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上秋雨潇潇,浪头拍打着封舟巨舰的船舷。
郑三槐立在甲板,蓑衣滴着水,斗笠下的一双眼冷似寒冰。
王安跪在跟前,半边脸上血水泥污混作一团。
“末将该死!”王安叩头,额角抵着湿漉漉的甲板砰砰作响,“末将……未待刘游击合围,就追进了滩头林子……请容末将替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报仇?”郑三槐声气森然,“王安,你带的不是江湖草莽,是朝廷经制水师!
你的任务是夺占滩头,不是逞血气之勇往套子里钻!”
他往前踏了一步,履声沉响:“若非刘游击拼死接应,你手下三百弟兄早葬送在那烂泥窝里!下去!自领三十军棍,降为把总,戴罪听用!”
王安踉跄退下。郑三槐转身望向西北雨幕,仿佛要穿透层层阴云,看见抚顺城头的史骁翎。
半晌,唤来参将,低声道:“传令各营:加固泊地,多遣哨船。登陆暂缓,袭扰不可停。
拣选水鬼趁夜摸清沿岸水文哨卡。再派快船北上,联络可能仍在东岸的毛承祖旧部——佟尔衮在辽南沿海的虚实,本督要一清二楚。”
“末将明白!”
“还有,”郑三槐眼中掠过一丝寒芒,“检点好陆战装备,佟尔衮想困我于海上?本偏要叫他沿海州县,夜夜惊心!”
抚顺衙署内,史骁翎接到山海关镇援军已抵辽河口、正溯流而上的消息。
他立在沙盘前,指尖轻抚抚顺木块,低语道:“四千余精锐……”
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更凝重几分。这是他与山海关总兵牛继宗议定、经御笔朱批的后手,亦是他敢悬军深入的最大倚仗。
“佟尔衮如今像头撩急了的熊,”史骁翎对心腹将领道,“十万大军猬集盛京,人吃马嚼,他耗不起。
朝鲜方向周镇他们压得稳,东边朝鲜军越发积极,西边咱们钉得牢,他便越发难熬。赫图阿拉久攻不下,更是心头一根刺。”
“他必得先解眼前之患——要么吃掉咱们这支孤军,要么击退南边主力。”
史骁翎手指重重点在抚顺,“在佟尔衮眼中,咱们是最肥、也似最易下口的一块肉。
拔了抚顺,可通赫图阿拉,可慑朝鲜,可振士气。故而,他定会来攻,且必求速胜。”
目光扫过诸将,一一分派:
“马参将,你领两千骑,会同朝鲜李淏世子所部,活动于抚顺以东、萨尔浒以南,专事遮断、袭扰盛京与吉林乌拉、开原之联络,阻敌增援。以游弋牵制为要,非必胜不硬撼。”
“赵游击,你带一千五百骑,多备旗帜锣鼓,趁夜潜出抚顺西北,广布疑兵于浑河沿岸,白昼则隐入山林。
我要叫佟尔衮摸不清咱们在外有多少人马,疑我欲迂回盛京之西。”
“最要紧处,”史骁翎看向随援军而来的山海关镇副将,“王副将,你部火器精良,守城最是得力。抚顺城防,便托付你部。务必依险固守,将东虏主力牢牢吸在城下。”
“末将领命!”王副将肃然抱拳。
“其余诸将,随我率骑兵主力于外围伺机。”史骁翎眼中锐光微闪,“佟尔衮若倾力攻城,粮道侧翼必虚。我军在外,可截其援兵粮队,或待其疲敝时与守军内外夹击。
周镇、陈平、孙胜三位将军已接到讯息,正率部向抚顺靠拢,以为外援。
此战关键,在于守城之军须如铁钉楔入,而我机动之军与南线友军,则如铁锤,待时而动。”
他行至窗边,望见城内士卒往来忙碌,沉声道:“传令全军,口粮暂减一成,省下运力多备弹药。告知将士,苦战在即。守住抚顺,便是扼住了佟尔衮的咽喉!”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
盛京摄政王府,秋雨暂歇,天色却仍阴霾。
佟尔衮眼窝深陷,面前摊着数封急报:苏克萨哈在赫图阿拉求援,辽阳告急,抚顺有大批援军入城。
其心中所念,唯有赫赫战功,唯有扭转乾坤的伟绩,或许才能……才能重新攫住那双美目的全部光芒,教大玉儿看清,谁才是擎天架海的英豪。
“增兵?哪里还有兵!”他将文书掼在案上,“十万大军撒在这处处漏风的破屋上,哪一处都捉襟见肘!”
目光钉死抚顺探报。“南朝大批援军已至,数目不详。”佟尔衮牙龈发酸,“他是铁了心,要把抚顺变成刺猬,勾着本王去啃!”
哈丰阿小心翼翼道:“王爷,史骁翎许是虚张声势,实则……”
“实则什么?想逃?”佟尔衮冷笑,“他若想走,早该溜了。非但不走,反调援军,摆明了要在此与本王见真章!好胆色,好算计!”
他在舆图前踱步。史骁翎这是阳谋,逼他抉择:是慢性窒息,还是冒险决战?
他别无选择。拖延下去,粮草不济,军心浮动,朝鲜态度更暧昧,部族兵马亦可能生异心。
唯有速胜,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才能挽回颓势,震慑四方,也……证明自己。“李淏小儿在石门岭小胜,便真当自己是人物。郑三槐登陆吃亏,暂缩了回去。南边楚军推进虽稳,奉集堡却非旦夕可下……”
佟尔衮眼中凶光愈盛,“此刻,史骁翎自以为得计,援军新至,戒备最严。
可他忘了,抚顺再坚,终是孤城!本王有十万大军,便是用人命填,也能填平他城墙!”
蓦然转身:“哈丰阿!”
“奴才在!”
“传令各旗主、固山额真、梅勒章京,明日卯时中,王府议事!征调所有红衣大炮,集中火药铅子!”
“嗻!”
“再给苏克萨哈传令:令他分兵三千,五日内回援盛京!若不到,让他自绝于祖宗灵前!”
“嗻!”
“还有,盯紧浑河。史骁翎若想里应外合,浑河是条路。给本王把河盯死了!”
号令既出,盛京如压抑已久的战争器具,开始低沉轰鸣。粮秣加紧征调,丁壮驱赶上城,工匠赶制器械。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息,弥漫辽东。
佟尔衮明知正走向史骁翎预设的战场。但他别无选择,亦自信握有力量优势。
他要碾碎抚顺这颗毒钉,一举扭转乾坤,用这场胜利,压下心底所有的不安与灼痛,赢回他渴望的注视。
抚顺城内,史骁翎闻报盛京异动、大军云集,只轻轻抚过新到的簧轮铳枪管,对左右平静道:
“鱼要咬钩了。告知王副将,抚顺城便托付于他。告知马参将、赵游击,依计行事,阻敌打援,各司其职。
告知周镇、孙胜、陈平三位,加快靠拢步伐。告知李淏世子,东虏援兵,有劳他多多‘关照’。”
“至于我等,”他望向城外苍茫原野,“便在此静待时机。这‘中心’能否‘开花’,端看诸位了。”
秋风掠过辽东,卷起枯草沙尘,送来愈浓的血腥气。一场关乎格局的攻防大战,即将在抚顺城下惨烈展开。
守城者严阵以待,机动者虎视眈眈,打援者蓄势待发,阻敌者伺机而动。
一张更大的网,在佟尔衮全力扑向抚顺这颗“钉子”时,正悄然收拢。
却说辽东某处,抚顺以东,一条邻近荒弃村落的无名山道。
此非通衢要冲,只是连缀几处屯堡的寻常路径,因可绕开官道哨卡,常被东虏小股马队用以传递消息或劫掠残村。
道旁一侧陡坡,一侧矮崖,在此骤然收窄。
十里外有个略大的村堡,县里委了军吏驻守,晓谕四方:一颗“真鞑”首级,可换粗粮五斗、盐铁若干。
这微薄却实在的赏格,便是周遭残民敢效死力的一大缘由之一。
坡崖之上,此刻伏着三百余人,多是左近村寨残存的朝鲜义兵与汉民义勇。
手中兵甲,俱是营伍淘汰流散而来的旧物:各式老旧鸟铳百余杆;枪头粗钝的长枪;人人顶着一顶漆色斑驳、却固执地绘着“勇”字的朱漆铁盔。
甲胄稀罕,只领头十数人有些许不全的皮甲,余者多以厚木盾、藤牌,甚或卸下的门板护身。
领头的二人,一是朝鲜猎户朴禹,一是辽东军户出身的赵铁柱。
他们探得东虏一队约两百骑兵,惯走此路北上集结,顺道劫掠。身后村落刚聚起些人气,再也经不起摧残。
“赵大哥,妥了。”朴禹指着下方弯道,“底下埋了九颗‘伏地飞天雷’,药捻连好了。坡上石块树干俱已就位,绳索套牢。”
赵铁柱望着远处烟尘,沉声道:“东虏甲坚弓利。待地雷响了,人马惊乱时,立刻砍绳推石,堵死道路!
趁乱,铳手抵近,朝人堆、马腹无甲处打一轮!打完不论中与不中,立刻持长枪、盾牌往下冲!
长枪结伙,专捅马肚、人颈!盾牌门板只管冲撞,把他们挤下马!下马了,他们的弓箭就不如咱们的柴刀锄头好使!”
他回头,对身后一张张紧绷的面孔低吼:“东虏过去,屋舍粮畜皆成灰烬。砍了脑袋,堡里老爷记功换粮!今日有进无退!”
马蹄声近,约两百东虏骑兵迤逦而来,马背上挂着劫来的鸡鸭杂物,队形松散。前锋踏入弯道。
赵铁柱目眦欲裂,待其大半进入雷区,臂狠狠挥落:“拉火!”
“嗤嗤”数声轻响后——
“轰隆!轰轰轰——!”
连环爆响自地底迸发,泥土碎石混着铁钉碎瓷冲天而起,火光硝烟弥漫。刹那间人仰马翻,惊马嘶鸣,队伍大乱。
“砍绳!推!”
利斧落下,绳索崩断。预先垒好的石块巨木轰然滚落,将山道前后堵塞大半,尤将未入雷区之后队与中间混乱主力硬生生截开。
“打!”赵铁柱嘶声呐喊。
两侧坡上布置的鸟铳在远距离开火,硝烟再起。
铅子打在罩着棉甲的布面铁甲上噗噗闷响,难以大伤,但射入无甲的马股、人脸、腿脚,立时激起一片惨嚎。
铳声未绝,义兵队已怒吼如潮,蜂拥而下。
下方东虏确为精锐,初惊未溃。幸存军官厉声呼喝,许多骑兵虽处狭窄混乱,仍强控惊马,在数步之内张弓驰射!“嘣嘣”弓弦惊心动魄,粗重的月牙箭、凿子箭在如此近距携骇人动能,轻易洞穿木盾,甚或将盾后人的臂膀狠狠钉穿!冲锋的义兵当即倒下一片。
然冲锋之势已成,幸存者踏着同伴身躯,不顾一切扑到跟前。
战斗瞬间卷入最血腥的贴身混战。东虏弓箭再无用处,纷纷弃弓,拔出佩刀迎敌。
可一旦下马或与惊马缠斗,这些精于骑射的甲兵,其步战短兵之术便显局促,更难应付这全无章法、以命换命的亡命缠斗。
义兵三五成群,以长枪结伙,不顾自身,只管朝着战马腹部、骑兵颈侧腿弯等甲胄难护之处乱捅乱刺;
厚重门板、木盾并非格架,而是合身猛撞马腿人身,务求掀翻;柴刀、锄头、粪叉乃至石块,从四面八方往倒下或落马的骑兵身上招呼。
一东虏马甲刚挥刀劈翻一汉民义勇,侧肋便被一杆硬木长枪趁铁叶缝隙猛捅进去;
另一挥铁锏的壮虏,被几面门板从侧后死死挤撞,踉跄间,数把草镰粪叉已砍勾其腿足……
朴禹以猎弓射倒一敌,随即被一落马步甲扑倒,顺刀擦颈而过。
他奋力扭打,却见那东虏被冲来的赵铁柱以断枪狠砸耳侧,扑地后立刻被几人压住乱刃毙杀。
赵铁柱自己也已带伤,左臂被流矢划开血口,兀自怒吼酣战。
战斗惨烈而短促。待最后几名东虏被逼至石木障下,遭长枪攒刺而亡,狭窄山道已如屠场。
东虏骑兵被斩杀百余人,余众趁前后路未完全合围之机,丢弃伤亡,奋力驱马从残存缝隙中溃逃。
义兵伤亡极重,三百余人,能站立者不足八十,人人浴血。
他们默默打扫战场,忍着悲恸,以钝刀费力割下那一颗颗梳辫首级——这是报功换粮的凭证。
东虏遗下的完好弓箭、佩刀、布面铁甲被小心收起,那些幸存战马则被牵走。
此役斩获首级一百零三颗,连同夺获的旗帜、兵器、马匹若干,经村堡军吏勘验画押,附上简略战况,作为“辽东义兵某部于某地设伏,斩虏百余”之捷报,由驿传递送入关,汇入通政司每日浩繁如山的文牍之中。
这份来自边地的捷报,依着流程,被送至内廷文书房进行初步分类整理。
御前女官鸳鸯,正负责今日部分文牍的归类贴签。
她每日过手的,多是格式雷同、言辞浮泛的奏疏。
当展开这份墨迹略显草率的军报时,目光掠过那些“伏地飞天雷”、“弃鸟铳持长枪门板蜂拥”、“三百余众战后能立者八十”的字句,手上动作不觉微微一顿。
这平实甚至粗粝的叙述,与她惯常见惯的那些“仰仗天威”、“将士用命”的套话截然不同,字里行间仿佛能嗅到硝烟与血腥,看到那些头戴斑驳“勇”字盔的民勇,抱着必死之心从山坡滚落的景象。
直觉告诉她这与寻常请功文书不同。她下意识取过一张用于归类的白色纸条,提起朱笔,在上面端正写下“义民血战记略”六字,轻轻贴在了这份捷报的封皮上。
依着规制,她将贴有此类标识的文牍,归入了需直送御览的最上一摞。
御案上,那摞“需直送御览”的文牍最上方,正是鸳鸯贴了“义民血战记略”便条的那份。
林琰起初只作寻常军报浏览。然则,那些“伏地飞天雷”、“弃鸟铳持长枪门板蜂拥”、“三百余众战后能立者八十”、“以钝刀割取首级”的字句,便如带着硝烟与铁锈气的钉子,一字字钉入眼帘。
他执卷的手顿住了。殿内暖香氤氲,窗外秋雨淅沥,而此刻,他仿佛能透过这单薄的纸页,听见那无名山道上的爆响与嘶吼,看见那些头戴斑驳“勇”字盔、以门板为甲的身影,如何在泥泞血泊中滚爬搏命。
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压过了连日来看惯的那些“仰仗天威”、“将士用命”的套话所带来的疲乏与焦虑。
这里有最原始的悍勇,最直接的惨烈,也映照出辽东那片土地上,朝廷兵力未及之处,百姓自发求存的惊人韧性,与难以言表的深重苦难。
他沉默良久,指尖在“朴禹”、“赵铁柱”这两个陌生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那份捷报的留白处,缓缓批下数行:
“览此实录,忠勇可悯,伤亡可恸。着兵部即派干员,速往该地及左近,会同有司,尽力核查此役及类此自发抗虏之义民、义勇、伤亡者姓名、籍贯、事迹,勿使湮没。
核实之后,列名张布,宣谕天下。其捐躯者,准入京师忠烈祠,岁时享祭。生还者,从优叙功抚恤。钦此。”
批毕,他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小沈子道:“将此谕发往兵部,并传朕口谕:此事要实,核查要细,抚恤要厚。
朕要天下人知道,凡为我华夏浴血者,无论来自何方,是何出身,朝廷皆不敢忘,天下皆当共念。”
“奴婢遵旨。”小沈子恭敬接过,疾步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数日后,一个秋阳惨淡的午后。京师忠烈祠,松柏森森。
林琰只着了常服,带着侍卫和内侍,悄然而至。
祠内已然按照兵部初步核查呈报的名录,新设了一区牌位,虽多数只有籍贯与“义民”、“义勇”的简单称谓,姓名俱全者不过十之一二,但那一列列簇新的木主静静矗立,亦自有肃穆悲凉之气。
他亲手拈香,对着那一片新设的牌位,与祠内原有的历代忠烈神主,肃然三揖。
香烟缭绕中,他独立良久,目光掠过那些或许永远无法补全的名字,终是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侧近侍方能隐约听见:
“朕……自践祚以来,总揽万机,常思安养元元,使百姓各得其所。
然辽东烽火连年,生灵涂炭,犹有百姓需自结队伍,持门板粪叉以抗强虏,伏尸无名山野……是朕之德薄,未能早靖边氛,保境安民。
使彼忠勇赤子,不得太平耕凿,而需以血肉搏此微功……朕心实愧,实恸。”
这番话,已近乎自责,迥异于平日朝堂上那个沉静威重的天子形象。近侍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恰在此时,祠院侧门静室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两名女子正静立廊下,似未料及此时祠内有人,尤其是御驾在此。
一人是身着蓝白水田衣、头戴僧巾的妙元(惜春),她手持一串磨得光润的菩提子,低眉垂目,周身透着与这祠宇香火、乃至与这纷扰尘世都格格不入的寂冷清气,仿佛只是暂借廊下一隅行走的方外幽人。
另一人,则穿着藕荷色立领斜襟衫,外罩蓝绿水田比甲,身量纤纤,云鬓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正是妙玉。
她得了林琰特许,出宫来与惜春说话散心,顺道至这忠烈祠静处走走,不想竟撞见天子驾临与方才那番低语。
两人忙欲避退,林琰已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先掠过仿佛已与周围肃穆建筑融为一体的惜春,随即落在妙玉身上。
见她这身分明是世间女儿打扮的装束,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似是未料到她在此处,又似是因她听见了那番心底之言。
他略抬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妙元合十为礼,指尖慢慢拨过一粒念珠,眼帘始终低垂,神色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番天子充满尘世重负与情感的自语,与风声、松涛声并无区别,皆不入其清净耳。
妙玉则依着宫规,微微屈膝,目光却忍不住抬起,飞快地掠过林琰的脸。
方才那几句“朕心实愧,实恸”的低语,夹杂着祠中檀香与秋阳微尘,却如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入她心扉。
一股混杂着尖锐心疼与深切了悟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她来时路上与惜春论道时强作的几分疏淡平静。
她想起他有力的臂膀,想起他怀抱的温热,更想起他偶尔在她面前流露的、被繁重政务掩藏极深的疲惫。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闻、亲眼见证他在无人处对着无名忠魂袒露的这般深重愧怍,她才骤然触摸到他肩上那副她以往未曾真正理解的、名为“天下”的重担。
这认知让她心口酸胀得发疼,比任何亲昵的接触都更深刻地烙进她神魂里。
原来,她所系念的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能予她安稳、令她心动的男子,更是一个在无人时会对苍生疾痛躬身自省的君王。
“陛下……”她不由地低唤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未能压住的哽咽颤意,目光交织着震动、怜惜与一种近乎灼热的柔情,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林琰似乎瞬间捕捉到了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汹涌情愫。
他脸上那片刻的脆弱痕迹已迅速消弭,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
只是对着妙玉微微颔首时,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却足以让她心尖发软的温软,旋即被更深的复杂神色覆盖。
他温声道:“出来散心,便好好说说话。此处风凉,莫久待。”
言罢,不再多言,转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片新设的牌位,步履沉稳地向祠外走去。
妙玉却仍痴痴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祠门外的光影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比甲上微凉的缎面,那上面仿佛还残留那日他指尖的温度,与她此刻心头滚烫的悸动形成奇异的对比。
妙元在一旁,将她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也未曾错过她眼中那炽烈如人间烟火的情感。
她只是默然拨动着念珠,眉目间是一片勘破的淡然,仿佛看着一株注定要在红尘中盛放、经历风霜雨露的花,与自己选择的空寂之路早已分道扬镳。
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风起了,尘缘扰扰,妙玉,我们回吧。”
妙玉恍然回神,指尖眷恋般地从衣襟滑下。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香烟缭绕的巍峨祠殿,那里供奉着忠魂,也安放着令她心痛又心折的秘密。
她没有再看惜春,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随即,与那抹灰色的、仿佛随时会融入秋日虚空的背影一同,缓缓步入带着凉意的风中。只是她的心,早已被那重重宫阙、和阙中那人沉甸甸的身影,填得满满当当,再不留半分给昔日的槛外清梦。
林琰回到宫中,径直去了奉先殿。他在林如海神主前默默伫立了半个时辰,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
出来后,便一如往常,批阅奏章,召见大臣,议事决策,沉稳果决,仿佛忠烈祠中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只是当夜,他独处之时,又命人将兵部整理好的、那份附带初步核查名单的“民勇血战实录”节略,重新置于案头。
对着跳跃的烛火,默默看了许久。烛花偶尔噼啪一爆,映得他神色愈加深沉。
忠烈祠的祭奠与兵部的抚恤谕旨,自然是朝廷的体面与恩典,但他心里明白,这些终究是在官样文章的方圆里打转。
次日,林琰唤了执掌靖安署左令的孟星魁来见。
“辽东义民血战的事,忠烈祠享祭、兵部抚恤,是朝廷的礼数与恩赏。”
林琰声音平缓,却字字沉甸甸的,“只是这一股忠勇之气,该让天下更多百姓知道、记住。若用官家邸报明发,反倒失了真切。”
孟星魁垂手听着。
“着你署里妥当的人,用稳当的法子,去联络几家在京里及江南素有名声、销路也好的报刊书局。”
林琰吩咐道,“可将此役的大概,尤其是百姓自发、以粗陋家伙拼命的情形,择些节略供给他们。
如何润色成文,凭那些文人按报刊的体例自去斟酌,只一条:务必实在,切忌浮夸浪语。
文中可带一笔朝廷已下旨优恤、忠烈祠享祭的事,也算彰显朝廷不忘忠烈的心意。”
“臣领会得。”孟星魁谨慎应道,“此事若经报刊传扬,天下识字人能看,不识字的人也能听人念诵,皆知我朝百姓有此义勇,人心自然感发。于边情民心,总是有益的。”
林琰略点了点头,又道:“报刊之利,便在能入市井,达闾巷,不止于士大夫的案头。
将此物用好,忠义之事便可不敢而走,亦能……防患于未然。”
最后这轻轻一转,孟星魁眼皮微抬。他执掌靖安署,岂不明白圣意所指?
报刊既能传扬美谈,自然也可散播流言,蛊惑视听。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盛京摄政王府里,佟尔衮也在另一番心思上,“悟”到了这南朝新兴报刊的妙处。
一份经由秘密路子得来的、近日在南朝京师流传的报刊搁在佟尔衮案上,里头登着一篇某地乡民助官军擒匪的记事,文笔活泛,在市井间颇有些议论。
佟尔衮捏着这纸质粗糙却传得飞快的“小报”,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亮光。
“南朝皇帝,倒会收拢人心。”他冷笑着,转脸看向侍立的心腹哈丰阿,“不过,他使得,本王就使不得么?他能传‘忠勇’,本王就不能叫他们里头自己乱起来?”
哈丰阿躬身:“王爷的意思是……”
“南朝看着铁板一块,实则文官党争、将帅猜忌、南北隔膜,处处是缝。”
佟尔衮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这些报刊,求新求奇,要消息,也要银子撑场面。
派人,带上足色金银,设法搭上报刊背后的人物,或是直接买通那些会写字的落魄文人。不必让他们明着替咱水国说话,只需……”
他眼里寒光一闪:“只需多写、多登些南朝前线将领的‘故事’。
譬如,拥兵自重、不听调遣的影儿话;
譬如,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贪墨嫌疑;
再譬如,与朝中某位大佬往来亲密、似有异心的风声……要写得似有还无,引些不着边际的典故最好,多用‘闻说’、‘据悉’、‘似有’这类字眼。
笔墨重点,就落在驻扎朝鲜的周镇、陈平,孙胜这几个人,还有那个史骁翎身上!
尤其是史骁翎,他如今是南朝钉在辽东的楔子,更要给他好生‘扬名’——就说他孤军深入实为养寇自重,与朝廷讨价还价,麾下尽是骄兵悍将,尾大不掉!”
哈丰阿听得心头一凛,却也暗服王爷手段:“王爷妙算!
这等谣言一经报刊散出去,流入市井,再口耳相传,必能让南朝君臣猜疑,前线将帅不安,军心民心浮动。
即便一时辨不清真假,也如肉里扎了根软刺,拔不出、化不掉。”
“要的就是这‘似是而非’!”佟尔衮面上露出些得意之色,“真金白银撒下去,让南朝自己的笔杆子,去搅浑他们自己的水。
这笔买卖,划算。事情要办得隐秘,走海商、走私这些路子递送银钱指令,绝不可露出与我国的半点关联。去罢,尽快办妥!”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于是,一方明里推动,一方暗里操弄,这“报刊”二字,竟成了另一处无声的战场。
在林琰的示意与靖安署的间接疏导下,数日之后,京师《京华闻见录》、南直隶《金陵时报》等几家颇有影响的报刊,都在显眼处刊出了“辽东义民于无名山道奋勇歼虏”的纪事。
文章虽经文人润色,添了些细节描摹与感慨议论,但骨子里的实事仍是兵部提供的节略,存着那股子朴拙惨烈的真气。
篇末带过一句“上闻之恸然,已诏优恤忠烈,祠祀京师”,将天子的仁念与朝廷的恩典,不经意地织了进去。
这些报刊随着驿传商路,很快流向四方。
茶楼里,说书人拿着报纸,将义民血战说得慷慨激昂;
学堂上,先生借着报章文字,教诲学生何为忠勇;
便是不识字的百姓,也能从旁人的闲谈里,听见那些与自己一般的平民,如何在辽东以命相搏。
一种同仇敌忾、敬佩忠烈的心绪,在民间暗暗生长,朝廷“不忘忠荩”的影儿,也印得更深了些。
前线将士听闻,觉得后方百姓知晓他们的艰难,士气也振了一振。
然而,差不多的时候,另一些声气也开始在部分小报、流言里隐隐约约地冒头。
有文章影影绰绰地说某驻朝鲜军镇将领“善营田畴,军中富庶”,暗指其克扣;
有消息“风闻”某部与兵部某官员书信往来稠密,疑有结党;
更有人捕风捉影,议论深入敌后的孤军是否“别有所图”……这些言语往往混在众多真伪难辨的市井闲话里,起初并未掀起什么波澜,却像慢慢化开的墨渍,悄没声地污着那一池水的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