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后院正殿,那道禁足的旨意,恰似无形的金枷玉锁,将这处庭院封得铁桶一般。
金朝歌倚着茜纱窗,只怔怔望着东殿方向。那里原是她昔日嫉恨的眼中之钉,如今倒成了她窥探外间动静的唯一窗口。
每日里,但见太医进出如梭,宫女捧着安胎汤药,战战兢兢,那身影便如细针一般,在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穿刺。
她也不吵闹了。那日皇后在御前拦下天子雷霆之怒时,她便恍然悟了——她的这条命,不过是权力衡平的一颗弃子,连日后“病逝”的由头,也必是早已编排好的戏文。
她便开始焚东西。
那绯色宫装、翡翠玉镯、番僧所赠的残余香料,连同那些写满了怨毒与野心的笺纸,尽数投入铜盆,顷刻间化作飞灰。
春桃跪着收拾残局,手背被火舌燎起了水泡,也不敢吱一声。
金朝歌望着那跳跃的火苗,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宛若夜枭啼鸣。
“傅馥雅……”她喃喃自语,“好一个八面玲珑的傅选侍。”
储秀宫内,傅馥雅正对镜理妆。菱花镜里,映出她温婉含笑的眉眼,丝毫看不出几日前在御前那番绵里藏针的机锋。
宫女低声回了延禧宫的动静,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抚过一支新得的点翠步摇。
“金昭仪这是……认命了?”她轻声问,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即吩咐道:“把咱们宫里那支老山参,再添些燕窝,给陈昭仪送去。便说……我盼着小皇子平安降生,也盼着延禧宫早日清净。”
这话讲得滴水不漏,既是做给活人看,也是做给那可能随时“病逝”的幽魂听。
坤宁宫里,薛宝钗听着莺儿回话,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颗颗圆润,一如她面上维持的平静。
“傅选侍倒是懂事,”她声音淡得听不出波澜,“只是这懂事,未免来得太是时候些。”
她并不忧心傅馥雅会取代金朝歌,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甚至不惜借刀杀人的人,反倒更易拿捏。
她真正挂心的,是太子即将远赴吉林乌拉。战场刀枪无眼,可比这后宫凶险百倍。
“娘娘,”莺儿欲言又止,“永宁伯那边……薛家大爷,这几日像没精打采,见天儿在祠堂里忏悔。”
宝钗指尖一顿,菩提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让他跪着吧。”
语气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吃一堑,长一智。但愿他记住的,不只是恐惧。”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重重殿宇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这宫里的夏,热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崇儿随军出征,不知归来时,这潭深水又将泛起怎样的波澜。
是夜,林琰宿于坤宁宫。待他神色稍霁,宝钗方屏退左右,低声提及延禧宫。
“陛下,金昭仪前日突发恶疾,太医诊脉,却……却是喜脉。算日子,已近两月有余。”
林琰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眸色深沉如潭。“皇后连这点子事都处置不好么?”
“臣妾只是觉得,此事关乎皇家血脉,不敢擅专。”
林琰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金朝歌当初给陈昭仪的香动手脚之前,可是见过你的吧?怎么,现在倒手软了?”
“她当日胡言乱语,臣妾当即呵斥了她。”宝钗声音平稳如常。
“嗯。”林琰靠回榻上,语气带着几分倦意与疏离,“所以朕没怪你。陈昭仪确实对你不敬,待她产育之后,朕自会替你出气。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宝钗低声称是。寝殿内一时只余烛火噼啪之声。
然而,翌日,这“主意”尚未及拟,养心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跪禀:太子林崇拦下了前往延禧宫赐白绫与毒酒的宫人,此刻竟直闯而来,恳请面圣。
林琰面色骤沉。
林崇入殿,不及行礼便急切道:“父皇!金昭仪纵有千般不是,腹中胎儿实乃无辜!
律法明文,非谋逆大罪,不株连未出世之子。若要罚,也该待她生产之后再议。况且,她所涉之事,也罪不至死啊!”
“放肆!”林琰猛地拍案而起,怒极反笑,“太子,你是要留下这孩子,将来替他母亲向你、对你母后报仇么?金昭仪构陷陈昭仪,若无你母后默许,她哪来的胆子!”
林崇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闻讯赶来的宝钗心头巨震,疾步上前拉住儿子衣袖,低声厉喝:“崇儿!你疯了吗?”
僖嫔晴雯惊得指尖发凉,急使眼色予大宫女司书让她去请长公主,自己硬着头皮上前,柔声劝解:“皇爷,龙体要紧,莫要为这些小事气坏了身子……”
“小事?”林琰目光如刀,“好一个‘罪不至死’!太子仁厚,倒是教朕刮目相看了!”
殿内气氛凝滞如铁。正当此时,殿外传来通传:“长公主殿下到!”
帘笼一挑,林黛玉携紫鹃、雪雁匆匆而入。
见此情形,她心下了然,先行了大礼,随即走近林琰,神色肃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兄,”黛玉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臣妹虽居深宫,亦知《礼记》有云:‘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刑赏之际,亦存仁恕之道。”
她缓步上前,目光清澈坚定:“金氏有罪,法司自有定论。然腹中实乃皇家血脉。未出生而绝之,于典制不合,于天和有害。
皇兄乃万乘之君,当为天下法。若因一时之怒,绝未诞之嗣,恐非圣王之所为。
昔者周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汉文帝废淮南而存其国,皆是以仁德着于史册。
今金氏罪虽重,若使其诞育皇嗣后再行惩戒,既全血脉,又彰皇兄如天之仁,岂不美哉?”
林琰看着这个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清雅的妹妹,胸中滔天怒火,竟被这番引经据典的劝谏奇异地压下一截。
“依你之见,便是留她一命,待产育后再议?”语气稍缓。
黛玉颔首:“正是。留其性命,非为赦其罪,乃全仁德、守礼制也。至于太子……”
她转头看向林崇,目光微沉,“太子仁孝,乃国之福。然今日之事,过于孟浪。皇兄或可稍加训诫,使其明进退、知分寸。”
林崇闻言,面露愧色,低头不语。宝钗亦趁机道:“陛下,长公主所言甚是。礼法昭昭,仁德为先。不如暂且按下,待崇儿远征归来,再行定夺,岂不更好?”
林琰沉默良久,终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罢了……既如此,便依你们。都退下吧。”
宝钗拉着林崇,深深一福,随黛玉一同退出。
养心殿内,林琰独坐灯下,目光掠过案上卷宗,终究未启。罢了,留给皇后去处置吧,他不想再费神。
永寿宫,路宜珊听着魏如意的低声回话,指尖的玉簪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金昭仪倒是命大,”她声音平静,“傅馥雅这会儿怕也正捏着手帕思量呢。不过……一个靠投机取巧上位的人,永远别想真正站稳脚跟。”
延禧宫东殿,陈月菡抚摸着微隆的小腹。
窗外,后苑正殿灯火彻夜未熄,再无一丝声息。她闭上眼,将脸埋进锦枕,试图隔绝所有喧嚣。
傅馥雅送来的安胎药,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香气,让她莫名想起那日被徐烟雨指出“香气有异”时的心悸。这宫里的每一次‘恩典’,都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滋味难辨。
延禧宫后院正殿之内,金朝歌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是一片荒芜死寂中的一点幽暗火星。
这突如其来的生命,究竟是催命符,还是护身符?无人知晓。
钟粹宫内,烛影摇红。林崇垂首立于案前,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与父皇那番争执,此刻回想,竟真如姑母所言,是“孟浪”二字。
林黛玉屏退左右,只留了徐烟雨在侧。
她并未急着训诫,只静静看着侄儿,直到他心绪稍定,才轻轻叹了口气:“崇儿,你今日这番话,是好意,却也是最笨的法子。”
徐烟雨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太子殿下,您今日之失,不在仁慈,而在‘忘形’。
陛下震怒时,需要的是‘顺承天意’,而非‘评判天意’。您越是急着替金昭仪开脱,陛下越会觉得您是在质疑他的决断。”
林崇指尖一颤,想起父皇那句“好一个‘罪不至死’”,心头一片冰凉。
“再者,”徐烟雨继续道,“陛下要治金昭仪的罪,一半为陈昭仪,另一半,何尝不为坤宁宫颜面?
金昭仪当日假借主母之威,行公报私仇之举,便是打了陛下的脸。您此刻为她求情,在陛下眼里,便是‘重妾轻妻’,‘重外人轻母后’。”
这话如冰水浇头,林崇从头冷到脚。他只想着律法条文,却忘了这深宫之中,不能不讲“法理”,但最不能墨守成规的便是“法理”。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徐烟雨声音更低,“殿下,您忘了此行是为何而去。”
林崇瞳孔骤缩:“吉林乌拉?”
“正是。”徐烟雨颔首,“殿下此去是去立威,去见血。可临行前,却为个失势的妃嫔,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若陛下因此事对您生了嫌隙,即便在北边立下功劳,这储君之位,便能坐稳么?
金昭仪有孕,陛下与长公主岂会不知?您只需稍作暗示,自有姑母与娘娘们周旋。何必亲自跳出来,做那出头鸟?”
林崇颓然坐倒,双手捂住了脸。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自以为是的“公正”,在权力的棋局里,幼稚得可笑。
林黛玉走上前,轻拍他的肩,对徐烟雨道:“烟雨,你也累了,先去偏殿歇着吧。”
待徐烟雨退下,林黛玉才柔声道:“崇儿,烟雨虽是女儿身,却比你看得通透。这宫里,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力量。
你父皇留金昭仪性命,留那孩子性命,未必不是念着你的情分。
你此去吉林乌拉,务必牢记——少言,多思,看准了再下手。这后宫的算计,与你北边的战场,道理是一样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崇抬起头,眼眶微红,郑重磕了三个头:“侄儿……记下了。”
窗外,夜色如墨。更鼓声声,敲打着深宫不眠的长夜,也敲打着即将北上的少年脊梁,泛起一丝凛冽的寒意。
建武十五年,春。
融雪的黑泥堵塞着旧日的车辙,但一条崭新的钢铁巨兽已沿着苏子河流域北上,直抵辽阳。
四平堡的残垣被推平,枕木与铁轨取代了泥泞,蒸汽机的轰鸣声日夜不息地将粮秣、弹药与冬衣送往北境。
后勤压力骤减,楚军终于不用饱受那狭长的、脆弱的补给线之苦了。
朔风虽弱,春意渐浓。四平堡新垒的土墙边,武宁侯史晓翎的帅旗与诚武伯林梓的蓟镇大纛猎猎作响。
太子林崇所率五军营驻于阵后,不再是以往那种随时可能断粮的窘态,而是依托铁路源源不断的补给,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
东虏摄政王佟尔哈朗并未死守。
在试探性地驱赶野人女真发起几次冲锋,被楚军密集的刺刀方阵与燧发铳火力所阻断后,他果断下令焚烧吉林船厂的船坞,全军向东北方向的吉林乌拉山地撤退。
硝烟渐散,春风裹挟着焦土与血腥味吹过新垒的土墙。林崇抚过新式鳞甲上冰冷的甲片,冷笑未达眼底:“玩老鼠钻洞的把戏?”
他转身欲下令稳固防线,鼻尖却忽然萦绕起一股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气息——不是血腥,而是干燥的、带着江南梅雨气息的樟木香。
这味道,来自刚刚清理出的东虏仓库。
案几上摊开的,除了貂皮老参,更有几匹触手生温的松江棉布;几袋尚未受潮、颗粒饱满的江南粳米;以及几口边缘还未生锈的佛山铁锅。
“殿下,”亲卫低声禀报,脸色凝重,“查验过了。这些布匹是松江府去年才出的新样,粮袋上的印记是杭州码子,铁锅更是佛山那边专供南洋的大号货。
东虏被咱们堵在关外好多年了,哪来的渠道弄这么多新货?”
林崇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地图上吉林乌拉的位置。佟尔哈朗退了,但这些东西却留下了。
东虏困守苦寒,最缺的就是这些民生物资,尤其是被禁运的铁锅。
“江南的那些清流老爷们,”林崇的声音冷得像冰,“在朝堂上哭天抢地,骂朝廷穷兵黩武,骂朝廷的武人嗜血。结果呢?
他们的商船借着‘互市’和‘海运’的名头,把粮食和铁锅以各种方式运进来,换回这些人参貂皮,赚得盆满钵满。”
这哪里是贸迁有无,分明是蘸着楚军将士的鲜血,填满江南士绅的欲壑。
他提起笔,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他没有写给内阁,也没有写给兵部,而是直接封入蜡丸,发往京城坤宁宫。
“母后亲启:儿臣已克复吉林船厂诸堡,获粮械无算。然细查之,多有江南私货混杂其间。
铁路虽通,然东虏残部游而不击,甚是烦人。朝堂之上,无人敢查东南,儿臣鞭长莫及。
舅父久历江湖,熟悉南北洋商路。恳请母后托舅父亲往探查,断此黑金血脉。儿在塞外,定稳扎稳打,不负所托。”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正暖。
薛宝钗接过的不仅是蜡丸,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她展开纸张,看着儿子那从青涩变得凌厉的字迹。
以前的林崇只会背圣贤书,如今的他,能从几匹布、几袋粮里嗅出朝堂背后的腥风血雨。
“娘娘,”莺儿在一旁急得跺脚,“这走私的暗道犹如野草,若是深挖,牵扯出的根须足以撼动江南半壁士林啊。”
宝钗神色平静,将绢帛凑近烛火。火光跳跃,映照着她雍容却冷冽的面庞。
“走私本是抓不完的。”宝钗淡然开口,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俗话说的好,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既然敢在战时顶风作案,那就是撞到了枪口上。”
她想起远在北疆的儿子。有了铁路,他不用再为粮草发愁,但面对的是更加狡猾的敌人和更加复杂的局势。
他需要一场震慑,需要有人在他背后把那些不知死活的蠢虫挖出来。
“传我的懿旨给哥哥,”宝钗站起身,凤袍曳地,“即刻南下。不必管什么士绅颜面,也不必惊动当地官府。
就盯着那些不长眼的打。替太子抓几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好让他能在北边安心打仗。”
火光吞噬了绢帛,化作一缕青烟。宝钗望向北方,那里的铁路尽头,是她刚刚长大的儿子,正准备迎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延禧宫,金朝歌倚在软榻上,孕晚期的身子让她行动愈发不便,只觉胸口一股郁气盘桓不去。
春桃正低声念着前线最新的捷报,她却有些听不进去,只下意识地抚摸着那圆隆的肚皮,指腹下的肌肤绷得发紧。
忽然,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甲几乎要掐进丝线里,脸上那抹笑意冷得像冰碴。
“本宫这肚子里的,若是个公主还好……可若是个皇子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语气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毒,“傅馥雅,你以为你装得一副温良模样,就能撇清干系了么?你以为你没亲手推我,便能高枕无忧了?”
她信不过任何人了。这深宫里的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今日宠你、亲近你明日便可能厌弃、背弃你,终究要靠自己,靠这肚子里赌上的一切。
储秀宫,傅馥雅手中的白玉镇纸“啪”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太子……首战告捷了?”她喃喃自语,脸色却不是喜色,而是苍白如纸。
她从未出卖过金朝歌,那些所谓的“告发”,不过是金朝歌在孕中疑心病重,自己臆想出来的虚幻。可这解释有用吗?没有。
她想起自己按规矩送去陈昭仪那里的补品,想起金朝歌近来那如同淬毒般的眼神,更想起皇后那深不可测的平静——那才是更可怕的默许。
“娘娘,”贴身宫女小声提醒,“金主子那边……是不是该备礼了?”傅馥雅猛地惊醒,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决绝。
“贺礼?”傅馥雅喃喃重复,指尖一颤,白玉镇纸应声而碎,溅起的瓷片划破了她指尖的蔻丹。
她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忽地笑了,笑声里却没了往日的温婉,只剩一片冰凉。“不,那不是贺礼。那是我的‘投名状’。”
窗外暮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仿佛能听见延禧宫深处传来的、金朝歌那淬毒般的眼神,也能感到坤宁宫那无形的、审视的网正缓缓收紧。
“把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那对羊脂玉瓶找出来。”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要去请罪……告诉她们,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过。在这宫里,怕了,或许才能活得下去。”
长春宫,林黛玉站在廊下,看着窗外连绵的春雨。紫鹃为她披上斗篷,轻声道:“公主,太子殿下赢了。”
黛玉微微颔首,目光却穿透迷蒙烟雨,望向遥远的北方。金朝歌与陈月菡都即将临盆,这宫里的气氛却比产前阵痛还要紧绷。
“赢了战事,才是考验的开始。”她轻叹一声,指尖拂过廊柱上沁凉的湿意。
雨丝在她指尖凝成一滴冰冷的水珠,正如这深宫中无法言说的命运。
雨,下得更密了。覆盖了宫道,也试图覆盖过往的一切痕迹。
只是那料峭春寒之下,孕着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更深的寒意,无人知晓。
养心殿的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林琰眉宇间的凝滞。
案上摊着北疆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克复四平堡,兵锋直指吉林乌拉”。
字迹遒劲,墨色犹湿。殿内烛火跳跃,将他映在墙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似在权衡这胜利背后的分量。
他并未如寻常君王那般展露笑意,只是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陛下,”内侍监躬身呈上密报,“太子殿下另有一封私函,已送至坤宁宫。皇后娘娘瞧过了,说是……关乎后方安稳。”
林琰接过那封薄笺。纸张触手微凉,上面是林崇独有的、带着北地风霜气的笔锋。
字里行间无半分骄矜,反倒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冷锐——铁路通达,敌酋遁走,然江南私货混入禁地,商道暗通,实为心腹之患。
“哼。”林琰放下函件,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辨不出是赞许还是忧色,“这孩子,总算学会看棋局之外的东西了。”
他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宫墙巍峨,将这四方天地围得密不透风。
捷报传来,朝堂上下必是一片歌功颂德,只盼着太子早日凯旋,好稳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可林琰清楚,真正的较量,往往不在刀光剑影处。
“传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着薛蟠即日南下,凡涉战时私贩禁物、资敌牟利者,不论士绅豪族,一体严查。要快,要狠。”
内侍监心头一凛,低声应下。
林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舆图上。黑色的铁路线像一道伤疤,刻进苍茫北地。
这钢铁巨兽能运粮秣、运甲仗,却运不来人心,也运不走暗处的蛀虫。
“告诉皇后,”他背对着内侍,声音沉如古井,“铁路通了,粮道顺了,这仗才算真正赢了一半。
另一半,得看她能不能把那些伸向北方的黑手,一根根掰断了。”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吉林乌拉的位置,那里仍是迷雾重重。
“还有,延禧宫那边……”他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疲惫,“盯紧些。金朝歌那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落地之时,便是这潭死水再起波澜之日。
让陈昭仪安心养胎,傅馥雅若真想递‘投名状’,便看看她有没有这个脑子,别净做些画蛇添足的蠢事。”
内侍监一一记下,悄然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林琰独自立于巨幅舆图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图上,仿佛要将那片山河牢牢踩在脚下。
捷报是明处的锣鼓,而真正的胜负,却藏在暗处的算计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怕关外的铁骑,却忌惮这深宫与江南交织的无形罗网。
棋盘上的对手固然凶险,可棋盘外那些蛀蚀梁柱的蚁群,才最是防不胜防。
更漏声遥,长夜未央。京城的地龙烧得正暖,而数千里外的关外,朔风正卷着碎雪,扑打着另一座“行宫”的毡帘。
建武十五年,春暮。吉林乌拉深处的长春新京行宫。
朔风卷着碎雪,寒气犹厉。然此座新辟“行宫”之内,地火龙烧得鼎沸,较之关内更煊。
洪承畴裹着厚氅,踞于铺满狼皮的矮榻之上,指间捻弄一串包浆乌润的老山檀佛珠,默然无语。
对面一中年男子,身着东虏服饰,口操纯熟官话,正将一枚自佛山铁锅残片上启下的铁锔,置于炭盆边缘细细烘烤。
“南朝太子,果真是少年气盛。”洪承畴并未看那锔子,目光穿过厚重的毡帘缝隙,投向南方黑土中蛰伏的那条钢铁巨兽。
虽远,那蒸汽机的轰鸣,恍若贯耳,直教草原铁骑闻之,透骨生寒。
“此即所谓‘遗履之计’。”
太师唇角微撇,一缕冷气自齿间逸出,在烛光下更显阴冷,“我辈弃了船厂,失了四平堡,偏将这些碍眼的‘私货’遗于仓廪。任那楚军搜检再严,也断不疑是我们故留的诱饵。”
那幕僚躬身道:“太师高明。南朝商贸繁华,却又满口仁义道德。江南那些缙绅,口里诵着‘华夷之辨’,腰间却揣着带血的雪花白银。
这铁路愈修愈快,输往前线的粮秣愈多,俺们抛下的这些香饵,便愈能钩起南朝君臣的疑心。”
“疑心?”洪承畴拾起那枚炙热的铁锔,在掌中掂了掂,“此非止于疑心,乃‘义理’之争也。”
言罢,猛地将铁锔按在案几上,“咄”的一声脆响。
“南朝天子,全靠‘正统’二字吃饭。他若要整顿江南,便须动那些读书人、那些乡宦。
可他一动,那些酸儒便要号天哭地,斥为苛政猛于虎,骂作自断股肱。
南朝天子若是聪慧,便该按捺不发;若是聪明太过,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嘿嘿,这把火,便能烧掉大楚半壁江山。”
帐外风雪愈紧。几名东虏斥候披雪潜入,献上新近谍报。
“南朝天子已降旨,暗中命那薛蟠南下彻查。”
洪承畴听罢,捻动佛珠的指尖蓦地停住,随即发出一阵低哑的、连颔下胡须都随之震颤的笑声。
“好!好个薛蟠!一个市井无赖泼皮,却去查江南士林?这岂不是将火药桶径直往火把上送!”
起身踱至壁上悬挂的大楚舆图前。图上那代表铁路的墨线,宛若一道伤痕,刺得他眼目生疼。然此刻,他却觉这伤口或因内溃而自裂。
“传令下去,”洪承畴之声在大帐中回荡,带着一股围猎般的亢奋,“各部不必急于决战。
着我儿郎,便如蚊虻一般,绕着那条铁路盘旋。纵咬不死它,也要叮得它瘙痒难耐,痛不可当。”
“至于南朝内部……”他回首瞥了一眼那堆缴获的物资清册,眼中精光闪烁,“叫我们在张家口的那些‘老相与’,再加把劲。
多销几口铁锅,多贩几匹棉布。不仅要叫太子查着,还要叫他查个明白,这些货物,末了都入了我们吉林乌拉的库藏。”
幕僚稍有迟疑:“太师,这岂非坐实了我辈资敌之罪?万一南朝天子不顾一切,全力清剿,又当如何?”
“他清剿不得。”洪承畴负手而立,望向舆图中江南腹地,“只要那些士大夫尚有利可图,这清查便终究是一阵清风。
南朝天子,输得起几场败仗,却输不起这‘人心’。
一旦动了这根基,那些读书人便要说他不仁,斥他为暴君。届时,不需我们挥刀,他自己便要陷于无穷的党争内耗之中。”
略顿,语气转为一丝老辣的残忍:“我们厮杀数十年,赢不得他们的火车火铳,难道还斗不过他们的笔杆子与钱囊么?
传话与佟尔哈朗,退得再远些也无妨。只要南朝内里乱将起来,这吉林乌拉的山林,便是我们最好的磨刀石。”
夜色渐浓,笼罩行宫。
洪承畴端起一盏滚烫的奶茶。热气氤氲中,他仿佛已见千里之外的京畿,正因这几匹松江棉布、几袋漕粮,掀起一场较刀兵更烈的风波。
“去吧,”他一饮而尽,冷笑道,“且让南朝的那些君子们,替咱们好好教训他们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