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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雪夜忠魂血溅玄武,烈焰焚天泪尽祖庙

    “王爷!西侧奉先殿偏院发现大量宗室!”一名亲信自风雪中疾奔而来,肩头发上积雪未掸,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之前太上皇病重,在京的直系亲王、郡王、镇国、辅国将军等五十余人,多在宫中侍疾或等候消息,眼下全被我们的人堵在里面了!”

    忠顺亲王眼中陡然迸射出骇人的狂喜,花白须发几乎根根戟张:“天助我也!速速将他们全部拿下,一个不漏,押往奉先殿正殿看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不过两刻钟,数十位金枝玉叶在叛军明晃晃的刀剑驱赶下,如同受惊的羊群,被撵入奉先殿。

    殿内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威严、或惶恐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有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王叔,有吓得瑟瑟发抖、紧拽长辈衣角的孩童,更有几位平素在宗亲中一言九鼎、德高望重的老郡王,此刻也是面色惨白,强作镇定。

    忠顺亲王亲自提剑入殿,目光如饿狼般扫过人群,确认无误后,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好,好得很!真是祖宗庇佑!”

    “皇兄!”忠顺亲王在重重盾牌护卫下,押着几名辈分最高的宗亲,朝着乾清宫方向厉声嘶喊,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睁眼看看这是谁?咱们的叔伯兄弟,太祖太宗嫡传的血脉,皆在此处!”

    “你若不想让列祖列宗断了香火,不想背上残害亲族的万世骂名,就立刻下令,让禁军放下武器!”

    乾清宫前汉白玉高台上,皇帝面沉如水,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石栏,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千算万算,未料到忠顺竟能丧心病狂到控制几乎全部在京近支宗室——这些人的性命,不仅关乎皇室体统与他的仁德之名,更牵动着整个宗法体系的稳定与他身后的史笔评价。

    恰在此时,宫墙阴影处一阵骚动,太子一行历经艰险,突破零星阻截,终于与乾清宫外坚守的禁军汇合,成功抵达御前。

    “父皇!儿臣在此!”太子疾步上前,虽袍袖破损、发冠微斜,略显狼狈,但目光灼灼,神色坚定。

    皇帝见太子安然,心下稍宽,但眼前人质危局如山压顶,令他无暇多言。

    禁军投鼠忌器,攻势明显迟滞,双方陷入令人窒息的僵持。

    忠顺亲王趁机获得喘息,依托奉先殿及周边殿宇,将人质牢牢控制在核心,与外围禁军紧张对峙。

    “皇兄,谈谈条件吧!”忠顺亲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得意与癫狂,“你只需下诏退位,传位于我,我保证给你一块最富庶的封地,你在封地内仍享天子仪制,安度晚年!我以列祖列宗发誓,必保你一家富贵荣华,子孙绵延!”

    “乱臣贼子,痴心妄想!”皇帝怒极反笑,声音却冰冷如铁。

    对峙持续近一个时辰。雪越下越密,鹅毛般的雪片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汉白玉阶,也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

    忠顺亲王焦躁地转向林晦:“王崇、周奎的兵马为何还不到?!”

    林晦脸上血污已凝,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一切情绪都已沉入冰海。

    他低声道:“王爷,方才溃散过来的边军禀报,王、周两位总兵被阻在玄武门附近,正与殿后追兵激战,应快到了。不过……林琰的帅旗,已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忠顺亲王心知不能再等,决意率残部先与在玄武门外苦战的王崇、周奎部汇合,再图后计。

    忠顺亲王的援兵,在城内溃散,到处烧杀劫掠。

    潘又安这个荣国府因私情败露被赶出的小厮,像没头苍蝇般在城内乱撞。

    之前,险些被当作流民抓走的他,今日又撞见了忠顺亲王的溃兵,明晃晃的刀朝着他脖颈劈来。

    那一瞬,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别的,竟是表姐司棋的脸,心里只来得及冒出一句浑话:“下辈子见了,表姐……还没赚到钱让你过好日子呢……”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只听“铛”一声响,那刀被格开,他瘫在地上,看见几名甲胄鲜明的兵士拦下了乱兵。

    死里逃生的潘又安,心脏狂跳,脑子却转得飞快。

    不等对方喝问,他抢先爬起来,急急道:“小的、小的是东安郡王舅家府上的奴仆,被乱兵冲散了!求军爷带小的见主家!”

    这话半真半假,赌的就是一个胆气。他被带到了王府一位管事跟前,那管事见多识广,见他虽狼狈但口齿伶俐,不像寻常流民,便将他交给了王爷身边的长随伍尽忠。

    伍尽忠是常在贾府走动的,如何不认得这个曾与贾府大丫头司棋闹得沸沸扬扬的小厮?

    他心中诧异,却未声张,只悄悄禀报了林琰。

    林琰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妹妹黛玉似乎为他和司棋的事,曾间接透过紫鹃提过一句。遂叫来一问。

    潘又安跪在堂下,不敢有丝毫隐瞒,将逃亡经历、市井见闻,连同在贾府耳濡目染的那点子人情世故、察言观色的本事,战战兢兢又竭力清晰地回了个明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自知这是最后的机会,将那份在绝境里逼出来的机灵劲儿,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琰听罢,面上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倒还不算太蠢。”

    随即,便将他留了下来,安置做些抄写整理的文书杂事,算是给了条生路,并吩咐由孟星魁孟先生管带。

    潘又安绝处逢生,哪敢有半分懈怠,自此勤勉小心,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差事。

    时日稍长,孟星魁见他办事确有些条理,偶尔还能出点小主意,倒也渐渐用顺手了,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山西总兵王崇盔甲残破,染满血污,脸上混杂着疲惫与惊惶:“王爷!末将麾下只剩三万余可战之兵,林琰与马尚德主力自后猛攻,弟兄们死伤惨重,快撑不住了!”

    陕西总兵周奎也气喘吁吁奔上城楼,仓皇道:“玄武门外主要通道已被林琰大军封锁,眼下门内门外聚集的兵马,加上王爷所部,约摸还有四万余人,但军心已乱,多有溃散!”

    忠顺亲王一把推开身旁亲卫,踉跄走到垛口前。

    只见瓮城与厚重宫墙之间的狭长地带,挤满了混乱不堪的边军,旌旗歪倒,人喊马嘶,甚至为争抢逃路而自相践踏。

    远处,林琰所部带着压迫感的沉重步伐声与“降者不杀”的震天呼喝,正如同死亡的潮水,一波波逼近。

    “慌什么!”忠顺亲王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骇人光芒,声音嘶哑却带着疯狂的狠厉,“我们手里还有王牌!内宫守军不过万余,皇帝太子就在咫尺之遥的乾清宫!”

    “趁林琰未与宫内禁军完全合流,集中所有兵力,拼死一击,只要拿下皇帝太子——”

    他猛地回身,揪过一名从奉先殿带出的老王叔——年过七旬、素以仁厚着称的乐惠郡王。

    老人须发焦枯,郡王袍服破损不堪,在叛军粗暴的推搡下浑身颤抖,却仍竭力挺直佝偻的脊背。

    “看见没有?”忠顺亲王如拎鸡雏般拽着老郡王,对着众将嘶声吼道,“这样的龙子龙孙,本王手里还有几十个!”

    “就算一时攻不下乾清宫,有他们在手,他林琰、水溶,还有外面那些骑墙观望的各方势力,谁敢不顾忌三分?!”

    “这江山总要有皇室的人来坐!到时候,谁手中有皇室血脉,谁就有拥立之功,就有谈判的本钱!”

    王崇与周奎交换了一个绝望而狠绝的眼神,知已踏上不归路,再无回头可能。

    王崇一咬牙,腮边肌肉棱起:“王爷所言极是!城外东安郡王、北静郡王虽动向不明,但投鼠忌器,一时应不敢强攻。”

    “末将已在玄武门外留了八百精兵,凭借街垒死守。我们便集中门内所有力量,直扑乾清宫,做最后一搏!”

    “好!”忠顺亲王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立刻整队!分五百精锐看管剩余宗室,严加看守!必要时——他们就是咱们最后的护身符!”

    就在叛军慌乱重整队列、意图做困兽之斗时,玄武门外忽然火光大盛,如一条怒龙席卷而至。

    林琰与北静王水溶并辔立于阵前,身后军阵肃立如林,杀气凌霄。

    神机营的红衣大炮与火铳队已被推至最前沿,黑洞洞的炮口与铳口对准了城门方向。

    “忠顺王!”林琰朗声朝城楼喊道,声音清晰沉稳,穿透风雪,“事已至此,败局已定。负隅顽抗,徒增将士伤亡,更将祸及宗庙,铸成无可挽回之大错。”

    “此刻放下兵器,开城请罪,陛下仁德,念在宗亲份上,或可法外开恩,保全尔等宗嗣。若再一意孤行,待天兵破门,便是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忠顺亲王猛地推开身前护卫,探身垛口,嘶声狂笑,状若疯魔:“东安郡王!休要在此惺惺作态!你以为你是赢家?”

    “告诉你也无妨,皇帝和太子,早已被本王送去见了太祖太宗!乾清宫已在本王掌控之中!更有这数十位近支宗亲,尽在掌握!这大位,已然空悬!”

    他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绝望而尖利扭曲:“东安郡王!北静郡王!你们扪心自问,难道不也是胸怀大志之辈?何必为那死鬼皇帝卖命,做他人嫁衣?”

    “不如我们做笔交易!你们即刻退兵,拥立本王登基,本王愿与二位共掌天下,划江而治,裂土封疆!林琰!水溶!你们皆可为一字并肩王,永镇一方,世袭罔替!岂不比跟着那刻薄寡恩、鸟尽弓藏的皇帝强过百倍?”

    “否则,本王立刻杀光所有宗室,让这至尊之位永远空悬,看你们如何收拾这天下崩乱之局!”

    这番话语石破天惊,极尽挑拨之能事。城下军队,乃至北静王麾下部分将领兵卒,闻言皆是一震,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与低语。

    北静王水溶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林琰。

    林琰面色却如万古寒冰,眼神锐利如刀,毫无波澜。

    他根本不信皇帝太子已遭不测——乾清宫方向虽有火光与喊杀声,但并未有确凿的噩耗传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忠顺此刻所言,无非是穷途末路下的讹诈与离间,妄图搅乱人心,觅得一线生机。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刻,被两名叛军死死按在城头垛口旁的乐惠郡王,忽然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挣扎起身,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朝着城下嘶声呐喊,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两位郡王!休听这逆贼狂言!陛下与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尚在乾清宫固守!”

    “这恶贼丧尽天良,将我等数十宗亲囚于奉先殿,更堆砌火油,欲行焚殿挟持之举!”

    “他已穷途末路,妄想拖天下入水火,陷宗庙于万劫不复!你们快发兵诛此国贼,救陛下,救太子,救——”

    “老匹夫!你找死!”忠顺亲王勃然暴怒,未待他说完,手中长剑已挟着狂风与恨意挥砍而出。

    一道凄艳的血光掠过城头!

    乐惠郡王脖颈处一道血痕,那双怒睁的、不甘的眼睛最后望向紫禁城深处,失控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倒伏在冰冷的城砖上,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积雪,又迅速被新的雪花覆盖。

    城下,一片死寂。

    旋即,如同火山喷发,排山倒海的怒吼与咆哮自勤王大军中轰然炸响!“诛国贼!救驾!为老郡王报仇!”的声浪震动了雪夜。

    林琰眼中寒芒暴涨,杀意再无半分掩饰,他猛地挥手下劈,声音斩钉截铁:

    “神机营听令!瞄准玄武门外叛军残部阵地,火力覆盖,不必惜弹!”

    “李俊、陈平、雷亢!待炮火延伸,即刻率领前锋营出击,扫清城外一切顽抗之敌!”

    “马尚德、陈瑞文所部加强压迫,防止门内叛军狗急跳墙,反扑突围!”

    “其余各部,将城外敌军肃清后,即刻强攻玄武门!目标:诛杀国贼忠顺,解救陛下、太子及所有被掳宗亲!”

    “诺——!”众将轰然应命,声浪如雷,直冲云霄。

    城楼上的忠顺亲王听得清清楚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倏然褪尽,惨白如纸——他最后的诈术、离间与筹码,被乐惠郡王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戳穿、碾碎。

    “开火!”林琰的命令,如同死神的最终宣告。

    下一瞬,神机营阵地上火光连绵迸发,震耳欲聋的炮响与密集如爆豆的火铳声彻底撕裂了紫禁城的雪夜宁静。

    灼热的铁弹与铅丸化作狂暴的金属风暴,如同天罚,狠狠砸向玄武门外叛军仓促构筑的阵地,霎时间,血肉横飞,木石崩溅,哀嚎遍野……

    忠顺亲王眼见城外阵地瞬间陷入火海与屠杀,心知外援已绝。

    他带着王崇、周奎、林晦等心腹,仓皇退回奉先殿,只留下一名副将带部分人马监视着新降的冯紫英部。

    林晦脚步稍顿,落在后面,对那副将快速而清晰地命令道:“孙副将,将你手下还能动的人,全部调去城门洞!那里是咽喉,务必死守,绝不能让林琰的人从那里突破进来!一刻也不能懈怠!”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这已是守住此处最后的、最关键的一步棋。

    孙副将不疑有他,领命而去。林晦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微光,随即转身,快步追上了忠顺亲王。

    殿内,烛火将众人身影拉长,投在绘满祖先功业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林晦眼神一片死寂的冰冷,他凑近忠顺亲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爷,前有皇帝禁军固守乾清宫,后有林琰大军破门在即……依末将看,此局……已近死棋。”

    他的语调平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死棋”二字,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忠顺本已狂乱的心中。

    “死棋?”忠顺亲王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凄厉如九幽鬼哭,“不!本王还有一步绝棋!皇帝、太子就在眼前!本王偏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这片天捅个窟窿!让他们谁都不得安生!”

    他猛地转身,面对殿中那数十位挤在一起、惊恐万状的龙子凤孙,脸上露出了森然可怖的笑容。

    跳动的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簇疯狂的火焰,那张脸此刻宛若自地狱爬出的修罗:“诸位叔伯、兄弟、子侄……黄泉路远,想必寂寞难行。”

    “能有当今天子、未来储君,还有你们这些身负龙血凤髓的尊贵人物相伴同行,本王——不亏!哈哈,不亏啊!”

    “举火!”忠顺亲王嘶声下令,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把这奉先殿,给本王烧了!”

    “然后所有人,随我杀向乾清宫!目标只有一个——皇帝和太子!不计代价!不论生死!杀——!”

    林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垂在身侧的拳头瞬间捏紧,骨节泛白,旋即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服从。

    叛军士卒闻言,虽有不少人面露骇然,但在严令与绝境逼迫下,仍颤抖着执行命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将早已备好的火油罐疯狂泼洒于殿内朱红梁柱、明黄帷幔、紫檀供案乃至先祖画像灵位之上。

    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一名年迈的郡王悲愤交加,被绑着手脚,只能蛄蛹到忠顺亲王的腿脚边,老泪纵横:“王爷不可!不可啊!这是太祖钦定的奉先殿,列祖列宗灵位在此,历代先帝英灵在上啊——你这是要毁掉祖宗的根基啊!”

    “滚开!老废物!”忠顺亲王狰狞一笑,狠狠一脚将他踹开,夺过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用尽全身力气,亲手掷向那泼满火油、堆叠着历代先帝神龛、牌位与祭祀礼器的巨大供案。

    “轰——!!!”

    烈焰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瞬间挣脱束缚,冲天而起!炽热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精美的雕梁画栋、彩绘藻井。

    梁柱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带起更猛烈的火团;琉璃瓦在高温下接连爆裂,噼啪作响,碎片四溅。

    火光将殿内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凄厉的哭嚎、绝望的尖叫、叛军的呵斥与木材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烈至极的地狱图景。

    熊熊烈焰翻滚着冲上夜空,竟将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都映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忠顺亲王这疯狂暴虐、焚毁祖庙的举动,不仅深深震撼了乾清宫前严阵以待的禁军将士,也让刚刚突破外层防线、率精锐登上玄武门楼的林琰与水溶暗自心惊——他虽预料到忠顺的疯狂,却未料到其竟决绝酷烈至此,连历朝奉安之正殿、皇室精神之象征也敢付之一炬。

    但这把焚天大火,也烧掉了皇室最后一大片温情与屏障的幻觉,同时,也彻底焚尽了忠顺亲王自己最后的一丝退路与人性。

    火光照亮了忠顺亲王扭曲的面容,奉先殿的烈焰在他眼中疯狂跳动。

    他环视周遭一张张惊惧或狂热的将领面孔,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王崇、周奎!点出那些还能提刀上马的!不要伤兵,不要懦夫!剩下的——”

    他扫了一眼黑压压垂头丧气的溃兵,“全部留下,守住这殿前广场和通往玄武门的甬道!告诉他们,多拖林琰一刻,他们的家小就多得一刻活命赏钱!”

    命令下达,叛军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般转动起来。

    王崇与周奎红着眼在人群中穿梭,踹开瘫软在地的兵卒,揪出那些尚带凶悍之气的面孔。

    混乱中,一万余勉强成列的士兵被驱赶至火光明暗的交界处,许多人盔歪甲斜,眼中混杂着恐惧、麻木,以及被绝境逼出的最后一点亡命凶光。

    忠顺亲王抽出那柄已砍出缺口的佩剑,剑尖指向乾清宫方向那一片肃杀的黑影与零星火把:“看见了吗?!百步之外,就是皇帝,就是太子!打破那道宫门,里面就是万里江山、泼天富贵!”

    “是封侯拜将,还是满门抄斩,就看这最后一冲!不想全家死绝的,就跟本王杀过去!杀——!”

    “杀!!!”求生欲与疯狂混合的吼声迸发出来。

    这一万残兵如同决堤的浊流,更似扑火的飞蛾,在身后奉先殿冲天火光的映照下,踏着被血与雪浸透的玉阶石砖,向着乾清宫那最后、也是最坚固的防线发起绝望的冲锋。

    雪片落在他们滚烫的盔甲和刀刃上,瞬间化作白气。冲锋的队伍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嚎叫与推挤,许多人甚至只是被身后的人潮裹挟着向前。

    乾清宫前,禁军大盾如墙,长矛如林,弓弩手冷静地搭箭上弦,军官的号令在风雪中短促而清晰。

    他们看着那支在烈焰背景中扭曲冲锋的军队,眼神冰冷如铁——那不是军队,那是一群被驱赶向刀锋的绝望野兽。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处,玄武门方向,平叛大军的战鼓与脚步声已如雷霆般迫近,而城门洞处,一场由林晦精心布置、冯紫英即将执行的逆转,也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