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水国皇宫,崇政殿。
殿内燃着数个巨大的炭盆,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药味和衰败之气。
水国大汗佟泰基由两名太监半搀半架地扶上冰冷的龙椅。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壮硕的身躯如今裹在厚重的貂裘里仍显得空荡,呼吸间带着破风箱似的嗬嗬声,每一声都牵动着殿内文武百官的心弦。
他已经许久未曾临朝,今日强撑病体而来,殿内文武百官无不心知肚明——大汗恐怕是要交待后事了。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诸王贝勒、旗主大臣按班次肃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唯有紧绷的肩背与闪烁的眼神,泄露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大阿哥佟豪哥站在最前列,身姿挺拔,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灼热与焦虑。
他们的身后,是两黄旗的擎天柱——鳌拜与索尼。鳌拜统领汗庭亲军,索尼掌管核心机密要务,两人的权势富贵,皆系于大汗一身。
拥立大阿哥,只为维系他们身为大汗亲军的尊荣与地位,因此对佟豪哥的支持格外上心。
站在他对面稍后位置的,是他的十四叔、佟尔衮。
佟尔衮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身旁站着同母弟十五贝勒佟多铎、兄长十二贝勒佟济格,三人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沉凝逼人的气势。
他们宣称老汗王生前曾属意佟尔衮,汗位当归能者。
佟泰基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用明黄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已染了刺目的暗红。
他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本汗……今日……”声音嘶哑微弱,刚开了个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等待着那句关乎国本、关乎无数人身家性命的遗言。
然而,佟泰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眼猛地瞪圆,充满了血丝和未及言说的千言万语,手指徒劳地向前抓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随即整个人向前一栽,重重地扑倒在御案之上!
“大汗!”
“父汗!”
殿内瞬间大乱!佟豪哥一个箭步冲上前,佟尔衮等人也迅速围拢。
太医连滚爬爬地冲上来,手忙脚乱地诊脉、探息,片刻后,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颤声道:“大汗……大汗驾崩了!”
崇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各种声响——惊呼、悲嚎、难以置信的低语,以及,迅速蔓延开的、冰冷而尖锐的对峙。
大汗暴毙,遗言未出,本就暗流汹涌的汗位之争,瞬间被推到了明面,再无转圜余地。
太医和太监们战战兢兢地将佟泰基的遗体移往后宫,那明黄御案上还留着一滩刺目的暗红。
殿内炭火依然烧得旺,却暖不了任何人的心,只有药味、血腥味和权力欲望无声蒸腾的焦灼气息。
大阿哥佟豪哥没有离开,他站在原本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父亲方才那未竟的目光仍落在他肩上。
他的亲信将领、两黄旗的固山额真们默默向他靠拢,如同磐石聚向山峦,在殿内无声地划出了一片疆域。
鳌拜与索尼分立他左右,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对面。
对面,十四贝勒佟尔衮亦未动。他甚至没有多看兄长的遗骸一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殿内每一张惶惑或闪烁的脸,最后定格在佟豪哥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身后的佟多铎、佟济格,以及正白、镶白旗军将,同样向前半步,气势丝毫不弱。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以及殿外呼啸的北风。
“就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大贝勒佟代善重重叹了口气,这声饱含沧桑的叹息,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须发皆白,面容肃穆,缓缓走到两方中间,沉痛道:“大汗骤然驾崩,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主。
当务之急,是议定嗣君,安定人心,以慰大汗在天之灵,以御外敌觊觎之险!”
“大伯所言极是!”佟豪哥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乃父汗长子,自幼随父汗鞍前马后,深知祖宗创业维艰,亦明当前南朝之患!
嗣君之位,关乎国本,当遵祖制,父死子继!”
“祖制?”佟尔衮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冰冷锋利,“祖制也言‘择贤而立’。
老汗王在世时,常以国事相询,赞我‘可托大事’。
如今南朝在朝鲜步步紧逼,驻军朝鲜各要冲,移民实边,其意昭然若揭!
当此危难之际,汗位岂能仅凭长幼?当由能带领八旗披荆斩棘、护我基业者居之!”
鳌拜按捺不住,怒道:“十四贝勒此言,是质疑大阿哥的才能?大阿哥勇冠三军,治军严明,如何不能带领八旗?”
佟多铎冷笑回敬:“勇冠三军?那是对内!对外呢?如今南朝稳扎稳打,移民已成势,其国力渐复,我国却困于辽东一隅,内耗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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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够了!”佟代善猛地提高声音,须发皆张,“大汗尸骨未寒,尔等就在这殿上争执不休,成何体统!”
他痛心疾首地环视众人,“南朝的探子说不定就在盛京城内!你们是想让南蛮子看尽我水国的笑话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部分火气。但对立并未消除,只是从台面转入了更激烈的台下。
接下来的几日,盛京陷入了诡异的气氛中。全城缟素,哀乐不绝,为驾崩的大汗举丧。
但白幡之下,是各旗兵马频繁调动,将领密室暗谋,宗王府邸彻夜灯火。
两黄旗与两白旗的兵丁在街市、营房附近屡起摩擦,从口角到推搡,最后演变为小规模的械斗,血珠溅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几点暗红,像寒冬里不肯熄灭的火星。
支持豪哥的贝勒佟布泰和支持尔衮的贝勒佟慕布,各自带着家将几乎在礼部门前大打出手。
整个水国,从权力中枢到八旗基层,都因汗位未定而绷紧了弦,那根弦似乎随时会断裂,将刚刚统一未久的北方基业拖入内战的深渊。
而南朝楚军即将北上的风声,就在这时如同附骨之蛆,悄然钻入盛京的每一条缝隙。
当盛京的紧张气氛日益凝结,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时,遥远的南方,数千里外的京师,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暖意融融。
澄瑞亭设在御花园僻静处,三面环水,此时水面虽覆着薄冰,但亭子四周挂上了厚实的锦帷,内里燃着银炭,温暖如春。
皇帝林琰设的是小家宴,在座的无非是至亲:新成婚的忠勇伯石光珠与夫人贾探春、襄国公卫若兰与夫人史湘云、武安侯冯紫英与夫人贾迎春。
皇后薛宝钗端坐在林琰身侧,气度雍容沉静,含笑看着众人。
长公主林黛玉则坐在哥哥下首,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清雅灵秀,此刻也染着融融暖意。
席间布置精巧,白玉盘中盛着水晶虾饺、蟹粉狮子头、樱桃肉、糟鹅掌等精致菜肴,银壶中温着上好的桂花酿。
史湘云最是热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褙子,衬得她面若芙蓉,声音如珠玉落盘:“可算齐了!今儿咱们姊妹兄弟聚得齐全,比在园子里结社作诗还高兴!
可惜老太太今儿身上乏了,没进宫来,不然瞧见这场面,不定多开心呢!”
她一面说,一面利落地给卫若兰和自己布了菜,又冲着探春、迎春笑,“三姐姐如今是伯夫人了,二姐姐也是侯夫人,可咱们在一块,还和从前在府里一样,可别跟我生分了才好!来,尝尝这个樱桃肉,酸甜可口,最是开胃。”
贾迎春穿着一件温柔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抿嘴一笑,温声道:“云丫头这张嘴,还是这般热闹。
老太太昨日还念叨,说三妹妹大喜,家里又出了位有担当的夫人,心里安慰得很。”
她性子柔和,如今在冯紫英身边,气色愈发好了,说话也从容许多,夹了一筷子糟鹅掌放入紫英碗中,“你也多吃些,看你练兵辛苦。”
贾探春今日穿着端庄的品蓝妆花缎褙子,裙摆绣着展翅的凤凰,闻言笑道:“正是呢,离家前还去给老太太请了安,老人家精神头不错,只嘱咐我们尽心当差,和睦持家。”
她说着,目光与身旁英挺的石光珠轻轻一碰,尽是坦然与默契,“陛下和娘娘恩典,许我继续为社学尽些绵力,光珠也甚是支持。
我们年轻,正该多做些实事。前日社学新收了几个贫家子弟,教得甚是认真,想来日后必能为国效力。”
石光珠忙颔首,言辞恳切:“夫人所言甚是。陛下信重,授以重任,臣与内子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冯紫英朗声笑道:“贤弟不必过于拘礼,陛下说了今日是家宴。
咱们这些人,能在陛下麾下效力,又能得遇良缘,是天大的福气。
来,我敬陛下、娘娘,敬长公主,也敬各位兄弟姊妹!”
他举杯豪爽,一旁的迎春也含笑举起了酒杯,眼中漾着蜜也似的甜意。
林琰笑着举杯,薛宝钗亦优雅随礼。
宝钗温言道:“武安侯说得是。一家人团聚,原该松快些。云丫头活泼,正好添些兴致。
三妹妹有才德,陛下常夸赞,社学之事关乎文教根基,交给你,我们都放心。”
她说话不疾不徐,既肯定了探春,又定了家宴温馨的调子,皇后风范自然流露。
说着,她亲自为黛玉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菱粉糕。
黛玉也盈盈举杯,接口道:“皇兄常说家国一体。咱们家和万事兴,朝廷上下齐心,北边那些风波也就不足为惧了。
看到三姐姐、二姐姐、云姐姐你们如今都好,老太太知道了,不知多欣慰。”
史湘云立刻接上:“林姐姐这话透彻!咱们都好端端,把差事办好,老太太听了不知多乐呵!若兰,你说是不是?”她笑着撞了下身边丈夫的胳膊,卫若兰沉稳一笑,应道:“夫人所言极是。内外安稳,方能应对时局。近日京营操演新阵,颇有所得,皆是仰赖陛下筹划,上下用心。”
林琰举杯时,目光扫过席间和睦的夫妻探春与石光珠相视一笑、迎春替冯紫英整理衣襟,轻声道:“朕看这满桌佳肴,不如你们眼中的暖意养人。”
席间气氛越发融洽,史湘云时而说个笑话,引得众人开怀,时而问起边疆风物,带动着腼腆的迎春也能说上几句,探春则与石光珠、冯紫英、卫若兰等人讨论些实务,言谈间颇有见地。
宝钗细心照应着席面,不时为黛玉添茶,黛玉则偶尔与哥哥低声交谈两句,眉眼含笑,分享着只有兄妹俩才懂的趣事。
直到宫灯初上,宴席方散。林琰与薛宝钗起身相送,黛玉也随在一旁。
看着几对璧人登车离去,马蹄声在静谧的宫巷中回响,渐渐融入京城浩瀚的灯火,林琰对宝钗和黛玉道:“今日之聚,其乐融融。
老太太那里,明日可让探春她们再去请安,也说说今日情景,让老人家高兴。”
宝钗微笑应下:“臣妾省得。家和万事兴,宫里宫外一片祥和之气,便是最好的年景了。”
黛玉望向北方夜空,轻声道:“只是不知北边的‘热闹’,何时会传到咱们墙根下。武宁伯的精骑,该到边墙了吧。”
“让他们乱他们的。”林琰语气平静,“我们这边,移民村堡在扎根,京营新军在操练,社学在开蒙,家家户户在过日子……
还有,”他回望温暖犹存的澄瑞亭,“这样的安稳相聚,便是朕心中最大的慰藉与依靠。”
家宴的欢声笑语尚未散尽,朝廷的政务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对朝鲜的掌控日益深化,移民村堡如同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在北境扎根。安南方向的筹划也在稳步推进。
甚至,针对水国内乱的应对之策——派遣史骁翎精骑北上试探——也迅速决策并执行。
当史骁翎的五千精骑打出“巡边剿匪”旗号出关时,将士们的铠甲映着朝阳。这支精锐如同探出的触角,谨慎而坚定地刺向因内乱而变得脆弱、敏感的北朝边境。
鸭绿江的北风依旧砭骨,但江畔这座名为“安平”的移民村堡里,严冬正被一丝丝属于人的热气撬开缝隙。
堡墙之外,便是朝鲜人的村落。
起初,两边百姓因言语不通多有猜忌。但日子久了,共同的敌人北虏和对安稳生活的渴望,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天朝的移民向朝鲜村民传授如何在山坡上修筑梯田、如何利用豆饼肥田,以及如何用一种特殊的木梭织出更细密的麻布。
朝鲜村民则教会了他们辨识山林里的草药,狄义人不再只盯着自己的鸟铳,也开始跟着朝鲜老农学习辨别土壤的墒情。
张环和李贞则常常被请去帮忙加固朝鲜村落的栅栏,作为回报,对方会送来几罐自家酿的米酒。
每当水国游骑的马蹄声出现在远山,天朝驻军的烽燧便会率先点燃,援兵总是最先抵达天朝移民的村落。
然而,和平并非没有代价。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一小股水国游骑突袭了距离安平堡最近的一个朝鲜小村落,掳走了十几名青壮,抢掠了仅有的存粮,并纵火烧毁了数间茅屋。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安平堡的哨兵发现异常,立即示警。堡主李岩当机立断,一边派人飞报驻军,一边点齐堡内所有可用的青壮,由狄义人率领,提着刀枪,冒着风雪火速驰援。
当张环率众赶到时,水国游骑正在肆虐。他们挥舞着佩刀,驱赶着惊恐的朝鲜村民。
张环一声令下,堡内青壮呐喊着冲了上去。
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重要的是,他们怀着保家卫国的决心。
一番激战,水国游骑见势不妙,丢下几具尸体,带着掳掠的人口和少量财物仓皇逃窜。
张环不敢追击过远,连忙组织人手扑灭余火,安抚惊魂未定的朝鲜村民。
那一夜,安平堡灯火通明。堡内的灶房热气腾腾,煮着热粥,烤着食物。
张环带着狄义人和堡内青壮将被救下的朝鲜村民安置妥当,为他们提供了温暖的住处和充饥的食物。
李岩亲自出面,向村民们表达了歉意和慰问,并表示安平堡将全力保护他们。
经此一役,朝鲜村民对天朝的信任和感激之情达到了顶点。
他们亲眼目睹了天朝军队和移民的勇敢与仁慈,对比水国游骑的残暴,心中有了明确的答案。
第二天,当张环再次带着狄义人等人前来,不仅是为了帮助重建房屋,更是为了兑现承诺,系统地向他们传授农业技术和工具改良方法时,朝鲜村民学习的劲头空前高涨。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简单的模仿,而是主动提问,积极参与实践。
张环带来的新农具图纸,李贞讲解的堆肥技巧,都得到了热烈的响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个被掳走又获救的朝鲜老者,带着二十多户同样遭受过水国游骑侵扰的村民,来到了安平堡门前。
他们跪在雪地里,老者用生硬的汉语,老泪纵横地恳求道:“军爷,收下我们吧!
我们受够了北虏的欺凌,只求能活在一个有王法、有公道的地方。我们愿做天朝的子民,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这份朴素的向往,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后,显得无比真挚和迫切,成了边境线上最动人的风景,也让安平堡的军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使命的价值。
而这片边境的生机,不过是南朝棋盘一角。当盛京的白幡在权力斗争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时,南朝内部的生机与博弈,也在另一条轨道上高速运行。
朝廷向朝鲜大量移民、筑堡屯田的国策,意外地催生了一条旺盛的商路。
而在这条商路上,江南巨室间的暗战,因其牵扯旧怨与新利,显得尤为激烈。
金陵王家与会稽谢家,原本在海外贸易上各有侧重,偶有摩擦。
但上次共赴朝鲜的货船队在海上遭“海盗”精准劫掠,损失惨重。
事后彻查,种种隐秘线索竟不约而同指向了松江徐家。
虽拿到了些证据,可徐家累世高门,出过几任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
王、谢两家联名上告,奏章却如石沉大海,反被暗中敲打,示意“商贾之事,勿伤和气”。
这口气,王家与谢家如何咽得下?两家索性抛开昔日龃龉,暗中联手,决心在商场上找回场子。
朝廷对日本、安南的购粮专营,由王、谢两家承包,因其关乎海防与藩属国稳定,朝廷派遣水师定期巡航护航,路线固定,防卫严密。
徐家深知其中利害,对此从未伸手,表现得极为“本分”。
然而,鉴于中原大旱导致粮价不稳,江南亦有旱象,朝鲜作为新兴移民区,其粮食需求更是巨大且利润丰厚,这条商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移民事务千头万绪,物资采买渠道相对分散,朝廷监管虽严,但操作空间远大于那两条有重兵护持的专线。
这里,便成了徐家报复与扩张的战场,也是王、谢两家联手阻击的前线。
松江府,徐园。徐启泰指尖拂过账册上“镇国公”的私印,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心腹管事低声道:“老爷,王、谢两家似已联手,在价格上与我们缠斗,还暗中接触我们在辽东的几个中间人……”
“鼠辈。”徐启泰轻哼一声,“他们那点证据,动不了徐家分毫。
朝鲜这条线,我们走的山海关总兵镇国公牛继宗的门路,用的是山海关内最稳的漕运接陆运。
他们要么走风险高的旧河道,要么走成本更高的海路,拿什么争?”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继续压价,比市价低一成。他们跟,就伤筋动骨;
不跟,份额就得让出来。另外,给辽东去信,我们愿意预付三成订金,但要求优先调拨码头、车马。王、谢两家若想插队……你知道该怎么做。”
金陵与会稽之间,信使往来加密。王家家主与谢氏家主在一艘隐秘的画舫中会面。
“徐启泰欺人太甚!压价抢道,分明是要把我们彻底挤出朝鲜。”王家家主面沉如水。
谢家家主冷笑:“他倚仗朝中有人,行事如此跋扈。海路那次,分明是他做局,如今倒打一耙,抢占市场。
硬碰官面上我们暂处下风,但商道之争,未必只有官面文章。”
“谢兄有何高见?”“他徐家能走通镇国公的门路,我们难道在兵部、户部就没有故旧?
移民事务繁杂,所需物资种类繁多,未必全是他徐家能一手遮天。
粮食他压价,我们便在布匹、药材、铁器零件上做文章,这些品类监管稍松,利润更高。
此外,”谢家主压低了声音,“他运粮的河道,难道就永远太平?陆上车马,就不会偶有‘意外’?我们两家联手,总能找到缝隙。”
王家主事缓缓点头:“不错,明面上暂避其锋,暗地里另辟蹊径,蚕食旁支。
他徐家胃口再大,也不可能吞下所有。只是……动作需干净,不能再让他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于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复杂的商战在朝鲜物资供应链上展开。
徐家凭借雄厚资本和朝中关系,在主粮和生铁等大宗物资上高歌猛进,挤压王、谢的空间。
王、谢两家则联手利用多年贸易网络,在朝廷采购清单的其他项目上发力,同时利用渠道优势,在物流仓储环节给徐家制造麻烦,拖延其周转。
他们还重金贿赂了朝廷派往朝鲜的监察御史,让其不断上奏弹劾徐家“垄断市价、恐伤民运”。
徐家则反手举报王、谢两家“利用旧道,损耗官粮”、“海路运输,险峻难靠”。
更有甚者,双方都雇佣了市井泼皮,在对方的货栈前寻衅滋事,或是在酒肆茶楼散布对方“囤积居奇、意图不轨”的谣言。朝廷相关部门被这几家豪绅的官司搅得头疼,往往各打五十大板,申饬了事,但实际采购中,却不得不更注重平衡与实效,无形中加强了监管与审计。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林琰派驻江南的情报人员岑远和潘又安的影子。
他们如同最高明的棋手,不动声色地将坊间传闻、对手矛盾添油加醋,通过匿名信或密谈的方式,精准地送到各方关键人物的案头。
确保这盘商战的迷雾越来越浓,各方的矛盾越来越深。
北朝的盛京,白幡飘摇,暗流正汇聚成颠覆性的惊涛。
当南朝的史骁翎精骑开始在边境巡弋的消息传来,佟尔衮敏锐地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不再执着于与佟豪哥硬碰硬,而是转向了后宫最精明的女人——庄妃布木布泰寻求帮助。
庄妃的寝宫永福宫,永远燃着淡淡的安息香。自洪承畴被俘后,这位曾为前朝蓟辽总督的重臣,成为庄妃忠实的裙下之臣。
洪承畴望着她眼中闪烁的野心,心中了然——这是一个能与他共谋天下的女人。
此后,永福宫的西暖阁成了他们的密室。洪承畴曾抚过庄妃的发梢,低笑道:“若事成,我当助你母仪天下。”
庄妃则回以一个狡黠的笑:“那洪先生可要说话算话。”
佟尔衮对庄妃的痴迷,早已不是秘密。后来她生了福临,他更是将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在这个侄子身上。
当佟尔衮带着两白旗的精兵闯入永福宫时,他以为自己是来“救”庄妃的。
他单膝跪地,铠甲上的寒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大玉儿,我已备好兵马。只要您一句话,去说服大福晋支持我,我这便废了豪哥,将来立你当大福晋。”
庄妃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指尖摩挲着那枚和洪承畴定情的羊脂玉佩。
她没有立刻答应,反而幽幽叹了口气:“十四爷,你可知南朝的史骁翎精骑已在边境集结?你若此时动手,只会让南朝坐收渔利。”
佟尔衮一怔,急道:“我愿与南朝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庄妃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凉意,“你以为光凭你这两白旗的兵力,能挡得住南朝的铁骑?
你忘了鞍山之战,你的那几位阿哥是怎么死的?”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佟尔衮的冲动。
他想起佟泰基临终前的咳血,想起佟豪哥眼中的不甘,心中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洪承畴从屏风后走出。他穿着南朝的衣服,面色沉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十四贝勒,”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在下洪承畴,见过庄妃娘娘。”
佟尔衮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你怎么在这?你是奸细!”
“奸细?”洪承畴挑眉,“若我是奸细,又怎会在此刻出现?十四贝勒,你真以为如此就能高枕无忧?
你看看你身后的两白旗,再看看大阿哥的两黄旗,再看看南朝的兵马,你确定你能成功夺下汗位?”
佟尔衮被问住了。
洪承畴继续说道:“娘娘的意思是,与其冒险争夺汗位,不如退而求其次,拥立福临后,由娘娘垂帘听政,您做摄政王。
如此一来,既能安抚两黄旗,又能借南朝的威胁说动大贝勒。十四贝勒只有如此,你才能做真能掌控朝局的人。”
佟尔衮的眼睛亮了。他看着庄妃,又看看洪承畴,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完美的计划:拥立福临,自己作为摄政王,与庄妃共同执掌大权。
他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他能名正言顺地娶庄妃为妻,让福临认他为父……
庄妃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佟尔衮。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又有一丝嘲讽。她知道,佟尔衮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她和洪承畴的算计。
“十四爷,”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本宫累了。此事,容后再议。”
佟尔衮以为她默认了这个计划,兴奋地叩首:“臣告退!定不辜负娘娘所托!”
他转身离去时,没有看到庄妃与洪承畴交换的那个眼神。那眼神中,是胜利者的从容,也是对猎物的惋惜。
佟尔衮仿佛看到了权力巅峰的曙光,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联络将领,说服部落,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庄妃安插的眼线,事无巨细地报告回了永福宫。
庄妃说动大福晋哲哲亲自召见大贝勒佟代善劝他拥立福临时,佟代善因担心八旗分裂,便同意了。
当佟尔衮在佟代善的劝说下,宣布拥立福临为大汗时,佟尔衮欣喜若狂。
他以为这是自己“谋划”的结果,却不知这不过是庄妃与洪承畴导演的一场戏。
他跪在福临面前,接受“摄政王”的封号,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看着庄妃坐在凤椅上,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以为自己终于赢得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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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她在永福宫的密室中与洪承畴举杯庆祝:“洪先生,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洪承畴轻笑:“十四贝勒是个不错的棋子,可惜,他太自负了。”
庄妃抿了一口酒,目光望向窗外:“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自己才是猎物。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为我们扫清了障碍。”
鳌拜与索尼他们一开始支持佟豪哥,就是为了保住自己大汗亲军的地位和富贵。
在对方递了台阶下,立九阿哥福临为大汗后,鳌拜与索尼随即也表示拥戴福临。
对他们而言,大汗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保证他们的权力和安全。就这样,在外部压力和内部背叛的双重作用下,佟豪哥大势已去。
他被孤立,最终在两黄旗将领的沉默注视下,黯然离开了崇政殿的权力中心。崇政殿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复杂的脸。
盛京的白幡仍在风中撕裂长空,而鸭绿江畔的安平堡里,狄义人已将鸟铳擦得更亮。
堡内的篝火旁,新来的孩子们咿呀学语,稚嫩的童音与汉话交织在一起,像春天萌发的第一株新芽。
那二十户新来的朝鲜村民,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说出几句汉话,他们的孩子正跟着堡内的孩童一起,围着篝火学习天朝的文字。
这片土地上的新生,如同那新砌的砖石,沉默地承载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