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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跨海奇兵锋指辽东,救民焚粮计乱虏心

    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掠过济州岛军仓,堆积如山的粮袋在月光下泛着灰白。

    靖海伯郑三槐手按佩剑站在码头上,远处战船桅杆如林,黑压压一片与夜色融为一体。

    “伯爷,陛下的批复到了。”游击将军沈炼快步走来,手中捧着蜡封密函,火漆上印着独特的龙纹徽章。

    郑三槐接过密函,指甲挑开蜡封,借着亲兵举起的火把光芒细阅。

    皇帝林琰的朱批仅有八字:“见机行事,勿负朕望。”

    字迹瘦硬如铁,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仿佛一把出鞘的剑。

    他嘴角微扬——这是天子通过暗线直接下达的旨意,朝中无人知晓,甚至连内阁首辅也蒙在鼓里。如今时机到了。

    “传令各营,拂晓开拔。”郑三槐将密函凑近火焰,绢纸顷刻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入海风。

    这支由水师提督郑三槐挂帅,雷振、俞光为副,游击将军沈炼领陆战精锐的舰队,已在济州岛及外海训练整备多年。

    他们的行动完全依托于锦衣军指挥同知卢剑星、指挥佥事靳一川在辽东与朝鲜构建的精密情报网络——商队、流民、甚至是被俘后反正的汉军,皆成耳目。

    此刻,这张经营数年的网开始收拢。

    沈炼低声道:“卢大哥三日前密报,佟泰基主力仍在锦州与我对峙,盛京留守兵力不足八千,且多为老弱。

    朝鲜方面,咸镜道骑兵已奉命北调。”

    “奉命?”郑三槐眉梢微挑,“奉谁的命?”

    “朝鲜王接到了陛下的密旨。”沈炼声音更压低了半分,“旨意措辞……颇为微妙。

    只言‘北疆动荡,望王恪守藩篱,慎固封守,以全忠义’,未明确要求出兵,亦未提及我朝动向。

    但陛下用了‘慎固封守’四字,又加盖了随身小玺。

    朝鲜王与重臣议至深夜,最终不敢怠慢,还是调了兵,却命其世子亲领,进驻边境后便持重观望,显然意在自保,不欲卷入过深。”

    郑三槐闻言,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陛下这是……给那李倧出了道难题啊。

    不出兵,便是有负‘忠义’,不‘慎固封守’;

    若真全力助我,又恐彻底开罪水国,且耗损自身实力。

    模棱两可,迫其两难,最终只能这般首鼠两端,却也算勉强‘遵旨’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炼,“不过,这也够了。

    一万骑兵陈兵边境,无论真打假打,对盛京都是牵制。传令,按原计划,子时起锚。”

    子时,舰船起锚。一万五千水师、三百艘战船、四十七艘随军商船,乘着渐起的东南风,驶向渤海深处。

    郑三槐立于舰首,望着漆黑海面,心中推演着无数可能。这一局棋,开局之子已落。

    数日之后,营口外海。庞大的舰队在黎明薄雾中现身时,岸上寥寥无几的守军看见船上猎猎飘扬的赤底金龙旗,直接跑了大半。

    雷振率先锋营抢滩登陆,遭遇的抵抗微弱如纸。

    营口本非重镇,守军仅三百余人,大半还在营中酣睡。

    至午时,港口、粮仓、衙署已尽数易手。

    郑三槐踏上码头时,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

    “郑兄,仓中存粮五千石,收获颇丰。”俞光呈上账册。

    郑三槐略一颔首,目光却投向西方那片广袤的黑土地:“粮要运,但更要紧的是人。”

    他转向沈炼,“卢、靳二位兄弟标注的那些‘托克索’(农奴庄园),位置可都确认了?”

    “确认无误。盛京周边百里内,大小庄园二十七处,关押掳掠汉民最众者有十二处,守备情况、道路地形,均已探明。”

    沈炼展开一幅精细的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注释。

    “好。”郑三槐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兵贵神速。雷振、俞光!”“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一千五百陆战队,配双马、火铳、炸药,分南北两路扫荡这十二处庄子。

    沈炼的情报人员会为你们引路。记住——”他目光如炬,“首要歼敌,次则焚粮,三则救人。

    被救百姓,妥善集结,说明是王师北来解救,愿南归者,一律护送至此。

    行动要快、要狠、要隐秘,尽量别让盛京过早察觉。”

    “得令!”

    当日下午,两支轻骑如离弦之箭射出营口。

    他们绕过官道,穿行于丘陵野地,靠着精准的情报与向导,在夜幕降临时扑向第一个目标。

    镶黄旗的“乌苏里托克索”是个有土墙环绕的中等庄园。

    庄内八十多名庄丁刚吃完晚饭,监工正挥着皮鞭将三百多名“阿哈”赶进潮湿的地窝子。

    忽然墙外传来异响,接着是箭矢破空之声与凄厉惨叫。

    雷振一马当先,手持三眼铳轰开木门,身后骑兵如潮水涌入。

    战斗短暂而残酷。庄丁大多只是寻常包衣出身,哪里是这些经年海战陆战淬炼出来的精锐对手。

    不到一炷香时间,抵抗平息。当楚军士卒用刀劈开那些“阿哈”脚上的木枷时,许多人愣在原地,浑身发抖,直到听见熟悉的汉语:“老乡别怕!我们是皇上派来的天兵!带你们回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干瘦的老者颤巍巍抓住士兵的胳膊:“军爷……真是……真是大夏的兵?”

    “是大楚的兵!”士兵朗声道,“皇上改元建制了,如今是大楚!咱们来接你们回去了!”

    压抑的呜咽如决堤之水,瞬间蔓延开来。

    俞光部遭遇了较强抵抗——一处正蓝旗的庄园有百余真夷驻守,凭借石墙死守。

    俞光令小队从正面佯攻,亲率爆破手潜至侧墙,埋设炸药。

    轰然巨响中,墙塌洞开,骑兵一拥而入。

    与此同时,奉命协同俞光部行动的倭兵千总队,在千总立花宗熊率领下,自侧翼洼地迅猛突入。

    这些倭兵多为浪人出身,被俘或受雇后经多年整训,刀法悍勇,结阵严密,如同烧红的楔子,狠狠钉进了试图组织反扑的庄丁队伍。

    他们在仓房深处发现了六百多名奄奄一息的百姓,多数是在两年前水国入塞时从山东掳来的。

    然而,在奔袭最后一处、也是最大的正黄旗庄园时,立花宗熊的千总队作为先锋突入过深,被闻讯赶来的两百余名马甲与附近两个庄子集结的四百多庄丁合围在一处谷场。

    箭矢如雨,倭兵结圆阵死战,刀光翻飞,但伤亡骤增。

    一名水国牛录章京策马阵前,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喊话:“里面的倭人头目听着!你们倭人与我水国人,俱在东海之滨讨生活,何必为南蛮卖命?

    南蛮皇帝给了你什么?不若降了我们水国,钱财、女人、庄子,任你挑选!咱们才是自己人!”

    立花宗熊左臂中箭,血染战袍,却狞笑着啐了一口血沫,声嘶力竭地用汉语吼道:“谁跟你是自己人!能当天朝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

    他挥刀格开一支流矢,环顾身边死战不退的部下,声音穿透厮杀声,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骄傲:“总比某些忘了根本、在荒原里嗷嗷乱叫也不知道主人是谁的野狗强!

    儿郎们,为大皇帝尽忠的时候到了!天朝万岁!”

    “天朝万岁!”残存的数百倭兵齐声嘶吼,声震四野,竟发动了决死反冲锋。

    正是这悲壮的吼声与决绝的冲击,为外围俞光主力彻底击溃庄园守军、迅速合围而来赢得了至关重要的片刻。

    最终,内外夹击下,围攻的水国军与庄丁溃散,立花宗熊残部得以幸存,此战倭兵千总队阵亡过半,其悍勇与忠诚令俞光及陆战队将士为之动容。

    解救易,转移难。被救百姓大多羸弱不堪,扶老携幼,步履蹒跚。

    将士们让出马匹驮载病弱,分出干粮饮水,在寒冷秋夜里组织起漫长的队伍,向营口方向蠕动。

    斥候前出十里侦察,警惕可能出现的水国军游骑。

    三日内,十二处目标尽数拔除,累计斩首五百七十余级,焚毁粮草军械无数。

    而汇聚到营口滩头的百姓,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

    经沈炼派人粗略清点,竟达五千三百余口。

    郑三槐亲至岸边。海风凛冽,许多百姓还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开军仓,取备用棉衣、毛毡!搭粥棚,先让大伙吃饱穿暖!”

    他沉声下令,又转向沈炼,“商船安排如何?”

    “四十七艘商船已全部就位,水师拨出十艘战船护航。船东们都说分文不取,但求为国出力,接引同胞。”

    登船从清晨持续到日暮。水手和士卒小心搀扶老幼上船,分发干粮淡水和御寒之物。

    当第一艘满载的商船升起风帆,缓缓驶离码头时,岸边一个妇人忽然跪下,朝着船队与岸上的军士磕头,很快,一片又一片的人跟着跪下,呜咽声、道谢声、呼唤故乡亲人的声音,汇成低沉的潮汐。

    郑三槐按剑立于高处,一言不发。副将低声问:“伯爷,此举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耗费粮草?耽搁军机?”

    郑三槐望着登船百姓,沉默片刻后,对副将说:“看到他们,便知此战不止为土地。陛下圣虑深远,非我等所能尽窥。执行吧。”

    他转身,望向西方烟尘隐隐之处:“何况,该来的已经来了。”

    几乎同时,辽东腹地。史骁翎的五千游骑,并未如水国军所料在辽河沿岸大肆活动,而是如幽灵般潜行至盛京东南方向,隐隐盯住了十里外扎营、按兵不动的那一万朝鲜骑兵。

    他们严格遵循卢剑星通过靳一川传递的情报:

    避实击虚,昼伏夜出,遇小股敌则歼之,遇大队则远遁,沿途专挑驿道、粮队、哨卡下手,弄得风声鹤唳,同时保持对朝鲜军的威慑。

    盛京城内,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楚军水师已占营口,正在杀人放火!”

    “史骁翎的骑兵到了辽河,见人就砍!”“城外好多庄子被烧了,说是天兵来了,救走了好几千阿哈!”

    留守贝勒佟图赖在崇政殿里急得团团转,脑门子上全是汗。

    他是佟泰基的堂弟,勇武有余,谋略不足,此刻只觉得天塌地陷。

    “快!快派人往锦州给大汗报信!备车马,先把宫里的金银珠宝、祖宗牌位运往赫图阿拉老家去……”“贝勒且慢。”清泠的女声自殿外传来,如一瓢冷水泼在沸油上。

    庄妃身着湖蓝色织金旗装,外罩雪貂坎肩,在两名宫女陪同下缓步而入。

    她不过二十六七,眉眼秀丽,神色却镇定得与年龄不符。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身后跟着汉人打扮的洪承畴。

    洪承畴垂首立于舆图前,颈侧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那是数月前囚室里,烛火将尽时,她贴近耳畔的低语留下的幻觉。

    那时,他绝食数日,意识涣散。

    深夜,她独自前来,只着一袭素色寝衣,外罩貂绒斗篷,乌发松松绾着,像是已准备安寝,却绕到了这晦暗囚笼。

    她挥手屏退远远跟着的侍女,亲手阖上门。

    室内骤然安静,只有她衣料窸窣与呼吸声。没有带参汤,只提了一小壶温酒。

    她在潮湿的草垫边跪坐下来,斗篷滑落肩头,寝衣领口微松,露出纤细锁骨与一抹暖光下的肌肤。

    “洪先生,”她的声音比白日更软,像羽毛搔刮耳膜,“人都说你是天朝脊梁,宁折不弯。”

    她倾身,酒盏抵在他干裂唇边,指尖染着蔻丹,轻轻抚过他下颚紧绷的线条。

    “可脊梁断了,就真没了。像他们——”她朝宫殿方向微微一瞥,意有所指,“只懂蛮力冲撞,与野兽何异?浑身都是马粪和血的味道。”

    他别开脸,气息却因她的靠近与空气中浮动的、属于她寝帐的暖香而微乱。

    她并未退缩,反而就着他侧头的姿势,将温酒缓缓渡入他口中些许,另一只手竟轻轻按在他囚衣襟前,感受其下剧烈的心跳。

    “这宫里空旷寒冷,”她几乎贴着他耳廓低语,气息温热,“我需要一个……识得瓷器温润、懂得棋局深浅的人,暖一暖。”

    她的手缓缓下滑,停在他冰冷的手腕,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掌心,“先生恨我也罢,但活着,你的学问见识,你的‘汉官威仪’……”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似是自嘲又似诱惑的浅笑,“连同你这个人,总能比无声无息烂在这里,多照见一些东西。有些人,只配在泥里打滚。”

    最后一点烛火“噼啪”跳了一下,骤然熄灭。

    黑暗中,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压抑的喘息与最终归于沉寂的相拥,被浓稠的黑暗所吞没。

    唯有次日清晨,她离去时,在他凌乱囚衣内襟,悄然塞入的一小片绣着淡雅兰草的丝帕,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气,成了这场沉默交换与复杂慰藉的唯一证物。

    此刻洪承畴面色沉静,拱手一礼:“贝勒,此时弃城,无异于自寻死路。”

    “洪先生!”佟图赖如见救星,却又忍不住质疑,“你……你一个降臣,此言当真?”

    “正因是降臣,才最懂楚军,也最懂林琰。”洪承畴走到殿中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划过渤海沿岸,“郑三槐所部,必是偏师。

    水师不善陆战,即便有些陆战精锐,攻城拔寨非其所长。

    史骁翎的骑兵更是如此,来去如风却缺乏攻坚重器。”

    他的手指点在盛京城上,“盛京城墙高厚,红衣大炮二十余门,存粮可支半年,守军虽少,但紧急征召,可得壮丁万余。

    若坚守待援,大汗主力回师,内外夹击,楚军必溃。”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东北山路:“若弃城而逃,带着大批辎重妇孺,走山路往赫图阿拉……贝勒以为,史骁翎的骑兵会放过这等良机?

    届时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恐怕未到老家,已全军覆没。”

    佟图赖冷汗涔涔,跌坐椅中。

    庄妃适时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姑姑也被我说服了。”

    话音未落,佟泰基的大福晋、科尔沁部的哲哲,在婢女搀扶下走入殿中。

    大福晋年过四旬,神色威严,目光扫过众人:“布木布泰说得对。咱们家的爷们在外面打仗,咱们女人就不能守家吗?

    当年老汗王起兵时,赫图阿拉的城墙还没人高,不也守下来了?如今这坚城大炮,倒怕了南蛮子的几条船?”

    大福晋在宗室中威望极高,她一发话,原本骚动的王公亲贵顿时安静下来。

    佟图赖终于下定决定,嘶声道:“传令!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十五岁以上、六十以下男丁,全部编入守军,分发器械!

    各旗王公府邸私兵,统一听候调遣!再有言弃城者,斩!”

    洪承畴悄然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官袍内衬某处——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但记忆的烙印犹在。

    他与庄妃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那目光深处,是共享过隐秘温存与政治同盟的双重羁绊。

    佟图赖的慌乱、佟泰基的粗蛮、佟尔衮的算计,在他们此刻无声的默契前,更显隔膜与可厌。

    三日后,盛京城下。郑三槐在土山上放下千里镜,眉头紧锁。

    城头旌旗林立,士卒穿梭,炮口森然,完全没有空虚混乱之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令他意外的是,城防布置颇有章法,壕沟、拒马、羊马墙层层设防,显然是知兵之人手笔。

    “有内应传出消息,”沈炼低声道,“是洪承畴在主持防务。”

    “洪亨九……”郑三槐咀嚼着这个名字,“难怪。有他在,强攻不易。”

    他转头问,“史骁翎那边,朝鲜军还是不动?”

    “是。朝鲜世子仍在十里外扎营观望,毫无出兵之意。”

    雷振忍不住骂了句粗话:“这高丽棒子,又想捡便宜又怕沾血!”

    俞光仔细观察着城防:“伯爷,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围点打援?咱们水师可封锁辽河,断了盛京水路。”

    郑三槐沉吟片刻:“传令:陆战队掘壕筑垒,围而不攻。

    水师分兵控扼辽河沿线渡口。给史骁翎送信,让他盯紧朝鲜军,见机行事。”

    他眼中闪过精光,“再让咱们的‘商人’和‘流民’,把消息传到锦州去——就说,皇帝已至山海关,不日亲征。”

    沈炼一怔:“虚张声势?”

    “是钓佟泰基回师。”郑三槐遥望西南方向,“从锦州到盛京,骑兵急行三日可至。

    以佟泰基的性格和盛京的地位,他必率主力回援。届时……”

    他握紧剑柄,“咱们在沿途险要处设伏,真正的围点打援,才刚刚开始。”

    围城第七日,郑三槐大营。沈炼带回几名从盛京“逃出”的百姓,皆言城中粮食短缺,守军每日稀粥两碗,城中百姓易子而食。

    “太巧了,”郑三槐听完汇报,对诸将道,“巧得像故意送出来的消息。”

    雷振挠头:“那咱们还信不信?”“半信半疑。”郑三槐敲着桌案,“但无论如何,围城要继续。佟尔衮的‘主力’到哪儿了?”

    哨探回报:“仍在西南五十里外徘徊,鼓噪喧天,却始终不见向前。”

    “虚张声势。”俞光断言,“此人保存实力,意图不明。”

    郑三槐沉吟:“围城第十日,若佟泰基主力还未出现……咱们就得真打一下,试试盛京的成色了。”

    第九日,郑三槐决定对盛京进行一次试探性攻击,同时也要敲打一下首鼠两端的朝鲜军。

    他登上临时搭建的望楼,挥动令旗。城下楚军鼓噪向前,佯攻城防。

    与此同时,信号也传达到了史骁翎军中。

    史骁翎得令,率领五千精骑,公然列阵于朝鲜大营一里之外,军容肃杀。

    他派出一名嗓门洪亮的把总,向朝鲜大营喊话:“王师已动!靖海伯令尔等即刻出兵,夹击盛京东南角!违令者,视同通虏!”

    朝鲜大营辕门紧闭,营内旌旗微动,却毫无出营迹象。

    带队的朝鲜王世子在营中观望,面色犹豫,既怕损兵折将,又不敢公然抗命,只想拖到战局明朗。

    史骁翎在阵前冷眼等了半柱香时间,朝鲜大营辕门依旧紧闭,只有旗幡在风中凌乱舞动,营内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却迟迟不见整队。

    “真当老子是来陪你们看戏的?”他啐了一口,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这些骑墙者,不见棺材不掉泪。他猛地举起右手,身后五千骑兵齐刷刷举起簧轮手铳,黑洞洞的铳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目标,朝鲜大营辕门、刁斗、旌旗!”史骁翎右手狠狠挥下,“给他们的世子醒醒神!一轮齐射!”

    砰!砰砰砰!——尖锐爆响连成一片,硝烟腾起。

    铅弹并非射向人群,却将辕门立柱、高高飘扬的王旗旗杆、以及了望的刁斗打得木屑纷飞,火星四溅。

    一轮射毕,营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哗与马匹嘶鸣!

    朝鲜世子被亲兵扑倒在地,冠冕滚落,他抬头看见身边立柱上新鲜的弹孔,脸色惨白如纸。

    “出……出兵!按他们说的打!”他终于嘶声尖叫,再无半分犹豫。

    片刻后,朝鲜大营辕门终于洞开,一万骑兵仓惶涌出,在楚军骑兵冰冷的目光“护送”下,不成阵型地冲向盛京城东南。

    与那里佯攻的楚军疑兵“合流”,开始了漫无目的、雷声大雨点小的“进攻”。

    史骁翎收起手铳,冷哼一声:“贱骨头,好言相劝不听,非得吃枪子儿。”

    他留下两千骑继续监视朝鲜军“表演”,自率三千骑如常游弋,保持对盛京周围的压力。

    郑三槐在望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朝鲜军虽被逼动,但战力与战意皆不足恃,此战关键,仍在于能否钓出佟泰基主力并予以重创。

    同一日,城内的庄妃也收到了佟尔衮“援军”动向的密报。她看着纸条,冷笑一声,递给洪承畴。

    “娘娘,佟尔衮此人,不可不防。”洪承畴低声道,“他若存心观望,甚至……”

    “甚至等大汗与我两败俱伤,他好收渔利?”

    庄妃接过话头,眼中寒光一闪,“此战之后,账,总要一笔一笔清算。佟尔衮……且让他再得意片刻。”

    她已不是那个刚嫁入盛京、于深宫中步履维艰的科尔沁贵女。

    多年的权力倾轧,早已教会她如何借力、制衡,以及在必要时展现出不容置疑的狠绝。

    佟尔衮那点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心思,在她眼中清晰得可笑。

    眼下固守盛京是关键,但此战之后……她指尖无声划过袖中那柄温凉的玉如意。有些人的账,总要慢慢算。

    而此刻,她身侧站着的这个男人,曾是她以最隐秘的方式“劝降”的猎物,如今却成了她在这孤城之中,对抗内外明枪暗箭时,最复杂也最不可言说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