探皇后是否真失宠,试探风向是否真变。

    林琰冷眼旁观,他清楚这殿内,看似万众瞩目于御座,实则无数道目光,早已偷斜睨着宁安亲王,揣摩这位功在社稷的皇长子,何时能更进一步。

    回至养心殿,已是子夜。月色清冷,照得汉白玉阶如铺薄霜。

    林琰屏退左右,独站窗前。远处,宁安亲王驻跸王府方向,隐约有灯火,想必桢儿亦未安寝。而东宫,则是一片沉寂黑暗。

    他忽忆起唐高祖李渊。当年李渊面对建成与世民,何尝不是这般两难?

    然李渊优柔寡断,玩平衡玩脱,终致玄武门之变,兄弟相残。他林琰,绝不会重蹈覆辙。

    桢儿才干,确实远胜崇儿。北地新政落地,桩桩件件,实处民心。以江山社稷计,桢儿确是更合适的继承人。这点,林琰心知肚明。

    可如何平稳过渡?如何避免流血?如何让林崇……安全“落地”?

    直接废储,必定造成朝野动荡,党争倾野。

    林琰亦清楚,桢儿性子虽外软,内里执拗,更颇有“贤名”,位居东宫二十余载,岂会轻易让人?故此刻提亦不能提。

    目光落案头两份奏报。

    一份北疆军务,林桢述职,字迹遒劲,条理清晰,字里行间透着自信担当。旁侧则是太子关于增义学经费的条陈,虽言辞恳切,却略显书生气。

    缓缓坐下,提朱笔,在林桢奏报上批下“详阅,甚慰朕心”六字。笔锋沉稳,不带丝毫偏向,却重若千钧。

    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声散于寂静殿宇:“桢儿……崇儿……朕的时间,确然宝贵。但给你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窗外,月轮西斜,清辉愈冷。

    中秋团圆假象之下,无形裂痕,正如冰层下暗河,悄然蔓延,蓄势待发。执棋者,已然落下下一枚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影响深远的棋子。

    中秋宴后三日,钟粹宫正殿。六扇螭纹槅窗紧闭,兽炭烧得正旺,暖香混着墨气,闷得人有些昏沉。

    太子林崇屏退宫人,只留顾衍之、周谨、沈文蔚三位伴读。案上摊着几本京畿水利奏章,批示的墨迹未干,却许久无人翻动一页。

    顾衍之忽以指叩案,声压得极低:“殿下,中秋夜宁安亲王收揽人心之意,已是不加遮掩。

    如今朝中那起子墙头草,暗地里都在掂量殿下与宁安王孰轻孰重。

    再容宁安王在京中扎下根去,只怕……”话到此,便咽住了,只余“储位危矣”四字悬在半空。

    沈文蔚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划着水痕,接口道:“宁安王在北疆有救民实绩,此番回京,又处处作长兄谦和之态,看似无争,实则步步为营。殿下若一味守成,迟早为人所乘。”

    殿内一时静得只闻炭火爆裂之声。

    周谨素来性烈,此刻再按捺不住,眼底倏地掠过一抹狠厉,忽地倾身向前:“文攻不如武备,阳谋不如奇策。宁安王既已成殿下绊石,何不决然除之?

    于东宫备下一席,假叙兄弟之情,酒中下些‘牵机’慢毒,三月后发作,形如急症暴毙。届时殿下仁德,皇兄‘病逝’,天衣无缝。”

    一语既出,满室死寂。香炉里香气弥漫,一缕青烟缓缓冲向天际。

    林崇猛地抬头,颊上霎时褪尽血色,颤声道:“胡闹!那是孤的长兄!父皇在上,尔等便敢妄议弑亲?

    若事泄,孤便是第二个……”他想说“建成”,却硬生生咽回,只觉喉头一阵腥甜。

    “殿下三思!”屏风后转出一人,却是太子嫔徐烟雨。她今日着月白常服,不施华彩,自有一股清冽之气。敛衽一礼,方沉声道:“周伴读此计,名为奇谋,实为取祸之道!”

    她目光清亮,直视周谨:“宁安亲王何等人物?边疆九死一生磨砺出来的人杰,左右亲卫岂是摆设?

    况靖安署、锦衣卫缇骑布满京畿,宫中用度皆有专人验毒。

    如此大张旗鼓地下毒,稍有差池,便是授人以柄!届时铁证如山,殿下纵有百口,何以自辩?父皇震怒之下,东宫安能保全?”

    转而看向林崇,语气温柔却斩钉截铁:“殿下仁厚,正是立身之本。若行此阴鸷之事,即便侥幸成功,殿下心中必留芥蒂,天下亦将视殿下为猜忌残忍之主。

    何况……皇兄若死得蹊跷,父皇首疑的,便是东宫。这般代价,殿下付得起么?”

    林崇只觉脑中两念厮杀:一边是伴读们“先发制人”的紧迫,一边是徐烟雨“身败名裂”的警示。

    他素以“贤德”自持,弑兄之名太过骇人;可若按兵不动,眼见林桢威望日隆,东宫日渐孤立,又岂是甘心之事?

    “卿等……且退下。”林崇终是摆了摆手,面色疲惫,“容孤……再思。”三人告退。周谨走在最后,脸色阴沉如墨。

    出了正殿,他甩袖冷笑:“太子仁柔,竟被一妇人几句言语吓住!然皇长子之势已成,再等下去,你我皆成刀俎鱼肉!”

    顾衍之皱眉:“周兄莫要冲动,太子嫔所言,亦非无理。”

    沈文蔚亦劝:“此事当从长计议。”

    周谨不答,只一拂袖,大步而去。他心下已决: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太子不忍,他便替太子决断!宁安王不除,东宫永无宁日!

    当夜,周谨密唤贴身仆人宋忠,嘱其购无色无味之慢性毒药“碧蚕砂”,又命备下东宫别院酒席,只待寻机邀林桢赴宴。

    他却不知,宋忠近日因赌债为宁安王府暗探所胁,几日前便收了银钱,将购毒设宴之事和盘托出。

    林桢闻报,抚掌低笑:“有趣。东宫竟养出这等忠勇之士。”眸中却无笑意,只余寒潭般的冷。遂召左长史曹安于、右长史卫进策入密室相商。

    曹安于捻须沉吟:“王爷,这周谨不过疯狗一条。不如将计就计,既全王爷‘兄友弟恭’之名,又使陛下洞悉东宫底蕴。”

    卫进策接口:“臣意,当借此让太子知晓——他肘腋之人,未必尽为其所用。”

    三日后,东宫之宴,便在这般暗流中开场。

    林桢至时,林崇已迎于阶前。太子着杏黄常服,面上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紧绷:“皇兄肯移步,孤此间蓬荜生辉。”

    林桢步履从容,红色常服在一众杏黄、月白中格外醒目。

    拱手一笑,语气温润:“殿下客气。中秋夜仓促,未及与诸弟细叙,今日正好补上。”说话间,目光掠过侍立的顾、周、沈三人,一一颔首,神情淡如观盆栽。

    入席,周谨抢先挑话,笑得热络却僵硬:“王爷在北地行‘净膳’、‘惠民药局’,活民无算,这等实绩,非闭门读书可得。我等困守京城,闻王爷事迹,唯有汗颜。”

    这话明捧暗贬,将太子“办学”之功视作“闭门造车”。

    林桢恍若未闻,只浅啜一口,徐徐道:“周伴读过誉。北地苦寒,不过因地制宜,解燃眉之急。

    倒是殿下在直隶推行义学,润物无声,方是固国本之长策。”语甚恳切,眼角却扫见林崇指尖在案上轻叩,笑意微僵。

    卫进策适时插话,谦恭中暗藏锋芒:“王爷谦逊。北地新政,桩桩件件皆需破旧立新,若无雷霆手段,岂能见功?

    相较之下,京中诸务,未免多了几分书斋气。”绵里藏针,直指东宫迂阔。

    曹安于始终含笑旁观,指尖摩挲杯壁,目光在太子与伴读们脸上流转。

    待沈文蔚委婉提及“京畿水利当更务实”,方慢悠悠开口,声温语软却不容置喙:“沈伴读所见极是。

    然务实亦需通盘考量,譬如北地推行药局时,先厘清户部与地方权责,方免推诿。其中关节,正可与殿下义学章程参照一二。”

    此言看似论政,实则将宁安王府施政经验置于上位,隐隐以东宫为“参照”。

    林崇面上笑意终是挂不住,眸色一沉,仍强自举杯:“皇兄与左右长史皆国朝栋梁,孤当敬诸位一杯。”

    林桢举杯相应,余光瞥见周谨殷勤捧上那盏淬了“碧蚕砂”的酒,盏沿一道细若游丝的青纹,正是毒痕。周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林桢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仰颈饮尽,继而恰到好处地以袖掩唇,低咳数声,顺势倾于座上——一场戏,就此拉开。

    席间霎时大乱。太子霍然起身,碰翻了手边金盏,酒液泼湿袍角,脸上血色尽褪。

    顾衍之、沈文蔚慌忙上前搀扶,口中连呼“王爷”;周谨僵在原地,指尖犹自泛白,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

    宁安王则半倚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促,一副病骨支离之态。左长史曹安于含笑注视这幕,右长史卫进策已沉声喝令:“速传王府医官!”

    杯盏狼藉间,暗流汹涌,无人留意殿外角落里,一名靖安署缇骑悄然后退,将席间种种,一字不漏记入密报。

    林桢“呕血”归府,消息如野火蔓延。不过半个时辰,已传入御书房。

    林琰正在批阅奏章,闻报朱笔一顿,墨滴于“京畿屯田”四字上,晕开一团乌云。默然良久,只吐四字:“彻查。押周谨至刑部大牢,命三法司严审。”

    当夜,刑部大牢惨号隐约。周谨初犹抵死不认,直至宋忠被押上堂,抖着嗓子供出购毒、设宴始末,又呈上剩余药渣酒器,方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翌日清晨,林崇于东宫接密报:周谨下狱,供词牵连东宫。手中茶盏“啪”地坠地,瓷片四迸,滚茶泼湿龙纹袍角。

    踉跄起身,不顾徐烟雨阻拦,径往乾清宫求见。

    “父皇!周谨虽是儿臣伴读,然此举实非儿臣授意!乞父皇念儿臣颜面,饶他一命……”跪在冰冷金砖上,声已发颤。

    帝背身而立,望窗外渐亮的天光,半晌方转,声冷如冰:“崇儿,你是欲站出来,坐实你毒害兄长之罪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言如惊雷炸顶。林崇浑身僵住,抬头望见父皇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与寒意,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回去思过。”林琰拂袖转身,“东宫之人,朕亲过问。无旨,不得出宫。”

    林崇为内侍搀出乾清宫时,双膝已软得难移寸步。

    秋风卷着枯叶擦过面颊,恍惚忆起徐烟雨那句“授人以柄”,只觉遍体生寒——未曾动手,已陷深渊。

    而深渊之上,兄长“呕血”之状,父皇诘问之声,正如这秋晨清光,冷冽,且无孔不入。

    宁安王府内,林桢倚在榻上,听曹安于低声禀报宫中动静。指尖摩挲一枚温润羊脂玉佩,淡淡道:“那解药,可压得住?”

    曹安于躬身:“雪蟾丸乃太医院秘方,三日内王爷‘病容’如旧,三日后便无碍。”

    林桢阖目,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善。也好让孟星魁,卷宗缓结,不着必急。这杯毒酒……得当让太子细细品咂。”

    窗外宫鸦聒噪,惊起一地碎影。东宫灯火,彻夜未熄。

    东宫风波一起,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不多时便飞入坤宁宫。晨雾未散,薛宝钗正临窗捻着一串菩提子。

    莺儿跌跌撞撞闯入,扑在榻前,声音抖得不成:“娘娘……不好了!宁安亲王昨夜在东宫饮宴,当场便吐了血……”陛下震怒,周伴读已下刑部大牢!”

    薛宝钗捻菩提子的手一顿,颗颗温润的珠子在指腹间滞涩难转。缓缓抬眼,窗外沉下去的夜色仿佛瞬间压进心底。

    半晌,方吐出一口浊气,声低得几为炭火噼啪所掩:“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并不惊慌,亦不多讶。中秋宴上,林桢那套羊脂玉文房,林崇那对鎏金瓶,周谨眼底压不住的戾气,她皆看在眼里。

    这深宫里的刀光剑影,岂会因一时禁足便销声匿迹?

    “去,”指尖在菩提子上掐出一痕,“取那匣赤金,连同前日南边进贡的老参,悄悄送宁安王府,只说本宫闻王爷抱恙,聊表心意。

    再遣人往东宫,不必多言,只问一句——太子殿下可还安好?”

    莺儿领命退下。宝钗独坐榻上,望案上那盏将残的牛油烛。蜡泪堆叠,宛若人心。

    周谨愚蠢,林崇仁懦,林桢狠辣,而她……若再不于这漩涡中寻一立足地,只怕连这坤宁宫的灯火,也亮不了几日了。

    景仁宫晨省方罢,楚容卿屏退宫人,独留杨柳侍侧奉茶。

    她早已得了宁安王的密报,此刻闻着茶烟,神色静如止水。

    待杨柳低声禀完“宁安王呕血、周谨下狱”的消息,她方轻轻搁下茶盏,指尖在温润瓷壁上摩挲片刻,才淡声开口:“周谨这步棋,走得又急又蠢。

    然若无撑腰之人,借他十个胆子,岂敢在东宫宴上动手脚?”

    杨柳低问:“娘娘是说……太子殿下?”

    “太子仁厚,未必知情。”楚容卿眸光幽深,似深秋潭水,“可这‘未必知情’,方是最要命处。

    陛下要的,非是谁动了手,而是谁管不住人,谁担不得东宫千斤重担。”

    起身步至窗边,望永巷深处一线灰蒙天光:“敬妃怕是要坐不住了。她叔父乃当朝首辅,周谨背后若有路家影子,这把火,早晚要燎到她身上。至于淑妃……”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那孩子聪明,晓得何时该看,何时该闭眼。”

    “娘娘,咱们呢?”雨雪轻声问。

    “咱们?”楚容卿转身,眼底一片清明,“去库房拣三套孩童穿的狐裘:两套,给桐儿、棣儿,只说我惦念他们,莫因外事慌了心神;

    另一套……送宁安王府,我这做祖母的,替他疼疼孙儿们。”

    略顿,声愈轻:“陛下心内那杆秤,此刻正晃得厉害。

    咱们不添砝码,也不抽筹码,只稳稳立于一旁,让他知晓,无论天平斜向哪边,景仁宫这里,终是稳的。”

    永寿宫正殿,路宜珊手中螺子黛“啪”地折断,在妆台上划出一道刺目青痕。

    她心知,此事若牵连叔父路首辅,自己在这宫中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周谨那蠢材!”声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怒,“竟敢擅作主张!如今倒好,妄图牵连本宫的叔叔,一并架在火上炙烤!”

    掌事宫女伏地,抖声回禀:“娘娘,刑部大牢那边……闻说周忠已招,周谨购药之银,有几笔竟从老爷门生掌管的京兆府库中走……”

    路宜珊指尖猛地掐入掌心,渗出点点血珠。她与恭妃陈月菡近来素来不睦,与宫中常为琐事争执。

    今若周谨的烂账扯出路家,陈文瀚那老狗,定会趁机上眼药,在陛下跟前参她路氏结党营私,觊觎东宫!

    “去,”深吸一口气,强压惊惶,“取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再往库房领两匹杭绸,本宫亲自往坤宁宫请安。

    切记,装作浑然无事,只说近日身子违和,许久未见皇后娘娘,心中惦念。”

    她心下雪亮:此刻薛宝钗虽暂失势,毕竟中宫之主,且陛下厌弃未必无转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能借“探病”为名,探一探皇后口风,再暗中点醒陈文瀚的不是,或可挽狂澜于既倒。至少,须让陛下知晓,她敬妃,与此事无涉。

    而此刻,延禧宫内,恭妃陈月菡正对镜理妆。闻得宫女低报“宁安王抱恙、周谨下狱”的消息,她只淡淡挑眉,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周谨下狱了?”涂着蔻丹的指尖在梳妆台螺钿上轻点,“路宜珊怕是要跳脚了。她那首辅叔叔,这回怕是难洗干净了。”

    贴身宫女笑道:“娘娘,这不正是咱们的机缘?路家若倒,您在宫里的日子,也能松快些。”

    陈月菡却摇头,眼底精光一闪:“急什么?路家没那般易倒,陛下亦需路首辅平衡朝局。不过……”

    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倒是可让父亲大人‘不经意’提醒陛下,京兆府库的账目,似乎该好好盘一盘了。

    至于宁安王那边……送些滋补药材过去,不必多言,只说本宫闻王爷抱恙,聊表敬意罢了。这局棋,咱们观着,偶尔落一粒闲子,足矣。”

    她深知,深宫最忌站队太早。林桢即便势盛,未必便是终局赢家;林崇窘迫,亦非全无翻盘之机。

    只须稳坐钓鱼台,看路宜珊与薛宝钗、林桢与林崇互相撕咬,待尘埃稍定,再从容布局,方为上策。

    各宫心思各异,唯有永和宫暖阁内一派慵懒。淑妃沈听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一颗晶莹葡萄,漫不经心地听着宫女回话。

    什么宁安王“呕血”、太子禁足、皇后敬妃各有动作……在她耳中,不过是又一出宫闱戏码罢了。

    “这葡萄倒不错,甜而不腻。”她将葡萄送入口中,轻轻一咬,甘甜汁液漫溢齿颊,眼波流转间,却无半分暖意,“正如这宫里的日子,瞧着热闹,其实没甚滋味。”

    半晌,她懒懒开口:“传话下去,本宫近日静心礼佛,不见客,不预外事……”

    她年轻得宠,仅有一个公主在身边,无外戚可依,最佳选择便是——看。

    看薛宝钗能否稳坐中宫,看楚容卿如何维系平衡,看路宜珊会否引火烧身,看陈月菡闲子能否奏效,更看那两位皇子,究竟谁能最终走进陛下心里。

    “传话下去,”懒懒开口,声娇柔却不容置疑,“本宫近日静心礼佛,不见客,不预外事。陛下若问起,便说我身子违和,正为陛下祈福呢。”

    她心如明镜:风口浪尖上,多言即是错,多动即成柄。

    唯有冷眼旁观,方能在将至的狂风暴雨中,保全自身,亦……候那一线机缘。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宫墙。各宫灯火次第亮起,映着不同心事,共织一张无形巨网。

    网中央,东宫灯火彻夜不熄,宁安王府药香隐隐,而养心殿内的烛焰,则直燃至天明。

    这一场起于杯酒的风波,看似暂息,实则不过是惊涛拍岸前的第一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