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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滥规难束灾黎嗷嗷,辣手立威宦竖累累

    江淮的日头越发毒了,烈得能榨干土膏里最后一滴水汽。刚清出的河滩地上,蒸腾着一股子烂泥拌着腐草的浊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林崇立在堤坝上,靴底早沾满了黑臭的泥浆。远处,几个瘦骨嶙峋的灾民正伏在地上,捧食泥洼里的一点浑水。他瞧着,指节捏得发白。

    自奉旨南下已逾两月,带来的户部司官换过了三拨,那颗印把子在他手里攥得滚烫,可这江淮大地,偏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公文往来如雪片,朱圈画了一个又一个,落到灾民碗里的粥,却依旧稀得能照见人影。瘟疫的余烬虽被扑灭,但只要粮荒一日不解,死灰复燃只在顷刻。

    “殿下,永宁伯薛蟠来了,在行辕外候着。”亲兵回话,声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林崇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中的光亮,随即快步迎出。

    院外,薛蟠一身崭新的蜀锦箭袖,腰间那块沉甸甸的羊脂玉佩,在烈日下泛着温润的光。

    人被晒得黑红,精神却抖擞,身后十几辆盖着油布的粮车,在这灰败的底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崇儿!我的好外甥!可苦了你了!”

    薛蟠那大嗓门一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全不顾什么君臣体统,一把攥住林崇的手臂上下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

    “看看这瘦的!这哪是人过的日子?你那东宫的好日子不过,跑这儿来遭这份罪!”

    肌肤相亲传来的那点温热,竟叫林崇那颗在算计与冷眼里泡得发凉的心猛地一颤。他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酸涩,低低唤了一声:“舅父。” 离京日久,在这举目皆灾、人心隔肚皮的江淮,骤然见了这般毫无遮拦的热忱,那点强撑的坚毅,险些就散了。

    引至内室,屏退左右。 薛蟠此次是带了“私房”来的。

    他将林崇拉到一旁,背过众人,压着嗓子道:“你娘——哦,我是说皇后娘娘虽不好明着插手,可心疼你啊!

    这是我从账上抽出的三十万两银子,还有家里能凑的五千石粮,我都拉来了。我知道你缺钱缺粮,舅父没什么大本事,这点家底你先拿着应急!”

    林崇眼眶发热。他太清楚薛家的底细,这三十万两现银和五千石粮,几乎是薛蟠能动用的全部浮财。

    这不同于朝廷调拨,无需公文往来,无需看人脸色,是能立刻变成一碗碗粥、一剂剂药的救命钱。

    “舅父大恩,崇儿铭感五内。”林崇郑重一揖。

    薛蟠连忙搀住,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昔日“呆霸王”的豪气:“咱爷俩不说两家话!我听说你在这儿为粮草愁白了头,自个儿就来了。

    不是我吹,这江淮地面的粮道,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早年宫里要南粮北调,皇爷没少打发我来办差,哪处码头吞吐快,哪个米行货色正,就连那些牙行的老狐狸见了我都得陪三分笑。

    我想着,凭我的面子,加上这份熟络,在这采买粮草,总比你这人生地不熟要容易些。有银子,还怕买不到粮?”

    谁知,现实很快便给了这对舅甥沉重一击。

    接连几日,林崇愈发陷在泥淖里。

    他沿袭东宫讲筵上学来的“仁政”与“规矩”,只想着协调、劝谕乃至施压。

    他召见扬州知府,苦口婆心陈述灾民惨状;他致信淮安同知,晓以大义;他甚至亲自过问每一笔粮款去向,生怕出半点纰漏。

    可结果呢?

    薛蟠气哼哼地闯进行辕,将官帽掼在案上:“崇儿,没法干了!那帮狗官,一个个笑面虎!

    老子出两倍市价,他们就拿‘官粮需户部勘合’、‘哄抬物价有伤官声’来搪塞!老子要能等那些批文下来,老百姓早死绝了!”

    林崇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他知道舅父所言句句是实,可身为太子,若带头破坏法度,这天下还有何规矩可言?

    “舅父稍安勿躁。我已行文催问,并令徐烟雨核查账目,总能寻个突破口……”

    “突破口?”薛蟠瞪眼,“等你寻到,黄瓜菜都凉了!刚才老子去扬州府粮道,那厮竟说我的商队没有户部颁发的‘灾赈特许牌票’,于法无据!

    奶奶的,老子用自家银子买粮救人,还要什么鸟牌票?”

    顾衍之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殿下,这些官员是在故意拖延。

    他们看准了我们依章办事,便拿‘章程’做挡箭牌。我们越是讲道理,他们越有恃无恐。”

    沈文蔚更是按剑而起:“殿下,跟这帮蛀虫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拿了几个领头的,看他们还敢啰嗦!”

    林崇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挣扎:“不可。朝廷法度在此,若无确凿证据,擅杀朝廷命官,父皇那边无法交代,更会落人口实,说我苛暴。”

    他未看清,这哪里是单纯的救灾不力,分明是一场针对他权威的集体抵制。

    地方官们乐得看他忙乱,纵有百姓饿死,只要将责任推给太子“无能”或“苛刻”,他们的乌纱帽便戴得稳稳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果不其然,不过旬日,一份由江淮十三名地方官员联名的奏本,便摆上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的案头,旋即转呈御前。

    奏本上言:“永宁伯薛蟠,恃外戚之亲,借赈灾之名,屡次三番强闯官署,干扰公务。

    其行事张扬,言语粗鄙,动辄假借太子之名相胁,致使地方政务阻滞。

    更可虑者,其采买粮草之时,屡次暗示下属‘疏通关节’,索要‘辛苦钱’,言语间颇有‘回报’之意,似有借机渔利、中饱私囊之嫌。

    太子殿下,惑于亲情,纵而无束,致使皇亲不法,政令难行。臣等深受皇恩,不敢不言,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以正法纪,以安地方。”

    这顶“暗示索取好处”的帽子扣得阴毒。既坐实了薛蟠“干扰公务”,又隐隐指向太子“纵容家人”,更将薛蟠皇商出身与“贪婪”挂钩,由不得人不信。

    嗯,至少比之前那种调戏六十岁老妪奏本要可信些。

    消息传到行辕,满屋霎时死寂,只闻烛火噼啪作响。林崇手中之笔“啪”地掉在案上,墨汁溅脏了刚写好的请拨粮草的奏疏。

    徐烟雨蹙眉轻叹:“舅父他……怎如此不谨言慎行?这下正好授人以柄。”

    顾衍之愤慨道:“明明一片好心,怎就落得个‘索要好处’?这些地方官欺人太甚!殿下,必须上奏辩明!”

    沈文蔚拔剑怒吼:“这帮龟孙子!咱们殿下拼死拼活为他们救民,他们倒好,反过来咬舅老爷一口!我去砍了那领头写折子的狗官!”

    林崇抬手止住他,脸色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他何尝不知薛蟠粗疏?又何尝不知地方官算计?

    这哪里是薛蟠一人的麻烦,分明是冲着他这太子来的!是有人想借薛蟠之事,给他一个下马威,告知他这江淮地界,不是他林崇说了算!

    他想起父皇那“稚嫩”的朱批,想起路怀瑾那轻蔑的眼神,想起宁安亲王林桢那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面容。

    如今,连他唯一毫无保留支持的舅父,也被人轻易构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攫住了他。

    没有父皇明确的背书,他这太子之威,在这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传令,”林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备笔墨。给父皇上奏:其一,请罪,言舅父薛蟠性情粗疏,不谙地方政务,致生事端,臣管教不严,请父皇责罚。

    其二,恳请父皇明鉴,薛蟠携家财而来,初衷纯为赈灾,绝无渔利之心,所谓‘索要好处’,实为地方官员推诿扯皮之借口,恳请父皇派公正大员彻查,以证舅父清白,亦正臣之名声。

    其三,奏明江淮现状,粮荒未解,瘟疫余波未平,恳请父皇申饬地方,务以救灾为要,勿因人事纠葛贻误军机。”

    写完奏疏,林崇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阖上双眼。勤政、爱民,甚至愿背负骂名,可为何局面反而愈描愈黑?

    徐烟雨说得对,这天下,首先是权力的游戏场。而他,似乎还未摸到那游戏的门槛。

    千里之外,坤宁宫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压抑。

    薛宝钗端坐紫檀雕花镜台前,指尖拂过一支赤金流苏步摇,却久久未曾簪上。

    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秀美却难掩憔悴的脸。那母仪天下的尊荣,此刻却似一件冰冷的华服,压得她喘不过气。

    莺儿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江淮密报……还有,都察院递了奏本上来,弹劾永宁伯……”

    薛宝钗的手猛地一顿,指甲在光滑的梳妆台上划出一道白痕。

    她接过那封无印记密信,匆匆扫了几眼,脸色便沉了下来。信是林崇以特殊暗码写就,字字泣血。

    而那附带的弹劾奏本抄录,“索要好处”、“恃宠而骄”等词,像淬毒的针,扎得她眼睛生疼。

    她深知薛蟠,那哥哥或许粗疏鲁莽,却绝无贪赃之心。

    他倾尽家财,是为她的儿子,为大楚江山!可如今,在官员笔下竟成了十恶不赦的祸首。

    更让她疑心的是,这股风声背后,会不会透着宁安亲王林桢的影子。

    林桢在京中看似恭谨,这次弹劾时机巧合,措辞犀利,会没有他的推波助澜?

    “崇儿……还在死守着他的‘仁政’。”

    薛宝钗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儿子的善良、勤勉,本是储君美德,可在这污浊官场,却成了别人拿捏的软肋。

    她在深宫远眺,除了暗中调集人手银钱,竟无从着力。

    如今哥哥被弹劾,成了众矢之的,朝中清流本就对薛家出身心存芥蒂,如今更是纷纷上书,质疑太子治政无能,纵容外戚。

    “他们……这是要逼宫啊……”薛宝钗闭上眼,胸口闷痛。她仿佛看见崇儿在行辕中操劳却碰壁的身影,看见他收到弹劾奏本时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庞。她的孩子,在承受本不该由他这年纪承担的重压。

    “不行……”薛宝钗猛地睁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绝不能让林桢坐享其成!更不能让崇儿的心血付诸东流!”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手指紧扣冰凉的窗棂。她是皇后,是中宫之主,更是林崇的母亲!

    然而,此刻她却不能贸然出面。

    她若亲自为兄长求情,或为太子辩白,反倒容易授人以柄,坐实了“后宫干政”、“外戚跋扈”的罪名,将来连斡旋的余地都没有,连给皇帝下的台阶也无从铺设。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透出风声,或是借何人之口向陛下陈情,方能既保全东宫,又不落话柄。

    正当她心念电转,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时,莺儿再次入内,低声道:“娘娘,太子妃遣人来报,说有机密事,已准备前往养心殿了。”

    薛宝钗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紧绷的肩线微松,颔首道:“她倒是机敏。让她去,好生看着,莫要惊动旁人。”

    此时,东宫暖阁内的陈念之,正对着朝廷的邸报心急如焚。

    当看到“宁安亲王林桢即刻南下,总揽赈灾”的字样时,她心头巨石轰然压下。

    她深知,若任由事态发展,丈夫两个月的含辛茹苦,必将尽数为他人作嫁衣裳。

    “备轿!去养心殿!”陈念之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将那份邸报仔细藏入袖中。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皇帝林琰正批阅奏章,女史甄英莲在一旁持笔待诏,宫女司书、忘棋安静伺候。

    贞妃晴雯如往常一般,正亲手调弄着一碟皇上喜吃的蜜饯,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按剑侍立在屏风之侧,身影如岳。

    忽闻门外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内侍欲上前拦阻,低声道:“太子妃娘娘,陛下正在理政,奴婢需得通传……”

    陈念之停下脚步,强抑气息:“有紧急要事,烦请通传。”经内侍禀报获准,她方撩帘而入。

    林琰抬眼,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却故意一沉,佯怒道:“养心殿非东宫暖阁,你擅闯至此,可知规矩?”

    陈念之强压心中焦灼,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抬起一张清丽却坚毅的脸庞:“父皇明鉴,妾身并非为私情而来,实为社稷民生,更为太子殿下两月之心血。”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将江淮局势、薛蟠被诬、太子困局一一道来,末了,沉声道:“殿下南下,于尸骸枕藉、瘟疫横行中理乱局,清淤疏河,安置流民,遏制瘟病,日夜操劳,形销骨立。

    其功虽未竟全功,然其苦心孤诣,江淮百姓有目共睹。

    今宁安亲王奉诏总揽,雷霆手段固然能速效,然若因此尽掩太子此前铺垫之功,乃至令朝野生出‘太子无能,亲王救火’之谬论,一则寒了东宫属官及南下官吏之心,二则亦非父皇考察太子之本意。

    更恐令别有用心者借题发挥,离间天家父子,动摇国本。母后仁慈,然此事牵涉外戚,母后若出面,反易落人口实。

    妾身忝为太子妃,于公于私,皆不可缄默。恳请父皇明察,保全太子两月辛劳,功过赏罚,昭示天下,以安人心,以正视听。”

    林琰静静听着,目光深邃,指尖轻叩案上朱批。

    一旁的甄英莲垂眸执笔,不动声色;伍尽忠眼观鼻鼻观心,唯有晴雯端着蜜饯碟子,悄悄瞥了皇帝一眼。

    待陈念之说完,林琰忽地朗声一笑,案上烛火随之一晃,方才的冷肃一扫而空。

    “哈哈哈……好!真乃吾家佳妇也!”他笑声爽朗,驱散了几分养心殿的凝重,“崇儿得此贤妻,实乃家国之幸事。”

    晴雯趁势放下碟子,抿嘴一笑,声音清脆如铃:“皇爷惯会做弄人,方才那般威吓,若真把太子妃吓坏了,皇后娘娘那儿,怕是要心疼,臣妾也担待不起呢。”

    林琰笑意更深,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转为深沉:“朕岂会不知崇儿之苦?亦岂会抹杀其功?

    派桢儿南下,非为否其过往,实为破其稚气,令其亲见这权力场中刀光剑影。功劳簿上,绝不会少了崇儿的名字。你且安心,朕心里有数。”

    陈念之心中巨石落地,再次深深一福:“谢父皇明鉴!妾身代殿下,叩谢父皇恩典。”

    “去吧,告诉你婆母,让她宽心。”林琰摆了摆手,意味深长道,“这盘棋,朕既要磨炼棋子,也要保住棋盘。”

    陈念之退出御书房,背心已微微汗湿。回到坤宁宫复命时,薛宝钗早已静候,屏退左右。

    听完转述,薛宝钗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眸中疲惫稍减,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陛下这句‘家国之幸’,分量不轻。念之,你很好。”

    她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指尖轻轻拂过窗沿,“崇儿,你听到了吗?这宫里,还有人为你撑着这一片天……”

    数日后,一道加急驿报从京城发往应天:“着宁安亲王林桢,即刻南下,总揽江淮赈灾事宜,节制地方文武,遇紧要可先斩后奏。钦此。”

    谕旨传到,整个江淮官场震动。

    此时的林崇,正被一堆各府县粮仓存留数的糊涂账搞得焦头烂额。接到圣旨,他愣在原地,许久才苦涩一笑。父皇的耐心,终究耗尽了。

    他精心构筑的、试图通过“正规途径”解决问题的努力,在父皇眼中,不过是“稚嫩”的证明。

    现在,派来了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但他心中,除了苦涩,更有难以言说的屈辱。这愤怒并非针对父皇,而是针对那些逼得父皇出此下策的蛀虫,更是针对即将到来的林桢。

    林桢的到来,意味着对他过去两个月工作的全盘否定。

    他那些日夜不休的努力,那些试图在规则内寻求正义的尝试,都将被贴上“无能”的标签。

    而林桢雷霆手段下的成效,会更反衬出他的“稚嫩”。

    更让他痛苦的是信念的动摇。他一直认为,只要心怀仁慈,依章办事,终能感化官员,为百姓谋福。

    可现实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他的“仁”和“信”,在对方的“伪”和“奸”面前,脆弱不堪。

    舅父被构陷,官员集体怠工,灾民依旧困苦……这一切都在拷问他的坚持:难道这世间,真的只能用更残酷的手段才能达成目的?那他所学的“仁政”,岂非最大的笑话?

    林桢的到来,没有丝毫排场。一行数十骑快马,卷着尘土停在行辕门前。

    他一身亲王朝服,面容俊朗,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与林崇的憔悴疲惫形成鲜明对比。

    “兄长辛苦了。”林桢见了他,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崇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四弟来了……为兄,惭愧。”

    林桢并不接话,径自转身,声音陡然提高:“传本王令:即刻行文,令凤阳、淮安、扬州、庐州、安庆五府知府,南京户部及下辖各司主官,两个时辰内,悉数至应天府衙大堂议事。迟误者,以贻误军机论,军法从事!”

    命令简洁冷酷,不容置疑。没有寒暄,没有缓冲,直接跳过所有中间环节,刀尖直指最高地方长官。

    应天府衙大堂,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五府知府、南京户部官员屏息静气,偷眼瞟向端坐正中的宁安亲王。

    林崇坐在侧位,面色复杂。他注意到,林桢的亲卫队中多了几名黑衣劲装、气息冷冽之人,应是靖安署缇骑,这更印证了林桢此行的决心。

    林桢并不开场,径自从袖中取出一份驿报译文,又拿起一份靖安署连夜整理、经驿传加密递来的密报,目光如刀扫过堂下。

    “庐州府知府周恩伯。”

    一名五十多岁的官员战战兢兢出列:“下官在。”

    林桢将密报丢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本月十五,你上报庐州府灾民三十万,恳请赈粮五万石。

    可本王核实,你府实有灾民不足十五万!其余十五万‘灾民’,是你府库里凭空变出的鬼影么?还有这五万石粮,你打算如何‘处置’?嗯?”

    周恩伯面如死灰,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王、王爷……下官……下官也是体恤民情……”

    “体恤民情?”林桢冷笑,“你是体恤你自己的私囊吧!以灾一分具告十分,虚报数额,侵吞国帑,贻误救灾!罪证确凿,还有何话说?”

    他不再看那瘫软的知府,转向护卫,声色俱厉:“拿下!即刻押解京师,交三司会审!沿途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亲卫上前,将哭喊求饶的周恩伯拖了下去。堂上众官,无不股栗。

    但这仅是开始。

    林桢的目光转向南京户部一名主事,那人正是负责粮秣调度的关键人物。“南京户部主事李光远。”

    那主事哆哆嗦嗦出列。

    林桢拿起另一份驿报:“经查,自本月以来,你部经手调拨赈灾粮草,累计延误十七批次,致使三处粥厂断粮,灾民哄抢,踩踏致死二十七人!你可认罪?”

    李光远还想辩解,颤声道:“王爷!非是下官不愿调度,实乃漕运不畅,各地仓库……”

    “漕运不畅?”林桢猛地抄起案上王命旗牌,厉声打断,“昨日亥时,本王已查实,淮安、扬州二仓尚有存粮二十万石,完全可调拨!

    是你玩忽职守,懒政怠政,乃至谎报军情,视灾民性命如草芥!南京户部,尸位素餐,可见一斑!”

    他说着,目光扫向堂外临时架设的驿传机,一字一句如同丧钟:“本王奉皇命,总揽赈灾,持此旗牌在此,兼得驿传圣裁——李光远赈灾不力,贻误军机,罪无可赦!

    依军法,就地正法!即刻驿报京城备案!”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李光远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

    堂上不少官员想要求情,可对上林桢那毫无感情的眸子,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他们眼睁睁看着亲卫上前,将仍在哀嚎的李光远拖出行辕。凄厉的叫声由近及远,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撕心裂肺地回荡。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声短促至极的惨嚎戛然而止,旋即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随着门外的风涌入大堂,混杂着夏日蒸腾的土腥气,令人作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亲卫入内,甲胄染血,单膝跪地:“禀王爷,李光远已正法!首级悬于辕门示众!”

    整个大堂,死寂一片。这些平日讲究官威、盘算利弊的地方大员,被这血淋淋的一幕彻底震慑。

    他们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什么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什么叫“先斩后奏”。

    那台嘀嘀作响的驿传机,此刻仿佛不再是器物,而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林桢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与对视。他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父皇要的是江淮安稳,是灾民得救。

    本王不管你们以往有何积弊,有何盘算。从现在起,粮道不通,唯尔等是问;

    赈济不及,唯尔等是问;再敢虚报瞒报、推诿扯皮者——”

    他扫了一眼门外,“周恩伯、李光远,就是榜样!”

    他随即重新部署,指令清晰,权责明确,甚至具体到每支运粮队的路线、时限,并通过驿传直接与京城及各仓储点确认。

    没有了层层推诿,没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只有冷酷的命令和即时反馈。

    “凤阳府,三日内疏通境内河道,确保粮船通行,驿报每日汇报进度!”

    “淮安府,五日内筹集糙米八万石,由本王指派专员押运分发,一粒不得克扣!”

    “扬州、庐州、安庆三府,协同南京户部,重新核定灾民名册,明日午时前驿报本王复核!逾期,拿你们是问!”

    命令一道接一道,通过驿传飞速传达,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那些原本准备看太子笑话、继续磨洋工的官员,此刻噤若寒蝉,只能领命而去。

    他们明白,这位亲王是真的敢杀,而且有尚方宝剑和驿传为凭,杀了也白杀。

    林崇默默坐在一旁,看着弟弟举重若轻地平息动荡,高效理顺几乎瘫痪的赈灾体系。

    他感到一阵眩晕,既是震惊于林桢的手段,也是对自己过去两个月徒劳无功的羞愧。

    他终于明白,父亲让他来,或许并非真指望他立刻解决所有问题,而是要他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权力运用,什么是“杀人立威”的政治逻辑。

    他自己那种事必躬亲、试图感化乃至单纯依赖“法度”的做法,在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集团面前,是多么天真和无力。

    然而,他心中的痛苦并未减少。看着窗外悬挂的首级,胃里一阵翻涌。这

    就是代价吗?用鲜血和恐惧来维持秩序?他坚持的“仁”,难道在现实面前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他不否认林桢的效率,但这效率的背后,是皇权的绝对碾压,是对生命的漠视。这与他心中理想的“王道”,相去何啻天渊!

    林桢处理完公务,走到仍有些失魂落魄的林崇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崇弟,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

    但在这之前,它首先是权力的游戏场。你不挥动鞭子,驴子是不会拉磨的。

    尤其这驴子,还想着从磨好的面粉里偷吃几口。永宁伯的事,是一个坎,也是一个镜子。

    它照出了我们的脆弱,也照出了对手的底线。现在,你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林崇抬起头,望着林桢深邃的眼眸,又透过窗棂,望向那台仍在嘀嘀作响的驿传机,以及远处悬挂的那颗头颅。

    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天真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又浴火重生的清明与冷硬。

    但这清明之中,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四弟,我明白了。谢你……让我看清了这棋盘,也拿到了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做那个只知埋头拉车的“仁君”,而要学着做那个挥鞭驱策的掌权者。

    这血腥的一课,终究是他太子生涯中一场无法回避的成人礼。

    而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独处之时,他会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道因握笔太紧而留下的旧痕,想起临行前母亲在宫中殷殷期盼的眼神,想起妻子陈念之在深宫中为他奔走的身影,想起那些在堤坝下捧食泥水的灾民。

    他得到了“刀”,可这把刀,会不会也割伤他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他必须握紧这把刀,哪怕从此双手染血,灵魂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