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武英殿,皇帝林琰一身戎装,立在巨大的辽东沙盘前。
长公主林黛玉静立一旁,手中捧着沉重的印玺。
乳母怀抱着年仅两岁的太子林崇。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抓向父亲铠甲上冰凉的甲叶。
“哥哥,此去辽东,务必保重。”林黛玉轻声道,指尖微微发白,“朝中之事,臣妹与内阁自当尽心。只是崇儿尚幼……”她望向幼儿,未尽之言化为一缕叹息。
林琰转身,伸手轻抚儿子软嫩的脸颊。林崇咿呀一声,小手攥住父亲的手指,仿佛不愿松开。
“正因他小,朕才更要为他打下一个太平江山。”林琰声音温和,眼底却似淬火的铁,“妹妹,朝政便托付给你了。”
“臣妹定不负所托。”林黛玉垂首,怀中的印玺沉如山河。
林琰的目光落回沙盘,指尖重重点在锦州与盛京之间:“佟泰基若回援,便是决战之机;他若不动,郑三槐便是孤军。
朕此去,一为提振士气,二为——”他话音一顿,如刀出鞘:“毕其功于一役。”
十日前,郑三槐奇袭营口的战报与佟泰基主力集结的消息同时抵京。
林琰当即决断:留黛玉辅政,亲率京营、宣府、大同十万精兵,星夜奔赴山海关。
此刻探马再报:佟泰基已率主力回援盛京,仅留十二贝勒佟济格领一万精锐监视山海关。
“佟济格……”林琰轻笑,“乳臭未干,也敢拦朕?”
寅时三刻,山海关城门轰然洞开。各色旌旗如烈火燎原,十万大军涌出雄关。
林琰头戴金凤展翅亮银盔,身披鱼鳞水银甲寒光流动,双臂鎏金环甲铿锵生辉,策马于阵前,腰悬天子剑,身后神机营火炮泛着冷光。
出关三十里,前锋已与佟济格侦骑接战。“豹韬卫骑兵掠阵,中军压上!”林琰令旗一挥,“碾过去!”
战局毫无悬念。佟济格虽勇,却难挡皇帝之威与兵力碾压。
楚军如雷霆席卷,水国防线顷刻溃散。佟济格在亲兵死护下,仅率千余骑北逃。
“不必追。”林琰勒马,遥望烟尘,“留他报信,乱佟泰基军心。全军疾行,直扑鞍山驿!”
他要赶在佟泰基与郑三槐纠缠时,给予致命背刺。
与此同时,盛京城外。郑三槐握着八百里加急,指尖微颤——不是惧,是滚烫的激奋。“陛下……亲征了。”
他深吸口气,扫视帐中诸将,“传令:固守阵地,广布疑兵,拖住佟泰基三日!三日后,便是决胜之时!”
第九日黄昏,一匹血马冲入大营。骑手滚落,递上染血密信:“锦州方向——动了!”
四字如雷:鱼已上钩。几乎同时,哨探飞报:水国大营异动,龙纛西移!
“终于来了。”郑三槐霍然起身,眼中锐光迸射,“按第二策行事!
陆战队继续围城,水师锁辽河——雷振、俞光,随我率八千精锐奔袭鞍山驿设伏!
沈炼,你领余部多树旗帜,装作大军仍在!”
“得令!”大军悄然调动。
盛京城头,庄妃远眺烟尘,那是佟泰基前锋的踪迹。
洪承畴立于身侧,神色凝重:“接下来三日最险。大汗必令我等出城夹击,若出兵,正中郑三槐下怀;若不出,战后必遭究责。”
“守城交由先生。”庄妃转身,目光如静水深流,“应对大汗……我来。”
她早已备好双全之说:洪承畴主张坚守,而她暗中组织死士,准备关键时开城接应——既全其“持重”,亦显己“忠勇”。
洪承畴沉默良久,目光仍落在远处的烟尘上,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东门第三望楼下的水门,守将为我旧部。
若事不可为……可由此出城,浑河十里外有渔船接应。”
言毕,他面容依旧沉静,唯有一向平稳持重的语调里,泄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仿佛这句话重逾千斤。
庄妃一怔,眼波微转,看向这向来以冷静克制着称的男子。
他并未回头,侧脸线条在城头烽烟映照下显得有些僵硬,那并非慌乱,而是一种深藏的、与身份不符的逾矩带来的紧绷。
“先生此番谋划,细致入微。只是……这份周全,是念着同殿为臣的旧谊,还是……”她话音轻巧,尾音却像羽毛般,似有若无地撩过某种不可言说的边界。
洪承畴依旧没有看她,只是下颌线似乎更紧了些,缓缓道:“臣所为,皆是为大局计。
娘娘身系一城安危,更是……维系将来关键之人,不容有失。”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可那过于刻意的“皆是为大局计”,反倒透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涩意。
她嫣然一笑,如冰裂初阳,却未再追问,只将暖意敛入眼底。
鞍山驿,两山夹谷,郑三槐的八千精锐已埋伏两日。
将士们默然嚼着干粮,擦拭刀枪,空气中弥漫着血战前的压抑。
“佟泰基前锋五千,距此三十里。中军三万在后二十里。”雷振禀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三槐颔首:“放过前锋,击其中军。缠住他们,为陛下合围创造机会!”
寅时三刻,佟泰基的中军如期踏入山谷。第一声炮响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埋伏在山腰的楚军火炮齐鸣,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瞬间将水国军队列截成数段。
“有埋伏!保护大汗!”混乱中,佟泰基又惊又怒。
郑三槐岂会给他机会。伏兵尽出,箭如飞蝗,火铳齐射,雷振、俞光各率一队,如两把尖刀插入水国军腰肋。
战斗迅速白热化。在楚军阵列中,一名年轻的总旗格外显眼。
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庞尚带稚气,手中长刀却已染血。
正是荣国府近派重孙贾菌。他所属的百户奉命阻截一队试图抢占高地的水国白甲兵,战斗异常惨烈。
贾菌初上战阵,心中虽惧,但眼见同袍倒下,血气上涌,竟也挥刀连斩两名水国军兵。
第三名水国军兵挥刀劈来,贾菌格挡不及,肩甲被砍裂,鲜血迸流。
他痛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捅进对方小腹,两人滚倒在地。
待贾菌被其袍泽救起时,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水国兵的发辫——那是他的战功凭证。
与此同时,在战场另一侧,一支三千人的楚军步卒,正与一支镶红旗水国军陷入惨烈搏杀。
为首游击将军石光珠,乃是缮国公府嫡系,年不过二十三四,面容尚带几分书卷气,武艺在将门子弟中只算平平。
他奉皇命作为前锋一部,前来支援郑三槐,却意外撞上了六贝勒佟塔拜率领的殿后精锐步甲。
“是佟塔拜!镶红旗的固山额真!”身边老家将石勇低呼,声音里带着激动与恐惧交织的颤音。
石光珠心头一震。缮国公府自老国公殁后,门庭日益冷落,他此番随驾出征,憋足了劲要立下功勋,光复门楣。
若能阵斩一名贝勒,自是大功一件!可眼前这佟塔拜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勇悍异常,转眼已连劈数名楚兵,正朝他杀来,其亲兵也个个是百战余生的白甲巴牙喇。
“结阵!拦住他们!”石光珠嘶声大吼,压下心中第一次面对此等悍将的慌乱。
身边三十余名石府家将闻令,如血肉城墙般骤然合拢。
这些多是世代受恩的家生子,或是父亲、祖父为他精心网罗的江湖好手。
此刻无人言语,只有粗重的呼吸与甲胄碰撞的锵响。
当先三人瞬间被佟塔拜大刀劈翻,血泼了石光珠半脸,温热腥咸。
“少爷!走啊!”一名年轻家将用肩胛骨硬生生卡住刺来的长枪,口喷鲜血却死死抱住枪杆。
石光珠认得他,是去年才从庄子上选来的石小七,最爱傻笑,说立了功要讨媳妇。
缺口被不断撕开。老家将石勇一刀格开袭向石光珠侧翼的弯刀,自己肩头却深可见骨。
他踉跄一步,嘶声如裂帛:“少爷!快用火铳!国公爷在天上看着呐!石家不能再败了!”
这话语里不止有忠诚,更有家族沉沦数十年的屈辱与不甘。
石光珠的手瞬间按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精致的簧轮手铳……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保护少主!”又一声暴喝,两名家将一左一右扑向佟塔拜马前,竟是用肉身去撞马腿。
马蹄践踏,骨裂声令人牙酸,却也让佟塔拜冲势一滞。
“顾不得了!”石光珠双目赤红,眼前闪过爷爷病榻前枯槁的手,闪过母亲递甲时强忍的泪,更闪过石小七溅血的脸和石勇肩头翻卷的血肉。
他猛地抽出簧轮手铳,对准那具急速逼近、覆盖着狰狞面甲的脑袋,在几乎能看清对方眼中残忍快意的距离,扣下了扳机。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迥异于战场常见的火铳轰鸣。
佟塔拜冲势骤止,整个人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厚重的铁盔上爆开一团血雾与金属碎屑,壮硕的身躯向后仰倒,重重摔落马下。
战场似乎安静了一瞬。周围水国军亲兵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地的主将。“主子!!”
石光珠也被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麻,但他反应极快,扔下尚在冒烟的手铳,拔出佩刀猛扑上去。
剩余的家将也爆发出最后的勇气,拼死挡住反应过来的水国军兵。
石光珠冲到佟塔拜尸身前,手起刀落,奋力斩下那戴着头盔的首级,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佟塔拜已死!镶红旗败了!”
周围水国军见主将顷刻毙命,首级都被斩下,顿时魂飞魄散,士气崩溃。石光珠所部则士气大振,趁势掩杀。
残存的十七名家将踉跄聚拢到石光珠身边,人人血污满面,相互搀扶。
石勇被两人架着,气息微弱,却死死盯着石光珠手中敌酋首级,咧嘴想笑,却咳出血沫。
石光珠将首级交给亲兵,疾步上前扶住石勇,嘶声道:“勇叔!撑住!我们赢了!”
“好…好…少爷…是国公爷的种…”石勇目光涣散,手却紧紧攥了石光珠腕甲一下,那是老仆对少主最后的肯定与交付。此役,石光珠所部伤亡近半,三十家将仅存十七人。
战后清点,石小七等十三人尸骨无存,余者人人带伤。石勇虽经救治捡回一命,却废了左臂。
往后的余生中,石光珠常被噩梦惊醒。梦中不止有佟塔拜狰狞的面甲,更有石小七们回头望来的、染血而平静的脸。
他摩挲着那柄救了他也“成全”了他的簧轮手铳,掌心冰冷。
这份以家将血肉铺就、掺杂了“取巧”嫌疑的功勋,如同滚烫的烙印,既灼痛他的手,也灼烫他的心。
他知道,自此,他与这些幸存或死去的家将,已是血浓于水、生死同命的羁绊。
同一时间,史骁翎的游骑如鬼魅般出现在水国军后队。
押运粮草的包衣哪是这些百战精锐的对手,一个冲锋便溃散。
史骁翎不恋战,下令焚粮,冲天火光映红半边天。
前方遇伏,后方粮草被焚,水国军军心大乱。
佟泰基暴跳如雷,连连派出传令兵冲向盛京方向:“命佟图赖即刻出城夹击!命佟尔衮速来救援!”
而此时的佟尔衮,带着养精蓄锐、粮草充足的一万五千正白旗精骑,出现在战场边缘一处高坡上。
他本想观望,但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楚军伏兵虽然不多,但战力极强,死死缠住了中军。
更可怕的是,南方烟尘大起,那面高达三丈的龙纛已清晰可见!“南朝皇帝亲征!全军压上了!”副将声音发颤。
佟尔衮瞬间做出了决断:“不能等了!传令,全军突击,接应大汗中军!往北突围,回盛京!”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佟泰基死在这里,正白旗就算保全实力,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此刻必须拼死一搏。正白旗精骑呼啸而下,直冲楚军侧翼。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暂时稳住了水国军颓势。
佟尔衮十分老练,并不与楚军硬拼,而是以骑兵机动性反复冲击,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午时刚过,林琰亲率的八万中军终于抵达战场,从后方狠狠扎进水国军阵脚。战局瞬间倾倒。
“陛下万岁!大楚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动四野。
神机营的火炮在近距离发射霰弹,京营铁骑如墙推进。
水国军虽勇,但在绝对兵力优势和前后夹击下,阵型渐渐不支。
佟泰基在巴牙喇拼死护卫下,与佟尔衮部汇合。
这位大汗甲胄染血,左臂中了一箭,脸色惨白,但眼神依然凶悍:“十四弟!你来得正好!快,护朕往北突围!”
“大汗放心!”佟尔衮咬牙,“四贝勒、七贝勒已率殿后军断后,定能挡住追兵!咱们往北,先回盛京!”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主战场数里外的一处矮丘下,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四贝勒佟古代与七贝勒佟巴泰,各率本部最精锐的三千巴牙喇反冲击楚军步卒。
楚军追兵如潮水般涌来,但在两支水国精锐的拼死抵抗下,进展缓慢,伤亡剧增。
“放箭!稳住阵线!为了大汗!”佟巴泰身披双层重甲,挥舞长矟冲杀,他的亲兵举着大纛紧紧跟随,成为阵地上最醒目的目标。
楚军阵中,四位神机营官早已通过旗号与传令兵达成协同。
他们各统一营,每营二千七百人,合计万余精锐,正沿矮丘对面展开。
“敌酋旗号所在,已明确。”一位营官放下千里镜,冷声道,“按预定部署,各营两列横队,以哨为单位轮番开火。保持火力不绝,压垮他们。”
命令迅速传达。四个神机营迅速向前推进,在距敌约七十步处展开成宽阔的两列横队。每营正面,哨长们的口令此起彼伏:
“第一哨——预备——”
“第二哨接续——”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簧轮铳机括咔嚓作响,近万支套筒刺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佟巴泰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对面楚军阵线极宽,火铳如林,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急于齐射,而是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恐怖。
“不能等!葛布什贤超哈,随我冲阵!”他决意率先冲锋,打破这压抑的沉默。
就在水国骑兵开始催动战马,试图绕过楚军提前布设的金属鹿角时,楚军阵中令旗挥下。
“开火!”
命令并非全军齐射,而是如燎原之火般从楚军战线两端向中央依次点燃。
最左翼的第一营第一哨率先爆发出轰鸣,硝烟腾起;
紧接着是第二哨、第三哨……仿佛一道由火光、铅弹与死亡组成的浪潮,沿着楚军战线向右滚动。
第一营的火浪尚未平息,右翼的第四营也以同样的方式,从最右端开始,向左依次喷射出致命的弹雨。
然后是第二营、第三营依次加入这精密的杀戮协奏。
“砰!砰!砰砰砰砰——!”
射击声不再整齐划一,却连绵不绝,毫无间隙。
铅弹形成的金属风暴持续不断地泼洒向佟巴泰及其亲卫所在的区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一哨射击后,士兵迅速装填,等待下一次轮到自己哨的指令。
整个楚军战线如同一条呼吸着的、喷吐死亡的火龙。
在这种持续且密集的打击下,佟巴泰勒周围的亲卫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层层跌落。
尽管他身披重甲,战马亦具装,但在如此密集且持久的攒射下,护甲终被洞穿。
数颗铅弹几乎同时击中他的胸腹与脖颈,血花从甲叶缝隙中飙射而出。
他身躯剧震,手中长矟脱手,连同那面大纛一起,轰然坠马。
“主子!!”亲兵的悲呼被淹没在持续不断的铳声里。
“前进!刺刀准备!”四位营官几乎同时下令。
在持续火力彻底打乱敌军阵型、摧毁其抵抗意志后,万余神机营官兵齐声怒吼,将刺刀牢固套上枪口。
宽阔的两列横队化为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向着陷入混乱与恐慌的水国军阵地稳步压去。
侧翼,配合的楚军游骑也同步压上,形成夹击之势。
四贝勒佟古代眼见兄弟惨死,楚军又如铜墙铁壁般碾来,目眦尽裂:“顶住!后退者斩!”
他率亲兵死战,试图稳住阵脚,瞬间便与楚军前锋绞杀在一处。
白刃战惨烈爆发。神机营士兵以哨、队为单位,相互掩护,刺刀突刺狠准凌厉。
佟古代虽勇悍,连斩数名楚军,但他很快被多个楚军小组盯上,陷入重围。
楚军士兵不再盲目劈砍,而是默契配合,专攻甲胄连接处与面门腿弯等薄弱部位。
“围住!刺甲缝!”在军官喝令下,十余名士兵从不同方向递出刺刀。
佟古代格开两柄,肋下却传来剧痛——一柄刺刀已精准刺入束甲丝绦的缝隙。
他踉跄一步,膝弯又遭重击,终于跪倒在地。
下一刻,更多刺刀如毒蛇般钻入脖颈、面门、腋下……这位水国悍将被死死钉在地上,怒目圆睁,气绝身亡。
两位统军贝勒接连阵亡,本就遭受持续火力重创的殿后精锐终于彻底崩溃。
在楚军步卒全面压上与神机营刺刀阵的无情碾压下,残存的水国巴牙喇彻底溃散,矮丘之下,只余满地尸骸与残破的旌旗。
史骁翎率游骑焚毁水国军后队粮草后,借着烟雾与混乱,带着最精锐的五百骑亲兵,反向楔入正陷入恐慌与重整的水国军侧后腹地。
他目光如鹰,死死锁定了那面在乱军中依旧顽强挺立、试图收拢残兵——那是五贝勒佟阿拜的大纛。
佟阿拜年近五旬,但膂力过人,是水国有名的悍将。
此刻他身边约有近千余白甲巴牙喇与葛布什贤超哈护持,虽被溃兵冲击,阵列稍乱,但核心未散,正呼喝着砍杀挡路的溃卒,试图重新组织防线,稳住阵脚。
“随我来!斩将夺旗!”史骁翎低吼一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窜出。
五百精骑呈锥形阵紧随其后,马刀雪亮,直扑那团混乱的核心。
佟阿拜也发现了这支不知死活撞来的小股楚骑,怒极反笑:“区区五百骑也敢冲阵?杀光他们!”
他身边立刻分出五百余骑迎头对冲。瞬息之间,两支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人喊马嘶,血光迸现。史骁翎身先士卒,长槊如毒龙出洞,一个照面便将一名牛录额真挑落马下。
他身后的亲兵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配合默契,刀光闪烁间,竟将这五百余拦截的水国骑兵杀得人仰马翻。
佟阿拜瞳孔微缩,意识到遇到了硬茬子。
他不再犹豫,挥动手中沉重的战斧,亲自率剩余亲兵迎上:“南蛮!纳命来!”
史骁翎毫不畏惧,收刀换矟,策马直取佟阿拜。
两马交错,矟斧相击,爆出刺耳巨响!史骁翎虎口发麻,心中暗惊对方膂力。
佟阿拜也是心中一凛,这楚将枪法刁钻狠辣,劲力沉雄,绝非寻常之辈。
两人在乱军之中舍命搏杀,转眼十余回合。
史骁翎盔缨被扫落,甲叶被砸得凹陷;佟阿拜肩甲也被扎开一道深痕,鲜血渗出。
周遭亲兵更是混战成一团,不断有人落马毙命。
佟阿拜毕竟上了岁数,战斧劈砍之势稍缓。
史骁翎不想在他这里浪费时间!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看似要硬撼对方重斧,右手长矟却顺势荡开对方兵器,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向马鞍侧旁的皮质套囊——那里,赫然插着一把簧轮手铳!
史骁翎用兵奇诡,不循常理,哪管什么规矩、脸面,能杀敌便用。
“砰——!!!”
一声与战场金铁交鸣、火铳齐射截然不同的、更为清脆震耳的爆鸣,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骤然炸响!火光迸现,浓烟喷涌!
佟阿拜雄壮的身躯如遭重击,他正因传令兵分神,又见史骁翎突然掏出一短小铁管,尚未来得及辨明是何物,胸前护心镜便应声炸裂!
铅弹裹挟着巨大动能,穿透铜镜,深深凿入其胸腔!
他双目圆瞪,满是惊愕与不甘,手中沉重的战斧颓然脱手,整个人被从马背上狠狠掼了下去,砸起一片烟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主子!!”周围水国兵魂飞魄散,主将竟以如此诡异、近乎“不武”的方式毙命?!
史骁翎对周围的惊呼与骇然目光视若无睹,脸上只有冷硬的杀气。
他反手拔出腰刀,策马上前,一刀斩下佟阿拜那惊怒凝固的首级,用染血的刀尖高高挑起,纵声长啸:“佟阿拜已死!尔等还不速降!”
主将毙命,且死得如此突兀蹊跷,这支原本还算顽强的殿后部队瞬间军心崩溃。
楚军士气大振,乘势掩杀……
林琰立马高坡,眼见佟泰基的龙纛向北移动。
林琰亲自取过一张三石强弓,搭上雕翎箭,弓开如满月,瞄准了那个金甲身影。
箭似流星,划破战场喧嚣。佟泰基正策马狂奔,忽觉后背剧痛,一股大力将他向前推去——箭矢穿透重甲,钉入肩胛!
他闷哼一声,险些坠马,被亲兵死死扶住。“护驾!快护驾!”
佟尔衮红了眼,亲自率亲兵队返身冲杀,将追得最近的楚军一部击退。
他且战且走,不仅接应了佟泰基,沿途还收容了大量溃兵,竟被他聚拢起四五千人马,护着伤重的佟泰基,仗着水国骑兵多、马匹精良,向北狂飙而去。
史骁翎率骑兵追击三十里,斩获颇丰,但终究未能追上主力。
加上先前阵亡的六贝勒佟塔拜,以及乱军中被史骁翎阵斩的五贝勒佟阿拜,还有在断后骑兵战中殒命的四贝勒佟古代、七贝勒佟巴泰,此一战,水国竟折了四位贝勒!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战场时,硝烟仍未散尽。
尸横遍野,旌旗残破,楚军旗帜插满山岗。
清点战果,楚军阵斩真夷旗丁两万余,包衣阿哈三万余人,俘获无数。
佟泰基带来的八万大军,逃回盛京的不足三万人,殿后军几乎全军覆没,仅有佟尔衮收容部分溃兵。
郑三槐与林琰的中军在尸山血海中会师。
郑三槐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臣郑三槐,恭迎陛下!臣等幸不辱命,已重创虏酋主力!”
林琰翻身下马,亲手扶起,望向北方逃窜的烟尘,略有遗憾,但目光很快坚定:“靖海伯与诸将士血战之功,朕已亲见。
此役斩首数万,阵斩四位贝勒,佟泰基中箭重伤,水国元气大伤,数年之内难复!”
他顿了顿,“传令,整顿兵马,进逼盛京城下,看那佟图赖还敢不敢守!”
鞍山大捷的消息与楚帝亲临的威势,让盛京城一日三惊。
十万楚军陈兵城下,火炮森然。然而,盛京城毕竟经营多年,城高池深。
佟图赖在洪承畴辅佐、庄妃坐镇下,搜罗全城丁壮,竟又凑出两万守军,加上佟尔衮带回的四万残兵,凭坚城死守,一时难下,恐生变故。
林琰凝视盛京城头密布的旌旗,指尖在舆图粮道上划过。
辽东的寒风已透甲而入,帐外士卒呵气成霜。
“陛下,”郑三槐低声道,“辽河将封,漕运断绝。军中存粮仅支半月,科尔沁骑兵已游弋侧翼……”
林琰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已沉静如渊:“传令——三日后班师。靖海伯,辽南四卫托付于你,非为戍守,而为钉楔。朕要佟泰基卧榻之侧,永有利刃悬颈。”
三日后,楚军大营拔营南归。
盛京城头,佟图赖、洪承畴、庄妃等人望着如潮水般退去却军容严整的楚军,皆松了口气,但心中沉重无比——这一战,水国真的伤筋动骨了。
佟尔衮站在城头,默默清点着城内存粮和残兵,眼神深邃。
经此一役,他收容溃兵、救护大汗,所部正白旗损失最小,威望无形中大涨。而大汗重伤不起,四位实力贝勒阵亡……
他隐隐感到,水国未来的权力格局,恐怕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