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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毒日炙渠初闻噩耗,假恩邀誉暗纵奸戚

    江淮的日头果然毒。刚疏通过的汴渠河床,叫烈日炙得爆起一道道白花花的裂纹,远远望去,似一张巨口,干渴地张着。

    林崇立在临时搭起的观台之上,额上汗水淌进眼里,蜇得生疼。

    他也不去擦拭,只盯着首批靠岸的粮船,鼻端萦着河水蒸出的土腥气,混着新粮的暖香。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踏实,还未落地,就被身畔递来的一封加急文书搅得粉碎。

    “殿下。”徐烟雨声音低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她捏着那封都察院的羽檄,纸角早叫汗浸软了,朱红的“密”字,在晃眼的日头下,红得刺心。

    林崇转过身,接过文书。

    贾雨村那笔力遒劲却处处透着谨慎的字迹,扑面而来。他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终是死死钉在一处: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路静之,于赈灾一事,擅开官仓以博虚名,虽活民有绩,然其借机截留米粮、贪墨巨万,账目诡谲难稽。

    然念其初理繁剧,且事出有因,所涉牵扯,尚需时日厘清,未敢妄断。故先将经办胥吏三人革职查办,以正视听……”

    路静之。

    林崇呼吸微微一窒。这名字他自不陌生。路怀瑾乃当朝首辅,他的侄子自然认得。离京前在东宫,他见过路静之两面。

    那是个眉宇间带着几分飞扬跋扈的年轻官员,最善打着“体恤民情”的幌子行事,仗着叔父的势,对他这太子,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不以为然。不想,竟在此处撞见。

    他反复咀嚼着“擅开官仓以博虚名”、“借机截留”、“贪墨巨万”这几语。

    好一个路静之!私开官仓,本是杀头的罪,他却借此捞了“救民”的美名;暗地里更伸手粮仓,吃了名声,还要吞银子。

    这等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行径,比赤裸裸的贪墨更令人齿冷。可贾雨村的奏报,偏在“然念其……”之后,将这泼天罪责轻轻化去大半,只拿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吏顶缸。

    “烟雨,”他开口,嗓音干涩发紧,“贾右宪说‘未敢妄断’,又道‘尚需时日’。路静之……是路首辅的亲侄。此人私开官仓,又中饱私囊,竟被说成‘事出有因’?”

    这话不必多说。徐烟雨垂了眼帘。

    她身在局中,虽不悉京城内情,却也猜得几分贾雨村的心思。她只知贾雨村执掌都察院,老于刑名,更深通为官保身之道。

    路静之此举,毕竟活了许多饥民,这便给了操作者极大的转圜余地。贾雨村选择“搁置”,拿小吏顶罪,是明哲保身,还是得了什么默许?

    她无从得知。她更揣度不出,若太子执意深究,皇帝会作何反应。是欣赏太子的刚正,还是嫌他不识大体,动摇了朝局根本?一切皆是未知。

    “殿下,”徐烟雨斟酌着词句,只就眼前事而言,“贾右宪行事,向来稳重。路静之身份特殊,此案若处置失当,恐惹风波。

    更何况,此人此举,毕竟活民无数。若因此全盘否定,恐寒了天下士绅‘乐善好施’之心,亦或给言官留下攻讦殿下不恤民力的口实。

    眼下运河初通,赈粮刚至,流民待哺,若因人事纠葛贻误了救灾大局……”她未尽其言,意思却明了:当下头等大事,是救人。

    顾衍之凑过来,看完文书,脸腾地涨成猪肝色,也顾不得擦汗,指着文书道:“这……这算什么道理?他分明是监守自盗,还敢自称‘活民有绩’?

    就因为是路首辅的侄子,这‘事出有因’便能压过国法?殿下,咱们得上奏陛下,明察秋毫!不能由着贾右宪这般含糊!”

    沈文蔚更是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旁边木栏上,震起一片尘土:“操!老子在泥水里滚,差点染了瘟病,百姓饿得啃树皮,他倒好,一边扮善人,一边把咱们的救命粮往自家兜里揣!

    这等伪君子,比真贪官还可恨!殿下,这口气断不能忍!”

    周谨相对沉稳,却也眉头紧锁:“殿下,贾右宪此举,必有深意。路首辅位高权重,乃朝堂柱石。

    此事……恐非一桩案子那般简单,更涉朝局平衡。路静之此举,贪墨虽实,但毕竟救了人。若处置过激,恐被有心人利用,反噬殿下。”

    林崇听着众人议论,心里那点被江淮烈日烘出的热气,一点点凉了下去,转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

    他想起离京前父皇的朱批:“依法处置”。如今,贾雨村“依法”将路静之的罪行定性为“事出有因”,只拿几个小吏顶罪。

    这便是他面临的“法”么?这便是所谓的“朝局平衡”么?路静之这等吃两头的行为,简直是对“仁政”的亵渎!

    他看向徐烟雨,眼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徐烟雨只静静回望着他,目光沉静,却无答案——她本也无答案。

    只能就眼前困局,做最务实的提醒:“殿下,陈姐姐不在身边,京中情形,我们只能揣度。

    但眼下,江淮百万生民的安危,是实实在在的。路静之虽恶,若此时强行扳倒,牵扯太广,恐真个贻误救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因追究一人,致贾右宪与首辅不和,朝堂震荡,进而影响后续赈灾粮饷调度……那才是真正的误国。”

    林崇深深吸一口气,江淮潮湿闷热的空气灌进肺里,沉甸甸的。

    他明白了。无论背后有多少看不透的考量,无论贾雨村是何居心,他此刻都不能为了一个暂且撼不动的对象,停下救人的脚步。

    父皇的“依法处置”,或许本就含着这层无法言说的“权衡”。

    “知道了。”林崇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接过文书,慢慢对折,再对折,紧紧攥在手心,直至指节泛白。

    “给贾都御史回文,就说……已知悉。请他务必‘抓紧核查’,勿误赈务。

    另,”他顿了顿,声音恢复平稳,却少了先前的锐气,“拟一份奏疏呈父皇。

    只说淮西路静之一案,其私开官仓、截留赈粮之事查证属实,然其‘活民’之举亦在,牵扯甚广,尚需时日厘清。

    为免贻误救灾大局,臣已督催加紧复核,一切以赈灾为先。恳请父皇……明示方略。”

    他未指责贾雨村,也未质疑路怀瑾,更未直接挑战这潜在规则。

    只陈述一个“牵扯甚广,尚需时日”的现状,强调“以赈灾为先”,并请求“明示”。

    这是他能做的、最合乎身份,也最留有转圜余地的举动。至于父皇如何“明示”,已非他此刻所能揣测。

    顾衍之还想争辩,被周谨以眼神止住。沈文蔚气得呼哧喘气,终也憋着。

    徐烟雨看着林崇转身,重又走向忙碌的码头,去亲自督促粮船卸运。

    那身雨过天青常服,在泥泞岸边,显得格外单薄,却又不得不挺直。

    她知晓,太子方才咽下的,不只是一份不公的文书,更是初涉政事便迎面撞上的、冰冷坚硬的现实壁垒。

    他甚至摸不清这壁垒的全貌,只隐约觉着自己踩进了一张无形巨网。而这张网,他连如何挣脱都无从知晓。

    林崇攥着那封被汗水浸软的奏报,指节掐得掌心生疼。

    这等无力之感,比烈日晒在身上更灼人。林崇仰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所在,也是这张无形巨网的源头。

    他不知道,此刻首辅府内的那双眼睛,正如何审视着他这份软弱的奏报。

    京城,首辅府书房。

    路静之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膝盖早已失了知觉。

    进门前的那点“我家叔父是首辅”的底气,在路怀瑾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注视下,泄得一干二净。

    本以为私开官仓是“功”,不想贪墨事发,更不料太子竟揪住不放。

    路怀瑾未着官服,一身半旧的道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珠串,转动时悄无声息。

    案上摊着贾雨村的案卷,以及林崇那份“恳请明示方略”的奏疏抄本。书房里静得怕人,唯闻佛珠细微的摩擦声。

    良久,路怀瑾方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淮西的戏,你唱得倒是大方。私开官仓,博个好名,暗地里却把手伸得这般长?”

    路静之头埋得更低,冷汗涔涔:“侄儿……侄儿也是为了活民,只是……只是下面人手脚不干净,侄儿监管不力……”

    “下面人?”

    路怀瑾冷笑一声,佛珠“啪”地停在掌心,随手将太子的奏疏抄本扔在路静之面前,“看看。太子殿下‘仁德’,说你这案子‘牵扯甚广,尚需时日’,让你活着回来了。

    你当是他治不了你,还是他查不出来?他若真想置你于死地,仅凭‘私开官仓’四字,便够你死十次。

    他如今不杀你,非因你有功,是因你是我侄子,是因他不敢跟我撕破脸。”

    路静之浑身一颤,慌忙拾起那页纸,看着上面太子平稳克制、只字未提其“功劳”的字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这才省悟,自己这条命,非因“救民”,而是因太子“暂时”不想拿他开刀。太子的“仁德”,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子这不是‘识大体’。”路怀瑾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是他没力气,也不敢跟我撕破脸。

    他是没法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哑巴亏。你当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仁厚’?笑话!

    他若真有本事,真有胆色,此刻就该拿着你的罪证,逼宫到我府门前,而非写下这等软绵绵、等着我来‘定夺’的混账话!”

    在路怀瑾眼中,林崇这次退让,非但不是成熟,反是软弱稚嫩的铁证。真正的君主,要么有雷霆手段,要么有纵横权术。

    两者皆无,只会被动等待对手施舍“安宁”,这等人,如何配坐龙椅?如何配做他路怀瑾的君?

    “他林崇,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腐儒,心里装着些‘民为邦本’的漂亮话,却连朝堂的门道都摸不清。”

    路怀瑾漠然道,“此次饶了你,非因你值得,是为免外人看了我路家的笑话,亦为免朝局因你这蠢货动荡,坏了我布局。若非顾及这两点,你以为你还能跪在此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起身,踱至路静之面前,俯视着他:“滚回你的私宅,闭门思过。这辈子没我允许,休再出京半步。

    再敢惹出半点麻烦,不用太子动手,老夫先废了你,丢出去任人鱼肉。听懂了么?”

    “听懂了,听懂了!谢叔父救命之恩!”路静之连连磕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路怀瑾独站书房,瞥一眼桌上太子的奏疏,嘴角撇出一抹极尽鄙夷的弧度。

    他连“深感欣慰”这类场面话都懒得说,只对暗处吩咐:“回禀陛下,臣已严加训诫,责令静之闭门思过。太子殿下……年少持重,臣,知道了。”

    这“知道了”三字,平淡无波,却透着十足的漠然——他已知晓太子是何等人物,一个成不了大事的、需被“妥善安置”的储君罢了。

    一个成不了大事的、需被“妥善安置”的储君罢了。路怀瑾挥手屏退左右,眼神晦暗。

    他清楚,都察院的贾雨村最懂规矩,绝不会让那蠢侄子的案子脏了都察院的门庭。

    与此同时,都察院刑名房内。

    贾雨村端坐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下首的三个胥吏。

    他们是淮西案中,被精准筛出的“经办人”——无根无基,家眷可控,最要紧的,是听话。路静之截留的粮食,大多经了他们的手。

    “案子,都画押了?路同知‘私开官仓’、‘截留米粮’的事,皆是尔等擅自做主?”贾雨村问道,声音平缓得像问天气。

    “回……回老爷,画押了……都是小的们……擅自做主,与……与路同知无关……路同知是为了救民,只是小的们……贪了些……”为首的胥吏磕头如捣蒜,额头青紫。

    “嗯。”贾雨村颔首,提笔在判词上落下朱批。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发往北疆苦寒矿场,遇赦不赦。

    这判决,狠辣得足以让三人不出一年便烂在矿坑。这既全了“依法严惩”的表象,也彻底封死了他们翻供或泄露真相的可能。

    更紧要的,是将路静之的“贪墨”完全剥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监管不力”的影子。

    他放下笔,不再看那三人,仿佛只拂去一点灰尘。“带下去。若有半句多言,或牵连不该牵连的人……”他眼皮都未抬,“你们晓得后果。”

    待堂下清空,贾雨村方缓缓起身。他深知,这三个人的惨叫,是维系朝堂平衡最廉价的祭品。

    太子那边,他已通过非正式渠道给宁安亲王府递了个话,算是卖了个人情。

    至于太子是否记恨,或将来能否明白其中关窍,他不在乎。

    这,便是为官的“大道”。贾雨村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今日之事,想必很快便会传入宁安亲王耳中。那位爷,可一直盯着江淮的动静。

    是夜,京城宁安亲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烛火摇曳,映着林桢沉静的面庞。他刚屏退左右,指尖摩挲着一封密褶的边角——那是陛下今日午后单独召见时,亲手交付的。

    无有朱批,只有陛下那句看似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密谕:“桢儿,储君任重,你既年长,可多留心观察。若其不堪大任……朕,亦需备策。”

    这短短二十余字,已是天大的暗示。太子之位,并非铁板一块。陛下在为他林桢铺路,也在考验太子的成色。

    自此,他与崇弟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手足面纱,已被陛下亲手揭开。

    不推一把,已是兄弟情谊的上限;若还奢谈毫无保留的扶持,便是自陷于不智,更是对君父之命的辜负。

    林桢展开弟弟林崇的来信,字迹依旧工整,透着一股刻意的沉稳,字里行间满是面对路静之案时的无力与妥协——“弟已督催加紧复核,一切以赈灾为先,恳请兄明示方略。”

    他读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带温度的弧度。

    “崇弟啊崇弟……”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这性子,终究是太过仁弱,不堪雷霆手段。”

    失望么?有一点。毕竟是自小一同长大的弟弟。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父皇既已给了他“考察”乃至“替代”的权限,那么,对林崇的任何“放任”甚至“落井下石”,都不再是简单的兄弟阋墙,而是关乎国本的政治抉择。

    合格的君主,首先得是合格的政客,懂得权衡,懂得狠绝,更懂得在必要时,牺牲包括亲情在内的一切。

    “路静之私开官仓,本是死罪,却借机贪墨,此等伪善小人,人人得而诛之。你却只知‘顾全大局’,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回去,还自诩为‘仁厚’。”

    林桢指尖轻叩案几,眼神渐冷,“你以为这是在维稳?错了。这是在示弱。

    在路怀瑾那种老狐狸眼里,你的退让不是胸怀,而是怯懦,是你根本驾驭不了这朝堂的铁证。

    你连一个贪鄙的侄子都奈何不得,将来如何震慑那些拥兵自重的地方将领?”

    他想起父皇密谕中隐含的深意:若太子可扶,则林桢为臂助;若太子不可扶,则林桢便是那柄备用的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看来,林崇的表现,正在一步步印证“不可扶”三字。

    这固然叫他心中微沉,却也更坚定了他的路——既然父皇已有易储之念,他若还因私情而刻意维护,才是真正的愚钝,是对天下社稷的不负责任。

    “不过……”林桢眸中精光一闪,那丝因兄弟情分而产生的微弱波动,迅速被深沉的算计取代,“这何尝不是绝好的机会?

    父皇在看,我也在看。你每退一步,便离那至尊之位远一尺;而我,只需‘冷眼旁观’,便是在‘进’。”

    一个会在现实壁垒前低头、会因首辅威势而退缩的太子,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肃清吏治的储君,恰恰最能凸显他林桢的价值。

    东宫与首辅之间的每一次龃龉,林崇吃的每一个哑巴亏,撞上的每一堵南墙,都是他这个“皇兄”未来“出手”的正当理由,也是父皇眼中“贤能”的证明。

    他无需主动构陷,也无需急于表现。他只需确保,当林崇的理想被现实的铜墙铁壁撞得头破血流时,所有人都看到,唯有他林桢,具备扭转乾坤的能力。

    久而久之,朝野上下,乃至父皇心中,自然会生出比较——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崇弟,你只管去做你的仁君梦,去践行你那不切实际的‘民本’理想。”

    林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这朝堂上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权术博弈的肮脏泥潭,便由皇兄来替你趟着……当然,是以我自己的方式。”

    他缓缓将弟弟的信笺凑近烛火,看着那工整的字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决断。

    “只是不知,当你发现,你每一次‘仁德’的践行,都需要兄长的‘不作为’来衬托其软弱时,你这‘理想’,还能坚持多久?”

    他吹去指尖的灰烬,露出一丝冰冷而笃定的笑意,“父皇在看,天下也在看。这棋局,你我既是弈者,亦是棋子。而你……似乎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窗外夜色深沉,一如这波谲云诡的朝局。林桢知晓,属于他的时代,或许即将拉开序幕。

    而对那位尚在江淮泥潭中挣扎的太子弟弟,他能做的,便是不再“坑”他——这,已是这冰冷皇权游戏中,最后的兄弟情分了。

    乾清宫西暖阁,烛火燃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燥气。

    皇帝林琰刚批完一摞奏章,指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案上摊着的,正是贾雨村关于淮西案的结案奏报,以及太子林崇那份字斟句酌、透着明显疲态与妥协的请旨折子。

    林琰拿起太子的奏本,又放下,再拿起路静之的案卷,反复看了两遍。

    最后,皇帝脸上那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终于碎了,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冰冷的厌弃。

    “哼。”

    一声冷哼从喉底滚出,林琰抓起那方玄色田黄玉镇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最厌的就是路静之这种货色——又当又立,虚伪至极!

    “真贪了,便贪了。真放了粮,便放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骨头上,“只要事办妥了,朕岂是那等小气之君?

    私开官仓?若是救民于水火,朕不仅不怪,还要赏!可他倒好,借着救人的名头,把水搅浑,一头贪了银子,一头还赚足了虚名。这等吃相,比那光天化日下抢劫的恶徒还要不堪!”

    他想起了早年见过的一些勋贵旧事,眼神更冷:“这不就跟进京赶考、一朝得势便换了乡村发妻,让糟糠之子受苦,反倒对新妇所出的孩儿百般铺路、四处宣扬自己‘怜弱’的那帮伪君子一样么?恶心!朕瞧着都犯膈应!”

    更让他心绪不平的,是太子的反应。

    林琰将太子的奏本重重拍在案上:“软弱!简直软弱得不像话!”

    他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明黄的袍角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朕让你‘依法处置’,是让你去讲律法,不是让你去乞求平衡!路静之私开官仓,那是死罪!贪墨巨万,更是该杀!

    你拿住这两条,就是铁案如山。朕不需要你真的砍了路静之,那蠢货还有点用处,至少他放粮救人是事实,这点‘功’,朕心里有数。”

    他停下脚步,回头瞪着那份折子,仿佛太子就在面前:“可你蠢在哪里?你蠢在只想着‘顾全大局’,却不懂‘借力打力’!你拿着这把柄,完全可以敲打路怀瑾!

    你可以把状告到朕这里,也可以不动声色地在朝会上‘不经意’提及路静之的‘贪墨’,看看那老狐狸怎么跳脚,看看满朝文武是什么嘴脸!

    哪怕你私下递个话,让路怀瑾知道你捏着他的痛脚,让他以后在你面前收敛点,学着夹起尾巴做人,那也算你长了脑子!”

    皇帝越说越气,胸口起伏:“可你呢?你倒好,乖乖写了这么个‘牵扯甚广,尚需时日’的软蛋奏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这是把一把绝好的刀,自己给折断扔了!你让路怀瑾怎么看你?

    他只会觉得你畏首畏尾,不堪一击!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你?

    他们只会觉得你这太子,连首辅的一个侄子都奈何不得,日后谁还会真心服你?”

    他想起太子离京前那点锐气,如今却被现实磨得如此圆滑却无用,不禁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失望。

    这孩子,仁厚有余,权谋不足,更缺了身为帝王最该有的狠辣与机变。

    “路怀瑾……”林琰低吟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需要路怀瑾维持朝局,但这老狐狸的势力,也确实需要时不时敲打一下。太子这次碰壁,本该是最好的契机。

    “去,把林桢给朕叫来。”皇帝忽然吩咐。贴身太监连忙躬身退下。

    不多时,宁安亲王林桢悄然入内,行礼如仪。

    林琰打量着自己的长子。比起林崇,林桢更像他,沉静,内敛,眼神深处有锋芒。

    他示意林桢起身,将太子的折子和贾雨村的案卷推过去:“看看吧。你弟弟在江淮,被人欺负了,连个响声都没吭,就咽下去了。”

    林桢迅速浏览,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与冷意,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忧虑”:“崇弟他……确实过于谨慎了。路静之此等行为,实乃国之蠹虫,即便念及其救民之功,也当严惩以儆效尤,岂能因是路首辅亲侄,便如此轻描淡写?崇弟此举,恐令朝野寒心。”

    “寒心?”林琰冷笑,“他是寒了自己的心,也寒了朕的心!他怕得罪路怀瑾,怕动摇国本?

    可笑!真正的国本,是君王能慑服重臣,是朝廷有法度尊严!他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日后如何坐得稳这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林桢,你既年长,阅历也丰。太子在江淮历练,成效……朕看是不尽如人意。

    你多留心着些,京中诸事,也可适时替朕分忧。若……若崇儿实在不堪大任,朕总得有个预备。”

    这话,比任何明示都更直接。林桢心头一震,面上却愈发恭谨,躬身道:“父皇圣明。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父皇,亦会……留意崇弟之处境,盼他能早日领悟为君之道。

    只是储君之事,关系重大,儿臣绝不敢有丝毫僭越之想。”

    “僭越?”林琰瞥了他一眼,“朕让你留心,便是你的本分。至于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朕只要结果。”

    “儿臣遵旨。”林桢低头,掩去眸中那势在必得的精光。

    林琰挥挥手,林桢悄然退下。皇帝再次独坐于烛光下,看着案上那份太子的折子,最终,只提笔在空白处批下四个字:

    “知道了。稚嫩。”

    他将折子丢在一旁,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路静之……路怀瑾……还有崇儿……你们,莫要真的让朕失望啊。”

    他厌恶路静之的虚伪,更痛心太子的软弱。

    而这朝堂,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仁厚”而变得温柔,它只臣服于力量,臣服于算计,臣服于敢于掀桌子也能摆平桌子的真正王者。

    林崇若悟不到这一层,这太子之位,便终究是坐不稳的。就像刘盆子那个放牛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