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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忠烈之家恩慰遗属,抚顺城虚战掩实工

    却说那报刊之上,忠勇义民的纪事墨迹未干,另一些捕风捉影、语焉不详的议论,却也借着几家不甚起眼的小报、乃至口耳相传的“听闻”,渐渐在京师一些圈子里漾开了微澜。

    起初不过是茶余饭后、士子清谈时的零星臆测,说着“辽东用兵糜费甚巨”、“某镇将帐下颇多骄悍之士”云云。

    然自佟尔衮的金银暗流渗入,这些议论便陡然“翔实”起来,虽仍顶着“闻说”、“据悉”、“或云”的皮子,内里指向却愈发分明,言辞也愈发勾人心痒。

    不过旬日,都察院某些素以“风骨”自诩、又或本就与前线将帅及其背后朝堂派系不甚相得的御史,便如嗅到腥气的游鱼,开始暗中收集、串联这些“舆情”。

    这一日大朝,待几桩寻常政务议毕,一位姓严的御史,便手持笏板,率先出列,声音清朗,却如投石入水: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市井报刊、士林清议,多有涉及辽东军务之论。臣非敢尽信流言,然既有议论,事关国本,不可不察。

    臣闻,奋威伯、大兴左卫指挥使周镇,于朝鲜境内广置田庄商铺,所部军资来去,账目多有含糊之处,恐有借军兴之机,行聚敛之实;

    又闻,勇毅伯、济州卫指挥使陈平,性素骄横,屡有抗拒监察御史监察之嫌,与朝中某大臣书信往来过密,恐非纯臣之道;

    再闻,深入辽东之武宁伯史骁翎所部,虽屡有战功,然悬军在外,朝廷犒赏补给络绎于途,其部将兵目无余子,俨然有‘史家军’之号,此尾大不掉之势,不可不防微杜渐。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安军心,以正视听。”此言一出,满殿微微骚动。不少官员面露惊疑,交头接耳。

    那户部尚书史鼐立在班中,听闻牵连自家儿子,眉头早已锁紧,脸色沉了下来。

    与周镇、陈平乃至史骁翎等同为皇帝潜邸出身者或有旧者,更是怒形于色。

    严御史话音方落,又有两名御史接连出列附议,言辞虽稍缓,所指却大同小异,无非是“聚敛”、“跋扈”、“养寇”几桩罪名,引据则多来自“报刊所载”、“市井所传”。

    御座上,林琰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目光在几位出列的御史面上缓缓扫过。

    就在此时,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手持象牙笏,不紧不慢地踱出班列。

    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继而转向那严御史,脸上甚至还带着三分惯常的、略显油滑的笑意:

    “严兄,诸位同仁,拳拳为国之心,雨村敬佩。然则——”他话锋一转,笑意微敛,“我等身为朝廷耳目风宪,奏事当以实据为凭。

    方才严兄所言,左一个‘闻说’,右一个‘恐有’,不知这‘闻’自何处?这‘恐’又从何来?

    莫非便是那几张市井小报上的几句浮浪虚言,便成了我辈御史风闻奏事的铁证了不成?”

    严御史面皮一紧,抗声道:“贾右宪!无风不起浪!报刊流传,士民议论汹汹,岂能尽视为无物?汝之所为可还当得起君子二字?

    此正关乎朝廷威信、前线将士人心向背!若不彻查以明真相,何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天下悠悠之口?”贾雨村轻笑一声,声音却冷了几分,“严兄,此刻辽东将士正在辽东苦寒之地与东虏浴血拼杀,诸位大将受命于危难,悬师于绝域;

    史总兵更是一支孤军楔入敌腹地,牵制虏势,日日皆是刀头舔血!他们的忠心赤胆,岂是后方几张不知来历的小报、几句居心叵测的流言便能抹煞的?”

    他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位御史:“我倒要问问,值此国战紧要关头,不思同心戮力,为前线筹措粮饷、安定后方,反而揪着些莫须有的影儿话,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栋梁,动摇军心!

    这究竟是在为朝廷分忧,还是在为那建州佟尔衮分忧?!尔等这般行径,与那通敌谤军、扰乱视听的秦桧,又有何异!”

    “贾雨村!你血口喷人!”严御史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边一位素与贾雨村有隙、年轻气盛的刘御史,听闻“秦桧”二字,直觉受了奇耻大辱。

    热血上涌,竟忘了朝堂礼仪,挥起手中笏板,朝着贾雨村便冲了过去,“你这逢迎之徒,安敢如此辱我清流风骨!”

    殿上顿时一片惊呼。那御史来势甚急,笏板带着风声砸下。

    却见贾雨村看似身形清瘦,此刻却异常灵活,肩膀微微一沉,侧身便让过了那挟怒一击,同时脚下看似不经意地一勾一绊。

    那冲来的刘御史用力过猛,一击不中,下盘本已不稳,被贾雨村脚尖轻轻一绊,顿时“哎哟”一声。

    整个人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扑去,竟“噗通”一声摔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笏板也“铛啷啷”滚出老远,好不狼狈。

    “朝堂之上,御驾所在,岂容放肆!”立刻有殿前御史和大汉将军上前,将那摔得发懵的御史按住,也将气得面红耳赤、欲要再理论的严御史等人隔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贾雨村整了整衣冠,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躲闪绊倒从未发生。

    此时,史鼐终于按捺不住,出班奏道:“陛下,臣本不当在此时多言。然则犬子自蒙陛下简拔,恩同再造。

    今率孤军深入虏地,每一粒粮、每一支箭,皆仰赖朝廷输送,将士们餐风饮雪,唯以死报国是念。

    ‘史家军’之称,实乃无知妄人构陷之词,意在离间君臣,挫我锐气。臣恳请陛下明察!”

    贾雨村亦转身向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痛心疾首:“陛下明鉴!史尚书爱子心切,其言可悯。臣方才激于义愤,言辞或有冲撞。

    然此风绝不可长!前线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后方却有人听信谣言,自毁长城!

    今日可因流言弹劾周、陈、史诸将,明日是否便可疑及牛总兵、马总兵?长此以往,谁还敢为陛下、为朝廷效死力?

    此非议将,实乃乱国根本也!臣恳请陛下,申饬此等以风闻乱政之举,并严查流言起源,以正视听,以安军心!”

    御座上,林琰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此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窃窃私语:“都察院,风闻言事,是其职分。然风闻亦需有据,奏事当存大体。

    值此非常之时,众卿当同心同德,共克时艰。前线将帅之功过,朕自有明断,非道听途说可论。”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今日朝堂失仪者,罚俸三月,以示惩戒。贾卿、史卿所奏,皆有道理。流言惑众,动摇军心,不可不察。

    着锦衣亲军会同有司,暗中访查近日京师报刊不实流言之源,但有故意造谣、构陷边将、蛊惑人心者,严惩不贷。

    至于周镇、陈平、史骁翎等将,朕寄以厚望,信其忠贞,诸卿不必多疑,当以国事为重,各安其职。退朝。”

    皇帝定了调子,一场风波暂歇。众官山呼万岁,各自怀着一番心思,鱼贯退出。

    那金砖地上,刘御史遗落的笏板,兀自静静躺着,映着殿外透进的微光。

    辽东的秋雨初歇,天色仍是青灰灰的,海上吹来的风裹着咸腥与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辽河口外,郑三槐那几艘封舟巨舰静静泊着,远望去,倒像几座湿漉漉的墨色山峦,蹲伏在苍茫水天之间,自有一股沉沉的威势。

    王安趴在舱里窄铺上,臀上敷了药,仍是一阵阵抽着疼,火辣辣地灼人。

    他咬着牙,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里那点子懊恼、不甘,却像灶膛里埋着的火种,暗暗地、滚烫地烧着,反将神思淬得比往日更清明几分。

    几个得力的老部下,身上海腥气还未散尽,凑在跟前,压着嗓子禀报夜来所见。

    一个精瘦如黑鱼的水鬼,低声道:“把总,北边岸上,东虏巡哨是比往日密些,可……弟兄们冷眼瞧着,总觉得有些蹊跷。

    离李官镇那片老滩头不远,这几夜,总听见大队车马轱辘声,沉甸甸的,往山里方向去。

    白日里去瞧,道上车辙印子深得很,显是驮着重物。可四下里又静悄悄的,鬼影都见不到一个。”

    另一个接口道:“还有一桩奇事。海湾那头,弟兄们影影绰绰瞧见有咱们的船!

    不是战船模样,倒像从登莱过来的大沙船,吃水深得厉害,就贴着那海岸线,鬼鬼祟祟往西边挪,夜里连个灯笼火把也不点。

    怪的是,鞑子那几条哨船,竟似没瞧见一般,由着它过去。”

    王安听着,痛楚里那双眼睛却亮了起来。大队车马夜行?吃水深的大沙船?

    李官镇……那地方他是知道的,临着海,有山,有条浮渡河,算不得通衢大邑,也非鱼米之乡,平日最是冷清不过。

    “虏首佟尔衮那点子心神,”他忍着臀上刺痛,声音嘶嘶的,却透着股狠劲,“如今九成九都吊在抚顺史总兵身上了。

    朝鲜驻军稳在奉集堡,海上咱们刚吃了点亏,缩了回来。他必是料定咱们要么死磕抚顺,要么从正面推过去。

    李官镇那穷僻地方,离他那盛京远着哩,他哪里肯真费心思去理会?”

    “把这些话,连带着你们估摸的方位,”王安眼中光闪烁不定,对几个心腹吩咐道,“仔仔细细,回禀给郑将军。

    就说……卑职愚见,虏寇沿海防务,看着严密,实则漏洞百出,且心神都被内陆的大战绊住了。李官镇那片,或许……有机可乘,还望军门详察。”

    这番带着揣测与些许将功补过心思的禀报,不多时便送到了郑三槐案头。

    郑三槐身着鱼鳞甲,外披文武袖,立在舱窗边,手里捏着那纸报告,目光却落在悬着的海图上,李官镇那一小块地方。

    他知晓的内情,自比王安多出十倍。前几日,工部与兵部敲定的方略,已由密报传到他手中——正是要在那李官镇与西北窖、浮渡河两岸,择那险峻隐蔽处,起三座互为犄角的坚固军堡。

    那地方,藏在海湾内里,风浪小些,离山东登莱海路也近便。军堡建成,背山面海,山顶架起火炮,便能控住那一片海湾与沿岸通路。中间的浮渡河,既能取水,架上浮桥又能连通各堡。

    更要紧的是,此地远离盛京那龙潭虎穴,压力轻缓,却能将金州卫一带,稳稳扎成个长远的前进根基与安置所在。

    比起悬在佟尔衮眼前、日夜受那千钧重压的抚顺,这里,才是朝廷经略辽东的真正目标。

    此刻,山东转运来的灾民、工匠,工部调拨的物料,正借着海路,悄无声息地往那里送。

    筑墙的巨石,一半就地开凿,另一半,则需从山东沿岸采了,用那吃水极深的大沙船,一船船运抵。

    “这王安……倒有几分鬼机灵,误打误撞,竟嗅着点儿味道。”郑三槐自语道。

    他心下明白,真正的运输大队与工程营盘,行踪诡秘异常,王安手下瞧见的那些,多半只是外围打杂的,或是故布的疑阵。

    可即便如此,也足见东虏在那片地界的耳目,确有疏漏。

    “佟尔衮如今一心只想捏碎抚顺这颗明面上的硬钉子,对沿海这些‘细枝末节’,便算有所察觉,一时半刻也未必能窥破其中深远机关。”

    郑三槐沉吟着,指节轻轻叩着光滑的海图边沿,“他说不定,反将这般动静,错认作是我为解抚顺之围,使的牵制手段或物资转运。”

    一个计较在他心中渐渐明晰。“传令下去,”郑三槐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参将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明日起,多派几支伶俐小船队出去,往辽河口至复州湾这一带沿海,袭扰生事。

    声势务必要大,目标不妨杂些,登岸骚扰、焚他几处哨所、虚设些旗帜,做得越热闹越好。

    尤其……在李官镇以东、以南,多弄出些动静来。”

    “要让佟尔衮觉得,我水师新挫,心有不甘,正四处出击,搅扰他后方,好为抚顺分忧。

    将他残存的那点子对沿海的注意,都引到这些‘热闹’去处。”

    “至于李官镇,那真正紧要的滩头河道……”他略顿一顿,眼中精光微敛,“加派老成精干的水鬼,昼夜严密监视,但绝不可再派舰船靠近。

    同时,传信陆上护送工匠物料的队伍,万事加倍小心,昼伏夜行,所有工程,但求隐蔽,务要加速。”

    “再有,给史总兵去信,告知我部动向。请他务必在抚顺城下,将佟尔衮这头恶狼,牢牢吸住、缠紧,叫他无暇他顾!”

    “末将领命!”

    盛京,摄政王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气象。佟尔衮正为即将发起的抚顺总攻做最后的铺排,铠甲未卸,眉宇间凝着一股肃杀之气。

    哈丰阿捧了几份沿海新到的急报进来。

    “王爷,南朝水师又出来作耗了,辽河口、复州湾,连些偏僻滩头都有他们的小船出没,上岸袭扰一把便走,烦人得紧。”

    佟尔衮只略扫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摆摆手:“郑三槐前番吃了亏,面皮上下不来,弄这些骚扰把戏,无非想给抚顺那边分分忧,好找回些场子。

    不必多理,要紧处巡防加派些人手便是。抚顺,才是心腹大患!”

    “还有一事,”哈丰阿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西边沿海李官镇附近,有牧民来报,夜里隐约听得凿石伐木的声响,望见些车马往山里运东西。人数倒不多,行踪也鬼祟。”

    “李官镇?”佟尔衮皱了皱眉,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穷山恶水,靠海有个小湾子,成不了气候。

    南朝或许想在那儿弄个临时窝点,接应海运?或是为骚扰我军侧翼?小打小闹,无关大局。”

    他此刻满心满眼,皆是如何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抚顺的史骁翎,这等沿海偏远之地的细微异常,在他心中,恰如秋风吹过潭面,连一丝像样的涟漪也难激起。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是南朝故意放出的疑兵,想诱他分兵。

    “传令西边沿海驻防的牛录,加强巡查便是。眼下诸事,都要为攻克抚顺让路!”佟尔衮语声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嗻!”

    渤海湾的风涛声里,郑三槐麾下的舰船虚张着声势,四处“点火”,那零星的火光与警讯,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此起彼伏,煞是热闹。

    而在李官镇与西北窖,浮渡河两岸那山坳密林深处,成千上万的山东移民与工匠,由精锐工兵并少许护军领着,借着沉沉夜色的掩护,夜以继日地开山取石,烧制灰浆,夯筑墙基。

    那铁器与岩石的撞击声,混着低沉短促的号子,皆被呜呜的海风与飒飒的林涛吞吃得干干净净。

    三座军堡那庞大的轮廓,便在这辽东萧索的秋山寒海之间,借着夜幕的遮掩,一寸寸、一尺尺,顽强地隆起。

    来自登莱的大沙船,真如沉默的巨鱼,趁着那最深最浓的夜色,将最后几批紧要的石料与铁器,卸在隐秘无人的滩头。

    史骁翎率骑兵在抚顺城附近埋伏,望着远方渐次集结、如黑云压城般的东虏大军,旌旗漫卷,战鼓声隐隐如沉雷滚过大地。

    他神色平静,仿佛覆着一层严霜,手按在冰凉粗糙的雉堞上,骨节微微泛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知道,自己每在这多坚守一刻,西边海边那三座堡寨的墙基,便夯得更实一分,垒得更高一尺。

    秋雨早已歇了,辽东大地被洗过一遭,寒意侵骨,天地一片澄澈的清冷。

    深秋的辽东,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几场霜打过,山野间最后的草木也失了颜色,一片枯索。

    抚顺以东,那条发生过血战的无名山道附近,几个残破的村落比往日更显寂静,只有新起的坟头冒着几缕未散尽的纸钱烟。

    这日晌午,一队人马打破了山间的萧索。

    约二十余骑,皆着贴里,配绣春刀,虽未打旗号,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沉凝肃杀的气息,与寻常官兵截然不同。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正是锦衣亲军指挥佥事靳一川。他身后跟着数辆骡车,车辙深陷,载着沉重的木箱。

    村口残破的堡墙下,早已得了消息的留守军吏,并闻讯赶来的朴禹、赵铁柱及部分尚能行动的义兵、阵亡者家属,黑压压站了一片。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疤,眼中是疲惫、悲痛,以及一丝忐忑的期盼。

    一阵秋风卷着枯叶扫过场院,众人都缩了缩脖子。靳一川的嗓音不高,字字却像砸在冻土上,清楚得很。

    靳一川:都免礼吧。本官靳一川,奉圣上谕旨,前来宣慰忠烈,颁赐恩赏。

    众人窸窸窣窣作完揖,垂着手,眼珠子却都粘在那几口打开的箱子上。

    白花花的官银晃得人眼晕,几个半大孩子张着嘴,被自家长辈一把摁低了头。

    待到那乌沉沉的木牌子请出来,上头金晃晃四个大字,场子里更静了,只听见风穿过破屋子的呜咽声。

    靳一川:阵亡义勇,赵大牛之妻李氏,上前听宣。

    那李氏原是扶着婆母的,一听名字,浑身一颤,松了手,踉跄几步出来,便要跪。旁边一个年轻校尉虚扶了一把。

    靳一川双手将那块乌木牌子递过去。那牌子又厚又重,压手。

    李氏接了,冰凉的木面贴着怀,那金子描的字烫着眼。

    她喉咙里“咯”地一声,眼泪断了线似地滚下来,死死把牌子搂在心口,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

    一个校尉又将一封用红纸裹得方正正的银子,放在她另一只微微摊开的手掌上。

    那银子也沉,她手一坠,随即死死攥住,指节都白了。

    靳一川:王二狗之父,王老栓。

    一个头发花白、佝偻得厉害的老汉,被后生搀着,一步步挪过来。

    接过牌子时,他那双枯树皮样的手,颤巍巍地摸着上面的云纹和金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狗儿……爹替你……谢皇爷的恩典了……”

    如此这般,一个个名字念下去。领牌子的,有嚎啕的妇人,有默默淌泪的半大小子,有对着牌子磕头磕得额头见血的老汉。

    那“忠烈之家”四个字,看在这些庄户人眼里,比那白银子还重,是拿命换来,能传子孙的体面。

    待阵亡的都发完,靳一川换了本册子,声音也略提了提。

    靳一川:“参战义勇,赵铁柱,上前。”

    赵铁柱“嗐”了一声,挤出人群,单腿一跪,绑着麻布的胳膊杵在地上。

    靳一川看着他,道:“赵铁柱,临敌奋勇,指挥有方,忠勇可嘉。

    除赏银五两外,着授锦衣卫小旗官身,享从七品武职恩荫。望尔砥砺忠义,毋负皇恩。

    一枚拴着青绦的铜腰牌,并一封银子,递了过来。

    赵铁柱双手捧了,那腰牌冰凉,上头“小旗”两个凸字,硌着手心。

    他眼圈一红,头重重磕在硬土上,“咚”地一声响。

    赵铁柱:“草民……不,卑职赵铁柱,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死!”

    靳一川:“参战义兵,朴禹,上前。”

    朴禹脸膛涨得通红,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摆,走上前,学着样子就跪。

    靳一川:“朴禹,率众奋勇,斩获颇多,忠义无双。除赏银五两外,着授锦衣卫小旗官身,享从七品武职恩荫。

    尔本朝鲜百姓,能效忠天朝,奋勇杀敌,尤为可贵。”

    腰牌和银子递到跟前。朴禹接住,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声音带着哭腔,汉话也顾不得顺溜了。

    朴禹:“小人朴禹,谢陛下天恩!能为天朝效命,得授天朝官职,是小人祖上积德,百世荣光!小人必肝脑涂地,报效天朝!”

    余下那些带伤挂彩的生还义兵,也一个个领了五两赏银,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心也落回了肚里。

    有这银子,家里的屋顶、开春的种子,便有了着落。

    最后,靳一川环视一圈,声音朗朗,传遍场院:“陛下有旨,凡持此“忠烈之家”牌者,皆录入靖安署恩恤册。

    自本月起,每户每月,可凭此牌至所在州府县衙指定之处,领取粟米一斗、豆油一斤。

    年节另有恩赏。此乃陛下特加之恩泽,望尔等感念皇恩,抚育遗孤,安守家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如同滚油锅里溅了水,人群里嗡地一下,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啜泣和低语。

    “每月有粮领?”

    “还有油……天爷……”

    “皇恩浩荡,真是浩荡啊……”

    诸事已毕,书吏与本地军吏、村中老者在文书上按了手印画了押。

    靳一川并不急着走,吩咐手下将些金疮药散给受伤未愈的,又细细问了村里短少盐铁、屋瓦几何。

    日头偏西,他那冷峻的脸映着斜晖,也似柔和了些。

    临上马前,回身望去,只见那些百姓还黑压压聚在村口残墙下,许多双手高高捧着那乌木牌子,向着神京的方向,深深拜下去。

    几处破屋上,已有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未散尽的纸钱烟,缓缓融进暮色里。

    靳一川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马蹄声起,卷起一路黄尘,向着山道那头,下一个等着皇恩抚慰的凄惶村落而去。

    神京,储秀宫后殿里,炉火正旺,将秋夜的寒气都挡在了外头,只留下一屋子暖融融的。

    空气中浮着清冽的茶香,还混着一丝似有若无、独属于妙玉身上的冷梅气息。

    只是这静谧没持续多久,便被旁的什么给覆盖了。林琰正为着白日里御史攻讦前方大将的事烦心。

    烛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白日面对臣工时那无懈可击的模样淡去些许,眉心一道极细的褶子,泄露了里头的沉重。

    妙玉悄悄走近,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搁在他手边的矮几上。淡青的茶汤在白瓷盏里微微地晃。

    她的目光掠过他专注的侧影,心口那阵自打从忠烈祠回来就未曾平息的、又疼又震的悸动,猛地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他低声说“朕心实愧,实恸”时的神情,想起他独自立在森森牌位前那孤直的背影。

    一股子热辣辣的情感冲开了所有矜持,等她醒过神,自己已从后头轻轻环住了他的肩颈,脸颊贴在他微凉的常服锦缎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微颤:“陛下……”

    林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硬,随即松缓下来。他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覆在她交叠在他胸前的手背上。

    那手掌温热有力,将她微凉的手指全然包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低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倦,也有卸下点担子的松快:“那日你都听见了?”

    这不是问。妙玉用力点了点头,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嗯。”

    她应道,声音闷在衣料里,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柔软,“我都懂。”

    就这三个字,比什么劝慰的话都强。林琰闭了闭眼,另一只手终于撂下了那份沉甸甸的节略。

    他转过身,将她揽到跟前。

    妙玉便顺着这力道跌坐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仰起脸来。

    一双眸子盈盈的,像是盛满了整个秋夜的星子光和炉火的暖,直直看进他眼底——那里有她看惯的深,也有她今日才窥见的、藏在深处的波。

    再没多话,他低头便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以往哪一次都不同,急切,深沉,里头还夹着一丝寻慰藉、求确认的脆弱。

    妙玉全然敞开着接纳了,回应着,用自己的温存去熨帖他心底那块不为人知、为着苍生而灼痛的角落。

    气息缠在一处,也不知是谁先动的,妙玉几乎瘫软在林琰怀里,全靠着林琰结实的手臂支撑着。

    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画本子,她的腿无意识地抬起来,环住了林琰的腰。

    动作间,那矮几被轻轻碰了一下。茶几上的白瓷茶杯被不小心碰倒了。

    淡青色的茶汤洒出来,在木质茶几表面漫开,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晃荡的水渍。

    映着旁边炉子里跳个不停的火光,也模模糊糊地,映出八步床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

    茶盏滚到几子边沿,悬悬地停了一霎,终究是“啪嗒”一声轻响,掉在又厚又软的地毯上,幸而没碎。

    盏底剩的那几滴茶汤,顺着光滑的杯壁慢慢滑下来,悄没声儿地渗进深色的地毯绒毛里,只留下一小片更深的印子。

    炉子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噼啪啪地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蓝白的水田比甲与红色常服委落于地,与散落的衣衫堆叠在一处,被跳动的炉火晕染出暖昧朦胧的光影。

    橙红的光跳动着,把宫墙上、屋顶上那些精巧的雕花彩绘映得光影乱晃。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方歇。妙玉伏在林琰胸前,气息未匀,周身酥软,耳畔他沉稳的心跳一声声将她从云端渡回实处。

    这极致的颠簸与此刻宁谧的相拥,将她浸没在一片虚脱的满足里。

    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心口处轻轻画着圈,那儿正是她方才贴耳听着、感觉他那声沉重叹息传来的地方。

    “那些名字,”她忽然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点哑,“他们的魂魄,若知道陛下亲自去祭了,亲口为他们下了诏,会不会……觉着暖和些?”

    林琰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怀里人染了红晕却神色端肃的脸,那双总带着些出世清冷的眼,此刻盛满了人间烟火的牵挂与柔情。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缓缓道,声气低沉平稳,“朕只知晓,活着的人须得记得。

    朝廷要记得,天下人也该记得。记得是为何而战,为何而死。”他略停了停,指尖拂过她微湿的鬓角,“倒累得你……也跟着悬心。”

    妙玉摇摇头,脸颊在他怀中衣料上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地,却比任何言语都清晰:“不是悬心。”她顿了顿,才极轻地接上,“是心疼。”

    林琰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下颌轻抵她的发顶,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炉火渐弱,映着榻上相拥安眠的人影。

    不远处,那份墨迹已干的节略静静躺在案上,旁边那圈茶渍早已干透,留下一个淡淡的、无人抹去的印子。

    次日,林琰临朝听政,言谈举止沉稳果决,与往常无异。

    仿佛昨夜那片刻的温存、沉重的流露,连同那圈茶渍,都只是灯火阑珊时一段恍惚的梦影。

    只是散了朝,回到殿内,他的目光掠过已被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矮几,微微一顿。

    几份新送来的、关乎辽东与辽南的奏报,正静静地、并排摆在御案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