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清晨,皇极殿广场积雪初霁,惜薪司净军将碎琼乱玉扫至丹陛两侧,堆作蜿蜒雪陇,宛如静卧的银蟒。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建武十一年朝会始开。工部左侍郎曾同衡捧图样出列,躬身行拜礼奏事,言辞恳切详实。
天子凝神听着那串关乎国计民生的数字,目光却久久落在图纸那道代表黄河的朱砂线上——那是横亘天堑,亦是王朝龙脉。
若此桥功成,便可贯通南北,令皇权之威真正泽被那片膏腴之地。
御音沉稳,当即准奏。天子指尖在案上轻叩,温言嘉许道:“卿等殚精竭虑,忠荩可嘉。”
随即宣旨,“工部尚书钟烈、侍郎曾同衡,各赐彩帛一匹,以彰其功。”
众官皆呼万岁,曾同衡再拜谢恩,袖中图样在晨光下微微泛着暖意。
旋即五军都督府中军左都督、武安侯冯紫英出班奏道:“陛下,去岁以来,湖广、江西、福建等处武装巡检司剿匪共计一百三十七处,斩获贼首五百余人,解救良民八千余口。
又,北直隶、山东、河南诸卫所屯田,去岁收成较往年增一分半,军粮可自给七成。”
户部尚书史鼐亦奏:“去岁天下税赋总计银四千二百七十万两,支用三千九百八十万两,结余二百九十万两。
其中辽东军费占二成,京汉线铁路及黄河大桥工程占三成。”
一连串军国重务奏报毕,朝政似尚肃然。
天子正欲降旨退朝,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鲍恢忽率先发难。只见十余名御史似约好了一般,纷纷解下牙牌,噼里啪啦跪了一片。
鲍恢嗓音陡然拔高:“陛下!臣尚有本奏!宁安亲王于辽东,丧师辱国,损兵近千,致后新堡失守!
此等轻进致败之举,岂是‘初次领兵’四字便可轻轻揭过?臣请陛下褫夺其亲王俸米,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御史台顿时喧嚷起来。
河南道御史立刻跟进,痛心疾首道:“正是!宁安亲王乃皇长子,曾属议储之列,此番大败,非但损了国威,更令九边将士寒心!此风断不可长!”
眼看势头不对,数名出身勋贵并北地派的御史急忙出班驳斥。
右佥都御史奚利朗声道:“鲍御史此言差矣!洪承畴是何等人物?
宁安亲王年方弱冠,初次临阵便遇此劲敌,非但未致全军覆没,反斩将夺堡,稳住开原局势。此乃功过相抵,岂可独问其过?”
“正是!”又一御史厉声道,“若初次领兵便要重罪,日后谁敢提刀上马?这岂非要困死殿下于京师,作那圈养禽兽么?”
争吵声愈演愈烈,渐渐失了章法。原是弹劾皇长子林桢的奏本,不知怎地竟变了味道。
鲍恢见硬攻皇长子不成,话锋一转,竟直指后宫:“即便前番军务功过难论,后宫德行亦不可废!
臣闻路昭仪在坤宁宫元宵宴上,言语挟枪带棒,构陷同侪,致使宫闱不宁!
储秀宫金美人,亦行事乖张。路昭仪如此跋扈,莫非是倚仗了其叔父路尚书之势?”
这一下,战火顿燃前朝后宫。御史们似寻得新隙,纷纷上纲上线:“路尚书执掌吏部,门生故旧遍天下,如今内眷又如此恣意,结党营私之象已成!”
“陛下,前朝后宫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路氏一门,外有重臣,内有新宠,长此以往,恐成汉唐外戚之祸!”
“臣亦闻,路昭仪恃宠而骄,屡屡僭越,皇后仁慈宽厚,反受其气!此乃宫闱不睦之兆,伏乞陛下明察!”
满朝文武皆惊,目光齐刷刷投向文官班列中的路怀瑾。路怀瑾立于当地,面色静如古井,只指尖微紧,捏住了象牙笏板边缘。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亦不发一言,捻须观望。他心中雪亮:此已非寻常弹劾,乃是江南乡绅士夫对路怀瑾的一场围猎。
正当鲍恢说得唾沫横飞,自诩就要将路氏一党钉上耻辱柱时。
御座之上,林琰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紫檀木的扶手。满殿喧哗霎时一静。
“鲍恢。”林琰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沸汤,“你参劾路卿结党营私、勾结宗室,口口声声人证物证俱全。朕且问你——”
他微微倾身,眸光如刃,直刺阶下脸色骤变的鲍恢:“证据,何在?”
鲍恢喉头一滚,冷汗涔涔:“臣……臣启奏陛下,路氏党羽行事周密,然蛛丝马迹已在臣等掌握之中,只需细细盘查……”
“朕要的是证据,不是‘蛛丝马迹’。”林琰打断他,语气淡得吓人,“言官风闻奏事,便该字字确凿。若无实据,便是诬告。你可知诬告宰辅,该当何罪?”
鲍恢腿一软,几乎跪倒。
就在这死寂刹那,一直垂手肃立的贾雨村倏然出列。他衣袂带风,声如洪钟,目光如电扫过满堂:“陛下明鉴!鲍恢此奏,荒唐至极!
言官之责,在肃清贪腐、匡正纲纪,岂容以此等捕风捉影之辞,妄测宁安亲王浴血奋战之功,构陷路尚书定国安邦之劳?此非纠劾,实为构陷!此非谏言,实为乱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陡然拔高声调,震彻殿宇:“彼辈不言边关粮草之艰,不议江南水患之危,反倒盯着肱骨重臣大做文章——这哪里是弹劾?
分明是有人借刀杀人,欲以此动摇国本、寒了忠良之心!其心可诛,其罪难饶!请陛下明察!”
一番话扣帽如山,字字杀机。林琰面色仍无波澜,只轻轻一拂袖。
内侍尖声唱喏:“退——朝——!”阶下文武屏息,再无人敢发一言。
殿内文武望着天子决绝背影,又瞥向面色铁青的贾雨村与满脸尴尬的鲍恢,无人敢发一言。这场闹剧,便在这诡异寂静中,草草收场。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反倒比殿内那股蒸腾的、混杂着龙涎香与阴谋的浊气更令人清醒。
天子未回养心殿,径直往御花园走去。朝会上的争吵声犹在耳畔,那些御史唾沫横飞的样子,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风虽仍冷,却吹散了朝会上那股陈腐酸气。行至沁芳亭畔,忽闻假山石后有两个女子说话之声。
“……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哪有常胜将军?”是关凝霜之声,带了几分愤懑,“我爹当年在宣府做守备,哪一场仗不是提着脑袋过的?
那些御史老爷们坐在京城里,喝着茶,说着风凉话,真以为边关是儿戏么?”
另一声音清脆些,带西北口音的硬朗:“关姐姐说得是。我爹在榆林卫做火器千户,常说这打仗便是烧钱烧粮,还得看天时地利。那些人懂什么?就会动嘴皮子。”
天子脚步一顿,缓步转过山石。
关凝霜与白月见正坐于石凳上,见驾时略显慌乱。天子目光落在关凝霜脸上,心中微动。
这选侍虽遭玉簪花粉一事惊吓,面容却透着一股英气。
她眉峰微挑,眼窝深邃,目若寒星,五官立体分明,乃是罕见的男相女身,却无半分粗粝之感,反有种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爽。
白月见则侍立她身侧,轮廓深邃,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大眼明亮灼人,高挺鼻梁如刀削一般,丰唇紧抿,透着股倔强。
她对天子的恭敬里,明显少了那份讨好的媚态,多了些将门之后的硬气。
天子温言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抚慰关凝霜前番受惊,又夸她父亲关守备在宣府尽职。
关凝霜闻言,眼眶微红。那日坤宁宫风波后,正是天子暗中派人查清旧案,为她父亲洗刷了冤屈,她心中自是感激不尽。
这选侍虽遭惊吓,眉宇间却有一股难得的飒爽。
这份飒爽,让他忽然想起了坤宁宫里的那盏温茶。 那里的暖,是规矩的暖;这里的冷,是自由的冷。
他收拢心神,不再耽于片刻的闲适,转身踏入了坤宁宫的高门槛。
坤宁宫内,地炕烧得正暖。建武十一年二月,嘉公主林棽已满月,薛宝钗虽气色未复,眉间却因这小小女儿添了几分柔和。
天子踏入殿内,便见宝钗正抱着棽儿,轻声哼着童谣。那婴孩粉雕玉琢,睡得正酣。
“陛下。”宝钗欲起身,被天子按住了肩。
“不必拘礼。”天子俯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女儿脸颊,小家伙在梦中咂了咂嘴。他看了许久,方道:“这孩子像你。”
宝钗低头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女儿虽得圣心,终究非是储君。
天子似看出她所想,转而问:“崇儿呢?”
“在偏殿习字。”宝钗答道。
天子点点头,径往偏殿去。十岁的林崇正端坐案前,一笔一划写着《论语》。见父皇进来,他连忙放下笔,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吧。”天子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扫过墨迹,“今日朝会,都察院吵得很。”林崇垂首,不敢言语。
“朕考考你。”天子声线平淡,“魏徵《谏太宗十思疏》,你可还记得?”
林崇一怔,随即流畅诵出:“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
童音清朗,一字不差。待诵至“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天子打断了他。
“鲍恢弹劾你皇兄林桢,说他轻进致损,丧师辱国。廷议上吵作一团。”天子凝视着儿子,“你怎么看?”
林崇指尖微攥衣袖。他想起皇兄离京前,也曾来书房看他,塞给他一块甜糕,说等从辽东回来,带他去看真正的战马。
“回父皇,”林崇声音不大,却清晰,“儿臣以为,皇兄非是轻进。洪承畴老谋深算,初次临阵,难免吃亏。但皇兄能斩将复堡,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抬眼望来,目光澄澈:“《十思疏》云,‘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
皇兄有失,固当罚;然有功,亦不可没。若因言官弹劾,便全盘否定,恐非明君之道。”
天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他伸手,替儿子理了理微皱的衣襟。
“你懂就好。”他未置可否,只道,“好好读书。”
说罢,便转身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冷风。
薛宝钗在殿外候着,见天子去远,方步入偏殿。案上墨迹未干,林崇仍垂手立着,背影单薄却挺直。
“崇儿,”宝钗走近,声音温和,“你父皇方才问的,可是你皇兄的事?”
林崇点头,将方才对答复述了一遍,末了,轻声道:“母后,儿臣只是觉得……《礼记》有云,‘兄良弟弟’。
皇兄在辽东浴血奋战,是为家国。言官们不去想如何助他稳固防线,却只盯着一城一地的得失,未免苛责。”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属于孩童的困惑与坚持:“为人弟者,当念手足之情,体谅兄长之苦。
若连我们都只知指责,那皇兄该多寒心?先生常教我们要懂‘仁厚’之道,儿臣以为,这仁厚,首先便是对自家骨肉。”
薛宝钗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柔声道:“我儿心地纯善,自是好事。只是……”
她话锋微转,目光却飘向窗外沉沉暮色,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佛珠。
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这孩子像他,太像了。像在他年少时的执拗,也像在他不识时务的仁厚。
可这宫里,仁厚若是给了不该给的人,便是软弱;情义若系错了地方,便是结党。
崇儿今日这番话,若传到那些御史耳中,明日朝堂上,恐怕就不止是弹劾宁安王了,怕是要扣上一顶“储君暗弱、私亲藩王”的帽子。
“夜深了,”宝钗终是收回目光,摸了摸儿子的头,“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
林崇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宝钗一人独立灯下。烛火跳动,映着她姣好却微蹙的眉心。
她看向摇篮中熟睡的女儿,又望向太子离去的方向,只觉得这坤宁宫的四壁,比往日里似乎又高了一些,冷了一些。
天子并未回养心殿,径往景仁宫去。
皇贵妃楚容卿刚喂完皇七子林棣,正由乳母抱下去安置。
虚岁七岁的皇三子林桐规规矩矩侍立母亲身侧,眉眼间已有几分天子幼时影子。
“陛下怎么来了?”楚容卿迎上来,声音温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依赖。
“来看看你们。”天子握住她的手,坐于榻边。烛光摇曳,映着这对帝妃侧影。
夜里,寝殿内地炕温热。天子躺在楚容卿身侧,手臂环着她。
“容卿,”天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桢儿今日又递了塘报回来。”
楚容卿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再去抢那后新堡,只是把骚扰的东虏赶走了。”天子望着帐顶,眼神有些悠远,“朕罚了他一百杖,待他回来再打。”
楚容卿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求情。她知道,这不是惩罚,是护佑。那一杖一百,打的是他的躁气,保的是他日后不被文官攻讦“骄纵”。
“他长大了。”天子轻叹一声,像是说给楚容卿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像极了朕当年。那些御史,怕的就是这个。”
楚容卿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臣妾只盼他能平安回来。”
天子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窗外月色清冷,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寒光。千里之外的辽东,风雪正紧。
而京师的深宫之中,这对曾并肩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夫妻,在黑暗中相拥,共享着这片刻的安宁,也共担着那份关于权力与传承的沉重。
永寿宫偏殿暖阁里,地炕烧得依旧燠热,铜香炉里的水沉香漫得满室皆是,却压不住路宜珊心头那股燥意。
她指尖捻着那颗东珠,透骨的凉意也浸不透那层薄薄的恐慌。朝会上的风波,早已如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后宫。
那些御史竟敢借着她,去弹劾叔父路怀瑾!这哪里是弹劾,分明是要把她路家的根基都刨了去。
“娘娘,您别急。”魏如意笑嘻嘻地凑近,手里还捏着个未完工的香囊,针脚细密,“这事儿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有人嫉妒您,在背后捣鬼呢。
您叔父是开国功臣,又是吏部尚书,权倾朝野,多少人盯着这位置眼红?她们这是想借言官的手,拆您的台罢了。”
路宜珊指尖一滞,东珠险些滑落。她自然知道是谁。这后宫里,有本事、也有动机借着御史的手来敲打她的,除了陈月菡,还能有谁?
“如意,”路宜珊声音冷了下来,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有什么主意?”
魏如意放下香囊,眼波流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娘娘,您看陈婕妤身边那个傅选侍,不是最爱调香么?
这后宫里,谁没得过她送调的香粉脂膏?我们不妨使些银子,收买她身边的一个宫人,透个消息给她,就说康嫔娘娘新得了几种西域来的奇香,想请她去品鉴。”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笑意:“康嫔那人,您还不知道?出自姑苏,心善得很,最爱喂宫里的流浪猫,她宫里那只‘雪狮子’,平日里被她娇惯得连人都不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馥雅是金陵人,与康嫔算是半个同乡,两人素日里因乡谊就常有往来。
到时候,只需让傅选侍赠给康嫔一个特制的香囊,里头掺上寻常的京芥,再配些柑橘类的果皮干,这两种东西香气寻常,谁也不会疑心。
可混在一起,对猫儿却是极强的刺激。那‘雪狮子’闻了,发起狂来抓伤了康嫔,这事儿还能小得了?”
路宜珊听着,眼底渐渐亮起一簇幽暗的火苗。傅选侍是陈月菡的臂膀,康嫔则是个没甚主见、却最爱热闹攀比的性子。
若傅馥雅的香囊惹了祸,陈月菡纵有千张嘴也辩不清,康嫔也定会与她们生了嫌隙。
更重要的是,京芥与柑橘本是闺阁中常见之物,即便事后查验,也只会当作意外,绝难联想到害人上头。
“好。”路宜珊松开掌心,那颗东珠被她捏得温热,“就依你说的办。银子不是问题,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延禧宫。
陈月菡端坐于窗前,手中一盏清茗,热气氤氲。她早已得了前朝的消息,只是神色淡然,仿佛那滔天的风浪不过是拂过她衣角的微风。
傅馥雅立于身后,轻声禀报:“娘娘,康嫔娘娘那边递话来了,说念着同是南直隶乡邻,邀臣妾过几日去品鉴新得的苏绣花样。臣妾想着,正好借机探望。”
陈月菡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嗯,苏宝珠性子单纯,你多陪她说说话也无妨。只是近日宫中风向不定,你万事小心,莫要落了口实。”
“诺。”傅馥雅应下,心中却因即将到来的“任务”而掠过一丝不安。
她深知路宜珊的狠毒,也更明白陈月菡的冷静——若真出了事,陈月菡保她,便是与康嫔乃至其背后的势力为敌;
若不保,便是寒了下属之心,队伍离心离德。无论哪种结果,都非她所愿。她既已被卷入这旋涡中心,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后宫的风向,从来都是跟着前朝的云走的,而她这枚棋子,随时可能被舍弃。
永和宫里,沈听澜对这些纷扰充耳不闻。她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听着窗外风雪渐歇。病已好了大半,只是身子仍有些虚弱。
春兰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朝会的风波,以及傅馥雅即将前往永和宫探视康嫔的消息。
沈听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争风吃醋的琐事上。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与太监拉长声调的通报:“陛下驾到——”
原本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沈听澜,眼睫微微一动,终于有了反应。
那不再是空洞的淡漠,而是一种混杂着了然、无奈与一丝隐秘依赖的柔软。她撑着身子,欲要起身迎驾,帘笼已被内侍高高打起。
林琰一身玄色常服,周身裹挟着殿外清冽的寒气,大步而入。
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宫人,径直走到榻边,伸手稳稳扶住沈听澜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病还没好,躺你的。”他声音不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先前因朝务生出的戾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自打彻底确信这女子并非细作,她眉眼间那抹总让他恍惚的、与故人相似的神韵,便从一种审视的由头,变成了他心底一处奇异的慰藉。
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这份相似带来的安定感,竟比任何丹药都有效。
春兰等人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只留二人。林琰在榻边坐下,指尖很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无异,才稍稍放心。
可这安抚往往持续不了多久,他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纤细的手腕,那点温存的意味便悄然变了质。
沈听澜身子本就轻,此刻更觉得被他目光锁住,动弹不得。
他手臂一收,便轻易将她整个揽坐于自己腿上,另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起初是带着安抚的意味,渐渐却染上了熟悉的侵略性。
沈听澜被他吻得气息紊乱,浑身发软,几乎要化在他怀里。待他稍稍放开她时,她已如濒死的蝶,连指尖都泛着粉。
林琰低笑一声,忽然将她扶起,让她背对自己,扶着窗台站定。
他从身后环抱住她,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这个姿态太过羞人,窗外便是伺候的宫人,虽都垂首屏息,可那姿态却近乎明示。沈听澜羞得耳根通红,想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锢。
“别动。”他咬着她耳朵,声音暗哑,当着窗外一众宫人的面,再次偏头吻住她的唇,仿佛这般公开的亲近,更能印证他的所有权。
喘息稍定,他的唇贴着她耳畔,说的不再是情欲灼烫的话语,而是实实在在的许诺。
“澜儿,”他第一次如此唤她,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温柔,“唯愿余生,与子偕老,长乐未央。”
他感觉到怀中身躯微微一僵,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九嫔之位,虚席以待。你安心养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
殿外,春兰和几个老成的宫人依旧垂着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余眼角余光瞥见窗纸上交叠的身影。
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永和宫主子圣眷正浓、陛下许诺九嫔之位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悄悄飞出了宫墙。
沈听澜瘫软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方才那些关于路宜珊、陈月菡的算计,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她只想抓住这唯一的浮木,哪怕为此散架,似乎也值得了。
几日后,康嫔苏宝珠的咸福宫偏殿暖意融融。
傅馥雅坐在下首,手中正摩挲着一个新制的苏绣香囊,针脚细密,花样是江南特有的缠枝莲,确是精工之作。
苏宝珠性子爽朗,又念着同乡之谊,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些宫外的趣事,案几上摆满了新得的苏式点心。
“傅姐姐,你看这绣样可还入眼?”苏宝珠拿起一幅未完成的帕子,满心期待。
傅馥雅笑着点头称赞,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带来的那个锦盒。
盒盖半开,里面是几样预备分赠给相熟姐妹的香品,最上头,便是一个以京芥与柑橘皮干混合填充的寻常香囊。
这香囊用料平常,不过是她闲来试制,本不值一提,但今日既来看望康嫔,顺手赠予,也算一份心意。
她丝毫未觉,这香囊在送入永和宫前,已被人悄然调换,内里掺入了极易引发猫儿躁动的特定成分,且气味被巧妙掩盖。
“入眼,自然是极好的。”傅馥雅答着话,顺手将那香囊取出,递予苏宝珠,“前几日试着配了些料,气味清爽,妹妹若不嫌弃,拿去驱驱殿内的潮气。”
苏宝珠欢喜接过,挂在腰间,又忙着招呼傅馥雅尝点心,并未在意。
谁知,殿角那只被苏宝珠娇养得毫无戒心的“雪狮子”,原本正蜷在软垫上打盹,鼻翼忽然微微翕动,目光渐渐锁定在苏宝珠腰间晃荡的香囊上。
那混合的气味对它而言,仿佛某种危险的信号,它背脊的毛无声耸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呼噜声。
傅馥雅与苏宝珠尚在低声交谈,谁也未曾留意。下一刻,那猫儿猛地窜起,快如闪电,一爪子狠狠挠向苏宝珠的手腕!
“啊!”苏宝珠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手腕上顿时出现三道血痕。
那“雪狮子”一击得手,惊惶之下并未停留,箭一般窜出殿外,瞬间没了踪影。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宫女们惊慌上前查看主子伤势,傅馥雅也吓得花容失色,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送的一个寻常香囊,会引发这等变故?那香囊里的东西,她亲手调配,绝无半分异常,怎会激得猫儿如此狂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六宫。永寿宫中,路宜珊听着魏如意的低声回报,指尖那颗东珠终于不再冰冷。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尘埃落定,又像是新一轮棋局的开始。
延禧宫的暮色,比别处似乎更沉一些。
陈月菡屏退了左右,殿门合拢的声响,像切断了最后一丝生机。
她未看跪在地上的傅馥雅,只看着窗外那抹残阳,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殿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傅馥雅的颤抖是无声的,却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扰动着陈月菡的心神。
这不仅仅是一次猫抓伤人的意外,这是路宜珊递过来的一把刀,刀柄向着她,刀刃向着傅馥雅。
若接了这把刀,便是承认与康嫔为敌;若不接,便是坐视手下被撕碎,寒了众人的心。
陈月菡的指尖掐入掌心。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傅馥雅的脊背。
在这深宫里,从来没有什么“无辜”,只有“有用”和“无用”。她必须做出选择,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