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四年三月,延禧宫东殿那点喜气,恰如投石入水,在各宫漾开深浅不一的涟漪。
而这涟漪的中心,坤宁宫内却静得只闻针落之声。
坤宁宫内,薛宝钗正看太子近日批阅的政务习题。笔迹工整,见解亦中肯綮。
七岁的皇七子林桁正是淘气的年纪,攥着一只毽子在殿内疯跑,金丝绣线的袍子扫翻了青瓷花瓶,“哗啦”一声碎在她脚边。
“母后忙着呢,去院子里踢。”薛宝钗眼皮都没抬,只拿手中的玉尺在案上轻叩一下。
林桁吐了吐舌头,抱着毽子溜到廊下,却又开始追着那只御赐的哈巴狗嬉闹,犬吠与孩童的笑声搅得满宫喧腾。
贴身宫女莺儿在这片喧闹中禀报延禧宫陈婕妤有孕的消息。薛宝钗笔尖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按例赏些东西过去便是。”她目光未离纸面,思绪却已转过几轮。
太子协理朝政在即,比起后宫这点动静,前朝的风浪才更需费心。眼下连脚边这小祖宗都应付不暇,旁的琐事,便随它去吧。
永和宫里,沈听澜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闻言笑道:“陈姐姐倒是好福气。
咱们这儿也没什么新奇的,就把前儿皇爷赏的那匹云锦送去,添个喜庆吧。”她神情恬淡,眼底无波,仿佛这只是节庆应酬。
景仁宫,皇贵妃楚容卿倚在软榻上,指尖划过一挂东珠念珠,闻言只淡淡道:“知道了。把库里那支老参找出来,给延禧宫送过去。”
“皇爷心里肯定高兴,咱们做姐姐的,自然也得高兴。”她育有三子,稳坐云端,俯瞰这池春水微澜,自是不必亲自下水。
消息传到永寿宫,昭仪路宜珊捏着手中的玉簪,半晌没言语。身边的魏如意低声道:“娘娘,陈昭仪这一胎若是个皇子……”
路宜珊打断她:“急什么?圣驾昨夜不还在咱们这儿用的膳?”她只将簪子插入髻中,“按规矩送礼,静观其变便是。”
延禧宫西殿,金朝歌高烧稍退,眼神却阴鸷得像淬了冰。
纱帐随风微动,她盯着帐顶的流苏,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肯定是巫蛊之祸……靖安署那帮饭桶,竟半点蛛丝马迹也寻不着么?”
殿内宫人噤若寒蝉。她与陈月菡的旧怨,早已刻入骨血。
倒是同宫东殿的选侍傅馥雅,只敢在廊下偷偷抿嘴笑。她悄悄对身边小宫女道:“咱们殿里总算要熬出头了,往后得更仔细伺候才是。”
永寿宫的魏如意,则凑到路宜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婢听说金昭仪病得不轻,怕是……伤了根本。”
路宜珊闭目养神,只摆了摆手。
消息传到偏殿,美人关凝霜和白月见正对坐分食一碟新贡的樱桃。
关凝霜懒洋洋地递了一颗给白月见:“陈婕妤有喜,咱们是不是也该备份礼?虽是跟着路娘娘,礼数总归要到。”
白月见慢悠悠地应:“自然要送。不过咱们这样的,意思到了就行,左右也轮不到咱们操心。”
德嫔妙玉此刻却在养心殿内。她未去凑延禧宫的热闹,只在御案旁静静坐着,看帝王朱批落下。
暖阁内熏香袅袅,她眼底有细碎的笑意。僖嫔晴雯端着冰镇好的酸梅汤进来,将琉璃盏轻轻放在案边,又往妙玉手边推了一盏。
林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见二人在旁伺候,便温声道:“都坐下一起用吧,别总站着,仔细累着。”
窗外暮色渐沉,宫阙重重,将后宫纷扰隔在了九重之外。室内唯余酸梅汤的清甜,与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五月端午,西苑马场。草皮被晒得滚烫,空气里混着马粪与干草的燥味。
永宁伯薛蟠抹了把额头的汗,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殿下放心!这回的对手可是北静王府和南安郡王府。
咱东宫要出场,就得骑最好的汗血马!你舅舅我这就去市上寻摸,保管把那帮纨绔比下去!”
太子林崇坐在马扎上翻着詹事府文书,抬眼见舅舅那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也不忍泼冷水,只温言道:“舅舅量力而行,切勿张扬。”
薛蟠哈哈一笑,领了“尚方宝剑”,转身便一头扎进了文官们早已织好的网里。
三日后,吏部考功司郎中乔桩在一处偏僻茶楼雅间,见到了那位自称“马贩”的徽商。
对方出手阔绰,一开口便是二百匹汗血健马,价格却只有市价三成。
“这马……可是从哈密卫私下运来的?”薛蟠眯着眼,掂量着会票。
“永宁伯放心,”徽商阴恻恻一笑,指尖在桌面轻叩,“五军营刚退役的,没入库。只要伯爷敢用东宫的名头压一压,这生意,稳赚不赔。”
薛蟠酒劲上头,一心想在外甥面前长脸,脑子一热,竟真将随身带的东宫私印掏了出来。
契书是官中格式,他草草扫了两眼,便在那纸上重重一按:“拿去!有了这印,谁敢不放行!”
徽商收了印纸,一份揣入怀中,另一份随手塞回,转身便消失在巷口。屏风后,乔桩慢悠悠拾起桌上的会票存根,对着烛火照了照。“成了?”小吏低声问。
“成了。”乔桩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薛蟠这个莽夫,这印一盖,便是把柄。陛下最忌外戚干政,太子少不得要吃挂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要紧的是路怀瑾。他是太子太傅,又是首辅,推行新考成法,逼得人人自危。
这回太子出了事,他这个师傅脱得了干系?陛下若怪罪下来,他的首辅之位还能坐稳?”
小吏恍然大悟:“到时候我们出面‘揭发’,既保全了太子,又扳倒了路怀瑾,还能让太子记我们的好……”
“不错。”乔桩将存根收入袖中,“让户部陕西司、工部虞衡司都‘行个方便’。
东林的御史们早等着了——他们要的是把水搅浑,把路怀瑾从首辅位子上拉下来。”
这原是浙党、齐楚党与东林党的一次默契。
兵部武库司、户部陕西司、工部虞衡司这些经办位置上,三党虽平日互相攻讦,却在“反对新考成法”上罕见地达成一致。
各级官吏心里跟明镜似的:反正契上有太子印信,真出了事,推说“奉东宫令行事”便是,谁也不敢真动太子,这锅总有人背。
挑头的是都察院的御史们,他们急需一个能把太子拉下水、再通过“救”他上来——既能讨好储君,又把刀尖对准路怀瑾。礼部尚书周文德虽不参与,却也乐得静观其变。
御书房内,林黛玉刚从兄长林琰处请安出来。
皇帝看似随口提起,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无奈与审视:“靖安署左令孟星魁递了密报,说外头有些风声,像是有人借着薛蟠的手,在打东宫的主意。
朕倒也想看看,崇儿这孩子,能不能接得住这一招。”
林黛玉心头一凛。她深知皇兄这是要借机敲打,也是要看一看太子的成色。忧心侄儿,她匆匆赶往坤宁宫。
坤宁宫内,午后静谧。宝钗正陪着长公主说话,忽见殿外宫人神色一紧,还未及通传——薛蟠却兴冲冲闯了进来,手里捧着那份盖着大红印的契约。
“妹妹你看!哥给大外甥弄来了好马,崇儿这次马球赛,准能赢!”薛蟠嗓门洪亮,将契约递给宝钗过目。
徐烟雨侍立在林黛玉身后,目光扫过那纸契约。
其父徐英曾任川蜀茶马司巡茶御史,她自幼耳濡目染,对马政文书极是敏感。出于本能,她并未立刻言语,只微微蹙眉。
宝钗温和地接过看着,薛蟠还在夸耀马匹的神骏。
徐烟雨却悄悄上前半步,轻声道:“娘娘,恕臣女冒昧,这契约……可否容臣女一观?”
宝钗有些讶异,但见长公主林黛玉微微颔首,便将契约递了过去。
徐烟雨接过,先细看纸张质地与墨迹。“这是官家用纸不假,但……”她指尖在纸边轻摩,感觉纸质略新,墨色也过于均匀,不似积存旧档。翻到背面细看印信和编号,疑云更盛。
“国舅爷,”她抬起头,声音清冽,“这契约副本上言明马匹二百匹,来自哈密卫。
可您可知,哈密卫互市马匹,例由鸿胪寺并兵部验看,文书格式有定规。此契行文,似是民间牙行的口气,却只加盖了东宫印信,已是蹊跷。”
薛蟠一愣:“这……那马贩子说是特例,便宜行事……”
徐烟雨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协理边务”四字上。“国舅爷,您买马是为东宫赛事,用途明确。
但这‘协理边务’字样,却将此事牵扯到了军务调度上。一字之差,性质迥异。若有人借此发难,便是‘假公济私,盗用军资’之罪。”
薛蟠额角渗出冷汗。徐烟雨又指向一处:“且看这批马的牙口记录,全是五岁以下幼马。
五军营往年配发的战马指标,正是此龄。而市面流通的哈密互市汗血马,多为六岁以上。
国舅爷,有人要借您的手,给东宫扣上一顶‘私贩军马、图谋不轨’的帽子啊!”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林黛玉面色微白,宝钗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
“崇儿呢?”宝钗沉声问。
“儿臣在。”林崇不知何时已站在殿外,面色如水。
他早已从首辅路怀瑾口中得知靖安署的风声,此刻接过契约,只看了一眼那“协理边务”和幼马记录,便知这局设得狠毒,却也无半分慌乱。
“舅舅,”林崇看向薛蟠,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局,既然人家设了,咱们就得接着。不仅接着,还得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端午当日,西苑马球场。彩棚高搭,皇家仪仗森严。
推行新考成法的首辅、吏部尚书路怀瑾端坐于观礼台侧,面色冷峻。他不仅要保太子,更要借机反击,将这些阻挠新政的蛀虫一网打尽。
比赛尚未开始,礼部尚书周文德之子周嘉胄便跳了出来,指着薛蟠高声道:“永宁伯!你采购的马匹里,怎么混着五军营的军马?
这是要作甚?莫非想学当年的荣国公府,借着马球赛搞事情不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昭仪陈月菡顺势轻启朱唇,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陛下,妾身听闻,早年荣国公府的大老爷便是因平安州军马走私一事获罪。这可怎么办啊。”
皇帝林琰面无表情,只端着茶盏。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缓步出列,手中拿着一份文书,声音冷硬:“陛下,臣刚刚接到密报,永宁伯薛蟠勾结东宫,擅自动用印信,私调战马二百匹。这是查获的契约,请陛下御览。”
薛蟠在场上腿肚子直转筋,却见太子林崇并未惊慌,反而向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也有一份契约,请父皇过目。”
林琰挑眉。
林崇呈上的,是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不仅有契约原本,还有徐烟雨连夜整理的马匹流向图、印信的对比录,以及那几名伪装成马贩的文官爪牙的口供——昨夜京师巡检司的突袭下,这些人早已招供。
“儿臣知舅父粗疏,便将计就计,准他交割。”
林崇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儿臣要的不是赢一场马球,而是要揪出那些藏在暗处,借着军马案动摇国本、阻挠新考成法的人!”
他目光如电,直射场下那几个面色惨白的御史:“他们以为东宫无人,以为薛蟠只是一介莽夫。殊不知,这把尺子,不仅能量政绩,也能量人心!”
此时,路怀瑾缓缓起身,声若洪钟:“陛下,东宫此举,乃是以身为饵,为国除奸!
若不严惩这些勾结舞弊、妄图颠覆新政之辈,则国法不彰,考成法亦寸步难行!”
林琰看着眼前这个不再青涩的儿子,又看了看挺身而出的路怀瑾,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放下茶盏,淡淡道:“查。”
一场马球赛,成了清算场。乔桩与另外两名御史当场被拿下。
押出球场时,他们还嘶吼着“冤枉”——原想借薛蟠的手把太子拖下水,再扮作“正义使者”把他捞上来,顺便扳倒路怀瑾,却不想反被将了一军。
兵部、户部、工部中那些曾在此事上“行方便”的官员,也被路怀瑾下令彻查,官场为之一震。
风波过后,坤宁宫内。
薛姨妈哭得两眼红肿,拉着宝钗的袖子不肯放手:“娘娘,我的儿啊,你可要救救你哥哥!若是真定了私贩军马,咱们薛家就完了!”
宝钗扶着母亲,神色淡然:“母亲放心,陛下圣明,知道哥哥只是糊涂,并无二心。只是这擅用印信之罪,终究难逃。”
坤宁宫内,冰盆里的冰块嘶嘶作响,却驱不散这盛夏的炙热。薛姨妈刚被劝往后殿歇息,殿内便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殿外忽传来通传声,金昭仪来了。
她一身绯色宫装,艳烈如霞,行礼时腕间翡翠镯子碰在御赐的暖玉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给皇后娘娘请安。”金朝歌笑意盈盈,目光却似有千斤,直直落在宝钗身上,“今日端午佳节,臣妾本该在前头伺候,可一想到陈昭仪前些日子在马场上的言语,心里便似被乱麻缠住,寝食难安。”
宝钗执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着浮沫,神色温润如常:“陈昭仪有孕在身,气性难免大些。人多嘴杂之地,几句无心之言罢了,金昭仪何必挂怀。”
“无心?”金朝歌掩唇,笑意却未达眼底,“娘娘仁厚。可有些话,若传扬开来,牵扯到当年荣国公府的旧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臣妾是个直肠子,最见不得有人借着身份,不顾体统,妄议那些不该议论的。”
她稍稍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似在倾诉,又似在试探:“娘娘是六宫之主,一言一行皆是表率,自然不便亲自出面。
可这宫里谁人不知,臣妾与她素来不睦?若她因一时不慎,在这宫里磕着碰着,或是饮食欠妥,旁人怕是都要算在臣妾头上。”
宝钗面色倏沉,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内的宁静。“金昭仪这话,是要陷本宫于不义之地?”
她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陈昭仪怀中是陛下的骨血。即便言语有失,牵扯旧事,自有宫规法度,何须你来操这份闲心?”
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金朝歌:“你若真为了六宫安稳,便该谨言慎行。若敢胡来,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你。”
金朝歌身子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忙跪下:“娘娘息怒!臣妾……臣妾只是一时忧心,口无遮拦……”
宝钗冷哼一声,目光却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刺目的天光,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些锋芒:“这后宫水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荣国公府是陛下的舅家。
陈昭仪拿那些陈年旧账做文章,其心可诛。但若由着你这般‘行事’,岂非正好遂了她的意,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幽深:“况且,那日马场上,她言辞凿凿,显然并非一时兴起。如此‘用心’,若没人提点她收敛些,怕是日后还要惹出更大的风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宝钗重新坐下,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金朝歌,只淡淡道:“后宫不干政,这是铁律。但若是有人自己站不稳,失足跌进了泥潭里,那便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金昭仪,你向来是个通透人,当知分寸——凡事留一线,莫要过了火,折损了不该折损的东西,那便不好了。”
金朝歌心头一震,霎时懂了。
皇后方才的呵斥,不过是说给规矩听。真正的意思,却是:可以敲打,但不能留下痕迹,更不能伤及根本。若有事,本宫自会周全,但绝不会与坤宁宫扯上半点干系。
她立刻叩首,再抬头时,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那笑意极淡:“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愚钝,险些坏了大事。
臣妾这就去看看,陈昭仪那儿的安胎药煎得如何了,可别因火候不对,伤了身子。”
说罢,她退步而出,绯色衣袂一扫,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宝钗独自坐在殿中,听着脚步声渐远,盏中的浮沫早已散尽,茶汤冷透了,倒映出她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这宫里的夏天,总是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热。”
延禧宫内,暖笼烧得极旺,百和香浓郁得发腻,却压不住金朝歌心底那股邪火。
东偏殿隐约传来宫女翠萍的笑语,一声声像针,扎得她指尖冰凉。
她死死抠着掌心那只紫檀木盒,里头是番僧私赠的“凝神香”,药性极烈,无色无味,最是杀人不见血。
“春桃,”她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去请储秀宫的傅选侍来。
就说我得了些南洋奇香,知她精通此道,想请她品鉴,顺便……替陈昭仪拟个安胎方子。”
不多时,傅馥雅便到了。她一贯贤淑大方,八面玲珑,一手调香的本事在后宫颇有名气。
金朝歌言语间点到为止,先是叹惋陈月菡仗着身孕,前日侍寝时竟未举荐傅馥雅,失了姐妹情谊;后又含沙射影,提及皇后素来欣赏“顾全大局”、不争一时意气的人。
傅馥雅垂眸浅笑,茶盏轻叩:“昭仪娘娘费心。陈昭仪既有孕,香料确需谨慎些,臣妾理会得。”
她接过木盒,转身便去东偏殿寻了翠萍,温言道:“你们昭仪身子重,这调香的差事,你经手最是稳妥,也显出主子待下亲厚。”翠萍乐得揽功,满口应下。
傅馥雅又命宫女将配好的香料送往延禧宫东偏殿。
那宫女刚出储秀宫,便在半途“恰巧”遇上了正要前往钟粹宫的徐烟雨。这去钟粹宫的路,正好途经延禧宫。
“徐姑娘对不住!”宫女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手中药匣却脱手飞出,被徐烟雨稳稳接住。
宫女面色煞白,指着脚踝,疼得眼泪汪汪:“奴婢、奴婢方才崴了脚,这香又是急用的……可奴婢这般,实在没法子再送了……” 她言辞恳切,满脸惶恐与无助。
徐烟雨性子纯善,见不得人受苦,尤其这宫女疼得额头冒汗,她心一软,便应承下来:“无妨,我正巧顺路,替你跑这一趟便是。”
她接过香匣,那宫女过分惊慌的神色,让她多了个心眼。
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借着整理衣袖的姿态,迅速用一方干净的绢帕,将药匣缝隙中不慎洒落的几粒碎屑小心收拢,藏入袖中。这才捧着香匣,继续前行。
到了东偏殿,她将香匣交给了翠萍。
回到钟粹宫后,她将此事细细禀报了正在御书房与太子对弈的养母林黛玉,并呈上了那方收藏碎屑的绢帕。
林黛玉蹙眉,凑近闻了闻那帕上残屑,气息清雅却透着一丝诡异,不似寻常药材。
她心中警铃大作,对一旁候着的太子林崇道:“崇儿,这气味不对劲。烟雨心思单纯,别让她卷进是非里去。”
林崇心头一动,放下棋局,沉声道:“姑母放心。此事非同小可。侄儿这就派人去留意。烟雨那边,我会让她寻个由头再去一趟,仔细确认气味。”
几日后,东殿果然换了新香。金朝歌在西殿枯坐,竖着耳朵听动静,却只等到死一般的寂静。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徐烟雨依言再去东殿送古籍时,在殿内顿了顿,低声对陈月菡道:“娘娘,这香气似比往日浓了些。”
她极谨慎,并未碰香炉,只以绢帕轻拭案几,便不动声色地收起了几粒异样碎屑。
不久,陈月菡身形微晃,太医诊脉后,神色凝重如铁。
皇帝林琰震怒,拂袖横扫,御案上的青瓷茶盏应声坠地,粉碎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奏本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薛宝钗匆匆赶到时,正撞上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脚下甚至踩到了几片锋利的碎瓷。
金朝歌强压狂喜,率先开口,指尖却微微发颤:“陛下!臣妾这几日便觉徐姑娘出入频繁,她既通药理……莫非受人挑唆?”
徐烟雨镇定叩首:“陛下明鉴!臣女若有害心,何必留此证物?” 她高举的绢帕上,正是两次收集的碎屑。太子林崇大步踏入,挡在她身前:“父皇!烟雨是儿臣遣去的!儿臣听闻宫中香料有异,特命她前去查证!”
金朝歌看向傅馥雅,对方才缓缓出列,福身道:“陛下,臣妾斗胆一言。那日金昭仪邀臣妾品鉴香料,臣妾确曾取过些许,交由翠萍送入东殿。
只是……香料经手多人,臣妾也不敢断言,是否有人在途中动了手脚。”
金朝歌脸色惨白,急声道:“傅婕妤此言何意?那香是你亲手调配,如今出了事,反倒推得一干二净?”
傅馥雅神色凄然:“昭仪娘娘何出此言?您当日将奇香予我,臣妾岂敢不尽心?
可这深宫之中,经手者众,谁又能保证,不是有人借机生事?徐姑娘最后接触香匣,又恰在事发之时在场,实在……”
她话未说完,意思却到了。殿内气氛凝滞如铁。
长公主林黛玉亦至,扶住有些发抖的徐烟雨,目光清冷地扫过众人,随即上前,轻轻拉了拉皇帝林琰的袖角。
她未发一言,但这细微的动作却重逾千钧。
林琰立时侧目,迎上妹妹那双洞察一切却又充满信赖的眼眸——他自幼便知,黛玉看似纤弱,心思却通透无比,她所信之人,绝无差错;她所指之事,必有其因。
林琰眼中的杀意骤然凝实,再看向金朝歌时,已如看一具死尸。他根本无需审视证据,妹妹的暗示不过是最后一道催命符。
金朝歌一举一动皆在他密布宫中的暗哨监控之下,过往种种逾矩与阴私,早已桩桩件件记在御案的铁簿里。今日,便是新旧账一同清算之时!
他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厉声道:“朕的妹妹绝不会看错!金氏,你这毒妇,昔日旧事尚未清算,如今竟又敢将主意打到陈昭仪身上!谋害皇嗣,其心可诛!”
金朝歌脸色惨白如雪,急声辩道:“陛下!臣妾冤枉!是傅馥雅!是她——”
傅馥雅却已适时福身,泪光盈盈:“陛下明鉴,臣妾那日确差人将香料交于翠萍,此后便再未沾手。
如今看来,或是有人借臣妾之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她语带哽咽,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金朝歌。
“够了!” 林琰暴喝,根本不听她们争辩,满心只信黛玉所言,更兼旧恨翻涌。眼看盛怒之下便要当场赐死金朝歌。
皇后薛宝钗见状,心下了然,若此刻血溅当场,不仅冲撞了龙胎,更会让后宫人人自危。
她忙上前一步,按住皇帝的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息怒。金昭仪曾失了孩子,心神或有恍惚,或是一时糊涂。
眼下龙胎为重,若严惩妃嫔再生波澜,恐于昭仪身体不利。不如暂且禁足,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切莫因一时之气,乱了章法。”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余光瞥见黛玉微不可察的点头,又感受到皇后掌心传来的力道,深知若当众驳了她们的面子,这后宫便真要天翻地覆了。
他咬牙忍下即刻格杀的冲动,冷哼一声,终是给了皇后这个台阶,却已是暗下决心,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依皇后所言!给朕看紧了她,这笔账,来日方长!”
金朝歌瘫软在地,浑身冰冷,她知道,那些她以为隐秘的旧事尽数被窥破,自己早已是笼中困兽,再无半分生机。
暮色漫过养心殿的窗棂,将御案上的奏折染成昏黄。林琰挥退了太监,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他指尖敲着那份关于吉林铁路的舆图,声音里带着卸下重负后的倦意:“后宫这些弯弯绕绕,吵得朕头疼。
金氏的事,你母后既开了口,便按她的意思办——禁足,看紧,不必再审。待风头过了,找个由头,让她‘病逝’便是。”
林崇垂首:“儿臣明白。父皇是想……”
“朕不想再看见血。”林琰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宫阙,“这棋盘上的棋子,挪一挪位置也就罢了,何必非要碎了它。倒是北边的事,才是正经。”
他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山海关外的路线,“京师通往吉林乌拉的铁路,明年开春前必须架通。
这是最后一次对东虏用兵,你要跟着去,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别总拘在这些女人的是非里。”
林崇心头一震,郑重点头:“儿臣遵旨。”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林琰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淡淡补了一句:“你母后今日拦得及时。
她不喜欢见血,你往后……也学着些。这宫里的夏天再热,总有过去的时候。”
话音落下,父子间的谈话便止于此。
殿外,坤宁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要驱散这盛夏的溽热。
而延禧宫的灯火,却在那道禁足的旨意下达后,如金朝歌眼中最后一丝火苗,孤寂地燃了一夜,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