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红楼梦之林家麒麟儿 > 第181章 赤金簪暗伏春闱案,惊涛起妙手落子定

第181章 赤金簪暗伏春闱案,惊涛起妙手落子定

    康嫔苏宝珠腕子上那三道血痕,虽已敷了药,血色犹渗,仍是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心里那股子委屈并惊吓。

    消息风也似地传到坤宁宫。皇后薛宝钗闻讯,并未多言,只遣了掌事宫女去瞧,自家则端坐殿中,指尖慢慢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沉静得如一泓秋水。

    “娘娘,”掌事宫女回来悄声禀报,“康嫔娘娘伤势无碍,只是唬着了。

    那肇事的‘雪狮子’已被宫人们合力拿住,捆了手脚,暂且关在偏殿笼子里。”

    薛宝钗眼皮也不曾抬,只淡淡道:“宫里几位主位刚出月子,不便前往,传我懿旨,请僖嫔过去瞧瞧。”

    僖嫔晴雯性子最是爽利明敏,接了懿旨,当即带了几位老成嬷嬷往咸福宫去。

    她先看了苏宝珠的伤,又去瞧那被缚住的猫儿。那“雪狮子”此刻缩在笼角,蔫头耷脑,与方才的凶悍模样判若两物。

    晴雯命人将它松了绑放出,它也只是恹恹地趴着,再无扑咬之意。

    晴雯心下存疑,便细细查检了苏宝珠当日所着衣裳、所用脂粉,又挨个儿问了在场的宫人。

    一应物件皆与平日无异,独独不同的,是苏宝珠腰间新挂的那个香囊。

    “这是傅选侍送你的?”晴雯拈起那锦缎香囊,凑近嗅了嗅,并无甚浓烈香气,只一股子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混杂气味。

    苏宝珠点了点头,眼泪又滚将下来:“是傅姐姐念着同乡情谊赠我的……我、我哪里想得到……”

    晴雯将香囊笼入袖中,回了坤宁宫,将事一一禀明。薛宝钗听罢,只淡淡吩咐:“摆驾咸福宫,我亲自去瞧瞧。”

    不多时,坤宁宫仪仗到了咸福宫偏殿。闻讯赶来的诸位嫔妃,如路宜珊、陈月菡、沈听澜等,皆垂手侍立两旁。气氛凝重,无人敢高声言语。

    薛宝钗端坐上位,晴雯呈上那香囊。宝钗接过,却不即闻,只命人取来一只宫中惯拿耗子的狸花猫,将香囊置于猫儿鼻下。

    怪事便发生了。

    那狸花猫起初不过好奇嗅了嗅,随即像是被火燎了毛,“嗷”一声猛跳开去,背毛耸立,龇牙低吼,竟与方才“雪狮子”情状一般无二!

    它焦躁地在殿内打转,几番欲扑那香囊,皆被宫人慌慌隔开。

    满殿嫔妃俱倒吸一口凉气。真真儿是作怪!这香囊竟能引得猫儿发狂!众人目光不由皆投向了站在末位的傅馥雅。

    她早已唬得面如金纸,浑身抖个不住,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娘娘明鉴!妾身冤枉!

    这香囊里的物事,确是妾身亲手调配,不过是些寻常安息香、苏合香,断无半分能刺激猫儿的东西!

    妾身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害康嫔娘娘啊!”

    她声带呜咽,情真意切,倒不似作伪。

    晴雯闻言,却未立即答话,只转身向薛宝钗一福:“娘娘,空口无凭。可否传太医前来,当场验看这香囊内究竟是何成分?

    若果真如傅选侍所言皆是寻常香料,再查记录不迟;若另有蹊跷,也好立见分晓。”

    薛宝钗略一沉吟,便颔首准了。

    不多时,太医院一位擅辨药性的老太医匆匆而至。当着众人的面,他小心拆开那已破损的香囊,将其中物事倒在铺开的素绢上,细细拨检,又凑近轻嗅。

    片刻,太医神色一凛,回身禀道:“启禀皇后娘娘,此香囊内确有安息香与苏合香等物,与傅选侍所言相符。

    然则……其中分明混入了碾磨极细的京芥粉,以及些许柑橘皮干燥后研成的碎末。

    此二物气味辛窜,对猫犬之属刺激尤甚,易致其躁动发狂。”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傅馥雅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颤声道:“不……不可能!妾身从未领用过京芥与柑橘皮!这、这定是有人裁赃陷害!”

    晴雯适时开口,声朗气清:“太医已验明,香囊内确有蹊跷。

    傅选侍既坚称未用此二物,那便是有人趁她不备,将东西混入了备好的香料之中。此事关乎宫闱安危,须得彻查经手之人与各处档册记录。”

    薛宝钗面沉如水,正要吩咐详查,忽有宫人急步而入,低声禀报:傅选侍宫中一名负责保管、领取物件的宫女,竟在半日前失足跌入废弃枯井,已然殒命。看似意外,时机却巧得令人心惊。

    傅馥雅怔在当场,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倏然褪尽。人证猝然“意外”身亡,她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最终,她身子一晃,瘫软于地,唯余泪流满面,再难自辩。

    殿内一片死寂。路宜珊垂眸捻着腕上东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陈月菡闭了闭眼,心中一片冰凉,知此事已难善了。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道是御前的首领太监小张子奉旨而来。

    小张子躬身入内,先向薛宝钗及众妃见了礼,方转向苏宝珠,满面堆笑道:“康嫔娘娘万安。

    陛下听闻娘娘受了惊扰,特命奴才前来探问,并赐下御药房新调的‘雪肌玉容膏’一盒。”说着,双手捧上一个莹润剔透的白玉小盒,继续道:“陛下说,此膏用太湖珍珠粉、天山雪莲并几味珍材秘制而成,最能生肌敛疮,保肌肤光洁如初。嘱娘娘每日净手后敷用,安心静养。”

    苏宝珠忙在榻上欠身,命宫女接过玉盒,谢恩道:“有劳张公公。

    请公公务必回禀陛下,妾身感念圣恩,伤势并无大碍,必当谨遵嘱咐,用心调治。”

    小张子连声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复命去了。

    天子虽未亲临,这番赏赐与关怀却已足够表明态度。苏宝珠低头轻抚那温润玉盒,腕间刺痛似也消减了几分,心头那点惊惧委屈,渐渐被这恩遇抚平。

    路宜珊垂眸,指尖的东珠捻动略快了些。陈月菡面色沉静,眼底思绪却深。

    薛宝钗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天子此举,意在安抚,更在警示。这宫墙之内,风波皆在他耳目之下。

    最终,陈月菡出列,跪下求情:“皇后娘娘明鉴。傅选侍御下不严,致歹人有机可乘,惊扰康嫔,确有过失。

    然香囊既被证实动了手脚,关键宫人又横死灭口,其情可悯。

    伏乞娘娘念其或亦为人所害,从轻发落,以彰娘娘仁德,亦安六宫之心。”

    薛宝钗目光扫过众人,落于傅馥雅惨白的脸上,良久,方缓缓道:“傅选侍监管不力,疏于防范,致异物混入,惊扰宫闱,着即禁足储秀宫一月,静思己过。此事,就此罢了。”

    “谢娘娘恩典!”傅馥雅泣不成声,重重叩首。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然殿中众人心中皆如明镜,这不过是大风暴前,片刻的宁静罢了。

    那藏在暗处的手,今日能于香囊中做文章,来日又当如何?

    当深宫妃嫔犹在品咂帝王心思时,真正的烽火,已燃于千里之外的边墙。

    暮色四合前半个时辰,宣府镇马市堡。北风卷着残雪沫子,刀子似地刮人脸面。

    午时刚过,市集却笼罩在一片死寂里。往常这时,讨价还价的喧嚷正该鼎沸,今日却连风声都显得砭骨。

    守市什长李柱子正蹲在墙垛后头啃冷饼,眼瞅着界墙外几个蒙古牧民还在枯草地里徘徊。

    可下一瞬,他嘴里饼子尚未咽下,远处丘陵线上尘头忽起——非是商队慵懒烟尘,乃是贴地疾掠、迅如黑电的尘浪。

    “鞑子!是鞑子!”尖厉的呼哨撕裂空气。

    李栓子连警锣都未及敲响,那些黑影已冲至百步内。

    无旗号,甲胄不齐,皮袄毡帽,弯刀与套马杆在手,眼神却比刀锋更冷。他们如狼群绕开正门,直扑侧翼货栈。

    “操家伙!关市门!”李栓子吼得嗓子劈了音。

    迟了。骑手不攻城,不恋战,目标准得骇人——牲畜。他们驱赶着已交割未运走的马群,弯刀挥处,既断缰绳,也砍翻阻拦的贩夫走卒。

    李栓子眼睁睁见隔壁货栈王掌柜——那个精明一世、锱铢必较的老头儿——抱着一骑手的腿欲拖其下马。

    那骑手看也不看,反手一刀,雪亮刀光闪过,头颅滚落冻土,眼犹瞪着灰蒙蒙的天。

    血,瞬间渗透了化雪后污浊的地面。惨呼、咒骂、马蹄、货物倒塌声混作一团。

    守军火铳稀拉拉响了,骑手们却已驱着数百战马如潮退去,只留一地狼藉与浓腥血气。

    李栓子瘫坐墙角,死攥着半块沾血的冷饼,打颤非为寒冷,是为方才那骑手回头一瞥时,眼中并无杀人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事毕的平静。

    这不对。往年的抢掠,该是红了眼的疯汉,今日这些人,冷静得像在……奉命行事?

    李栓子这念头方起,那队人马已如鬼魅般消失在丘陵线后。

    半个时辰后,消息裹着血腥气,随八百里加急驿马撞入北京城,直递养心殿东暖阁。

    兵部尚书林晏枢呈上的,不止文书,还有沾泥带血的马市失守图册,并宣府总兵马尚德几带哭音的求援信:“……贼势浩大,非复往年散匪,疑有巨酋暗调,我军新募胆寒,马匹损折惨重,伏乞陛下速遣天兵……”

    林琰捏着那份犹带寒气与腥味的奏报,指尖冰凉。他看见的非是边衅,而是一张网。

    那些看似散乱的游骑,行动之准、目的之明,岂是“孱弱不值一提”的部族所能?

    分明是有人以边民鲜血并朝廷马匹,给他林琰上眼药,探他底线。

    窗外太液池畔,晚风犹冽。他挥退战兢兢的兵部官员,信步出宫,沿池而行。

    风里似还带着宣府马市的血腥,胸中那点因沈听澜而起的微澜,早被寒风吹散,化作一股具体而冰冷的杀意。

    前方曲桥旁,一女子身着月白云纹绉纱宫装,正凭栏望冰。正是储秀宫选侍董静琬。

    闻得脚步声,她回首见礼:“陛下。”

    林琰驻足打量。这女生得一副标准闺秀模样,圆润杏脸,长眉入鬓。

    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水,眉心一点朱砂小痣,暮色里宛若凝露,平添几分不染尘的仙气。她体态丰润,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董选侍?在此赏景?”他语气因军报略显疏淡。

    “回陛下,妾身方才在近处抄经,抄毕出来透气,不想扰了陛下清静。”董静琬声气温婉,垂眸应答,指尖微蜷,透着恪守规矩的局促。

    林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发间一支简朴素银簪花,与她国子监祭酒之女的家世不甚相称。“祭酒董衡是你何人?”

    “正是家父。”提及家世,她眼中掠过一丝柔和,旋即归于恭顺,“父亲常训诫妾身,女子当娴静,勿干外事,安心内职便是。”

    林琰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动。董衡,国子监祭酒,清流领袖,山东济南府人氏。

    这董静琬,倒是个听话的女儿。林琰命内侍取来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簪头是小小的并蒂莲,工巧却不张扬。

    “赏你了。太液池风硬,仔细着凉。”

    董静琬惶然抬头,对上天子深邃目光,慌忙跪谢:“妾身谢陛下赏赐。”冰凉金饰落入掌心,那点凉意却一路烫到心里。

    陛下此举,是怜惜,还是……另有所指?她不敢深想。

    林琰又叮嘱两句“好生将养”,便自离去。他走得远了,董静琬仍跪在原处,握着那支步摇,指尖微颤。

    她不懂前朝纷争,却也隐约感到,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或非幸事。

    这消息似生了脚,不过半日,便从永和宫传到储秀宫,又顺着宫墙,爬满六宫每个角落。

    永寿宫里,路宜珊手中东珠“啪”地落在妆台。魏如意正为她绞指甲,闻讯手一抖,险些剪到皮肉。

    “你说,陛下亲手与她簪上的?”路宜珊声调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利,“一个小小的选侍,也配用赤金点翠?还是并蒂莲的式样?”

    “娘娘息怒。听闻那董选侍唬得魂不附体,接赏时手都颤了。许是陛下瞧她可怜,一时兴起罢了。”魏如意低声道。

    “一时兴起?”路宜珊冷笑,起身至窗前。暮色渐浓,映着她冷峭侧脸。

    “这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可怜人。陛下若真怜她,当初就不该将她丢在储秀宫许久不见。

    如今突然赏下这般扎眼的物事,这是敲打谁呢?”她眼中寒光一闪,“去,将我匣子里那老山檀香取来,给储秀宫各处都送一份。

    就说我听闻董选侍得赏,心里替陛下欢喜,送些好香去,与她清心安神。”

    延禧宫中,陈月菡听罢宫女回禀,许久无言。傅馥雅侍立一旁,面色犹带苍白,瞧着陈月菡平静无波的脸,心下如针扎般。

    “赤金点翠……”陈月菡轻声念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这赏赐,重了。”

    “娘娘,”傅馥雅忍不住低声道,“董选侍素来恭谨,这赏来得蹊跷。会不会是……有人欲借她生事?”

    陈月菡看她一眼,目光沉静:“陛下行事,何须借人生事?这赏是给董衡瞧的,也是给咱们所有人瞧的。”

    她顿了顿,声更轻,“陛下是在告知咱们,便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只要落在对处,也能成杀招。

    往后行止,更需谨慎。这宫里,谁也莫想独善其身。”

    坤宁宫内,薛宝钗捻着佛珠,听掌事宫女低声回禀。

    “……那董选侍接了赏,惶恐得几乎站不稳。陛下只叮嘱‘好生将养’,便去了。”

    “知道了。”薛宝钗淡淡应了,佛珠捻动节奏不变。她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传话下去,”她缓缓开口,声无波澜,“这几日各宫都安分些。无我传唤,谁也不得扰董选侍静养。”她闭目,指尖佛珠捻得飞快。这盘棋,越发乱了。

    储秀宫里,董静琬独坐窗前,紧攥那支步摇。金饰已无余温,只余刺骨冰凉。

    宫女太监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在耳畔嗡嗡。艳羡、嫉妒、揣测,还有那藏于深处、令她不寒而栗的恶意。

    她不懂前朝争斗,却能觉出,这支步摇非是恩典,是一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

    父亲信中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如今,她自己,似已成那堵最危之墙。

    她小心翼翼将步摇藏入妆匣最底层,仿佛那是烫手的炭。窗外,暮色如血,将她孤影拉得长长,投在冰冷地面上。

    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所漾微澜未平,更大的风暴以前所未有之势,骤临朝堂——建武十一年春闱案,发了。

    此次春闱,国子监祭酒董衡任知贡举,礼部右侍郎陈瑜协同主持。

    陈瑜,江西吉水人,座师正是当朝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

    江西籍官员在朝盘根错节,付世贤位高权重,早成某些派系眼中钉、肉中刺。

    放榜不过三日,京城各大报纸头版便被“科场不公”的墨迹浸透。弹章如雪片飞来,直指此次春闱“以注疏释经,行党同伐异之实”。

    矛头所向,正是协同主持的陈瑜,及其所推崇的一套江南书院近年始讲授的特定经学注疏。

    此套体系被定为今科唯一圭臬,对经典的阐发与通行版本大相径庭。

    譬如《论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历来释为“百姓可使遵行圣人之道,不可强使其知晓所以然之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此次标准答案,却引江南某大儒之说,断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语意全然不同。

    若非精研此道者,纵有满腹经纶,下笔亦难切中“绳墨”。

    放榜结果刺目:十之七八取中者,皆出自江南或与江南学派渊源深厚之地。

    北地、中西部乃至非此体系的寒门才俊,几近全军覆没。证据是现成的——试卷答案与那套特定注疏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闹市间亦悄然贴出揭帖,抖出些考场内无足轻重的作弊细事,矛头却精准指向陈瑜,意欲将其与“贪腐昏聩”、“纵容舞弊”挂钩,借此扳倒其背后付世贤一党。

    而作为名义主考的董衡,因“失察”之责,瞬间被推至漩涡中心,成众矢之的。

    身处深宫的董静琬尚不知,她父亲的名讳,已在无数弹章中被反复提及,几与“误国”划上等号。

    前朝的风,终裹挟寒意,吹进看似平静的后宫。

    那日午后,御花园金鳌玉蝀桥畔,一场“意外”骤临。董静琬如常散步,行至桥心,忽被人自后猛推!惊呼未出口,人已坠向冰冷刺骨的池水。

    千钧一发之际,潜伏附近的靖安署缇骑飞身相救。董静琬被捞起时已昏厥,湿发狼藉。

    推人者,一名储秀宫低等宫女,当场被擒,却在押解途中咬破毒囊毙命。

    消息传入养心殿,林琰面色铁青,摔了朱笔。这已非科场争端。

    这是警告,以最血腥的方式:你能动科举根基,我们能动你枕边人;你能查山西走私,我们能让你宫闱不宁;

    你若执意要断江南某些人在辽东互市那条“风浪越大鱼越贵”的财路,他们不惜掀翻整局棋,从他身边最温顺无害之人开刀。

    董静琬幽幽转醒,惊惧交加,更添忧戚。枕下那支御赐步摇,再无半分暖意,只余刺骨寒凉。

    她隐约明白,父亲的危机,正化为无形绞索,向她颈间套来。

    林琰坐于她榻边,看着这眉心有痣、此刻面色惨白的女子,心中再无半分涟漪,只余冰冷杀意与翻腾算计。他轻抚过那支冰凉的步摇,声低沉,字字如铁:

    “静琬,好生养着。你父亲的事,朕自会给你、也给朝堂一个交代。至于这推你下水之人……朕要他们,血债血偿。”

    风暴未因一次未遂谋杀而止,反以前所未有之烈度,自庙堂之高,席卷至江湖之远。

    第三日清晨,数千落第举子聚于礼部衙门与贡院门前。他们不再静坐,竟开始冲撞打砸。

    公车被掀,贡院匾额碎裂,有人甚至抬薄棺游行,嘶喊“还我公道”、“断我前程者,杀无赦”。

    墨汁与污秽泼满贡院朱红照壁,空气中弥漫绝望与暴戾。

    一队激愤人马冲击顺天府衙,与差役冲突,砖瓦横飞,血迹渗入地砖缝隙。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苏杭二府,另一股更汹涌、更接地的浪潮正酝酿。

    苏杭织造局下辖数十家机房,平日机杼声昼夜不绝,乃朝廷重要财赋所出。

    这几日,数万纺织女工被暗中煽动,以声援“遭不公的举子老爷”为名,停了织机,涌上街头。

    苏州阊门外空地上,黑压压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女工们身着统一蓝布褂子,头发因劳作略显凌乱,手中挥舞的不再是丝线,而是梭子或机杼零件,哭喊震天:

    “朝廷不公,我们也没活路!”

    “东家剥削,工价折半,让我们怎生过活?”

    “我们要见官!让皇爷评理!”

    她们诉求实际而尖锐:借全国动荡之机,逼朝廷出面,与机房东主协商增工价。

    几名青衫文士模样的人穿梭人群,高声疾呼:“今上若不治科场之弊,何以安民心?若不恤民力,我等皆为鱼肉!”

    人群情绪被彻底点燃,她们不仅阻断大运河漕运要道,更有激愤者扬言要结队北上,进京为落第的“老爷们”讨说法。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递入宫中,林琰手中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泼湿奏章一角。

    这已非单纯的科场舞弊或党争,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联动朝野、意图动摇国本的乱局。

    翌日,京城各大报馆印版被滚烫铅字灼透。

    《京师日报》、《江南见闻录》等报纸头版,赫然印着加粗黑体大字——“苏杭机户断织罢市,数千举子血溅贡院”、“民意汹汹,皆曰可杀:董衡、陈瑜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报童叫卖声嘶哑亢奋,仿佛末日将至。街谈巷议中,科场不公与织工罢市、米价波动被强行扭结,恐慌如瘟疫在京城蔓延,仿佛帝国东南财赋命脉,顷刻间皆系于董衡、陈瑜二人之生死。

    都察院奏章,不再是规劝,而是裹挟“民意”的逼迫,如雪崩压向养心殿。

    “苏杭机工暴动,断我漕运,阻我税银,皆因科场不公,寒门绝望而起!此乃民心之变,非一狱可平!”

    “国子监祭酒董衡昏聩无能,纵恶徇私;礼部右侍郎陈瑜把持文柄,行江南一隅之学,以乱天下视听!此二人不除,则国本动摇,社稷不安!”“臣等恳请陛下,顺应民心,立斩董衡、陈瑜于市,以谢天下读书人,以安苏杭百万机户之心!民意不可违,天道不可欺!”

    殿内烛火跳跃,映着林琰冷峻侧脸。

    他负手立于巨幅疆域图前,指尖缓缓划过东南富庶之地,那里此刻在他眼中,似有熊熊暗火燃烧。

    朝堂的弹压与安抚似皆失效,那名为“民意”的洪水,正被人精心导引,欲冲决一切堤坝。

    他沉默良久,对侍立一旁的大太监低声道:“召诚意伯林晦,即刻入见。”

    不多时,一位身着墨色麒麟补交领直身、须发已见斑白的老年宗亲随内侍入殿。

    此人正是林琰族叔、现任诚意伯兼宗人令林晦。他出身苏州府吴县,对江南的民情宦情、士风乡俗了如指掌。

    屏退左右,林琰指案头那份关于苏杭乱象的急报,语气沉凝:“叔父,你看这东南之事,与春闱风波勾连至此,几成燎原烈火,当如何解?”

    林晦拾起奏报,目光迅扫,神色凝重却不显慌乱。他撩袍坐下,缓缓道:“陛下,江南之地,自前朝中后期以来,民风便与别处大不相同。

    那里书院林立,讲学之风鼎盛,在野士绅与市井百姓联络紧密,常以‘清议’、‘为民请命’自诩。

    更有一桩怪现状——若有人因聚集议论朝政、抨击时弊而为官府拿问,非但乡里不以为耻,反视其为荣耀,竞相称颂,家族亦觉脸上有光。此风绵延数十年,已深入骨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看向林琰:“此次苏杭织工暴动,表面是为工价,实则是江南某些势力,借春闱不公为题目,暗中串联煽动。

    他们撺掇这些无知机户闹事,正是吃准了陛下顾虑漕运、税银,不愿东南动荡的心思。

    他们要的,非是那几文工钱,而是以此要挟朝廷,保住他们在科场与地方的根基,逼陛下对董衡、陈瑜,乃至付世贤一党下手。”

    林琰眸色一沉:“如此说来,单纯弹压或安抚,皆不可行?”

    “正是此理。”林晦颔首,“若一味高压,恐激起更大民变,正中其下怀,让他们坐实‘朝廷无道、迫害百姓’的罪名;

    若轻易退让,杀了董、陈二人,则朝廷法度纲常荡然无存,此后江南更将视朝廷权威如无物,动辄以民变相挟。

    此事必须软硬兼施,破其关节,尤要撕开他们那层‘为民请命’的皮。”

    林琰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在“苏杭”与“京师”之间缓缓移动,眼中寒芒渐聚,最终凝为一点决断的锐光。

    “叔父所言,深得朕心。”他声低沉而清晰,在空旷殿内回荡,“传朕旨意……”

    一项针对江南乱局的多重方略,在他胸中迅速成形。

    既要扑灭眼前烈火,又要斩断幕后操弄的黑手,更要保住朝廷体面与国本稳固。

    这盘牵扯了前朝后宫、边关内廷的险棋,胜负手,终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