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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国祭方殷庖厨纷乱,生辰宴罢犹闻饥寒

    过了几日,前回提到的、出身甄家的那位老太妃薨逝了,林琰急忙匆匆入了宫。

    凡有诰命的夫人皆需入朝,按品级爵位守制。凡有爵位的人家,一年内不得设宴奏乐,平民百姓则三个月内不得婚嫁。

    东安郡王府中,王妃宝钗一早便吩咐内外仆人备好素服车马,一切起居用度都按国丧礼制备办妥当。

    黛玉虽年纪尚轻,也需按县主礼制入朝。宝钗亲自检查她随身丫鬟婆子携带的物品,唯恐有所疏漏。

    府中侧妃楚容卿刚生下孩子不久,正报产育在家休养,因此得以免去礼仪,内外事务皆由宝钗统筹料理。

    而贾府里头,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许氏等婆媳祖孙,皆需每日入朝随祭,直到下午未时之后才能回府。

    在大内偏宫停灵二十一日后,方将灵柩请往先陵安置,那地方叫做孝慈县。

    这陵寝距离都城,往返需十来日路程。如今请灵到了那里,还要停放数日,才入地宫,前前后后得一个月光景。

    两府主子皆不在,无人理事,众人商议后,便报了尤氏产育,让她挪出宫来,协理荣国府、宁国府两处事务。

    当下荣宁两府的主子们都忙于国祭,家中事务难免疏于管理,下人们也趁机偷懒懈怠。

    东安郡王林琰每日需在灵前随祭,王妃薛宝钗也要随众命妇行礼,两人均十分劳累。

    林琰见黛玉连日随祭,面色越发苍白,身形单薄,心中着实不忍。

    他便依礼制为她告假,奏明黛玉体弱,不堪劳顿,需回府静养。

    获准后,立刻安排得力人手,准备护送黛玉返回神京。

    临行前夜,黛玉在房中轻轻拉住兄长的衣袖:“哥哥一人在此,千万保重。”

    林琰细心为她拢好披风,温声叮嘱:“你回潇湘馆好生静养,记得按时服药,三餐不可疏忽,更不许贪凉熬夜写诗。”

    特意唤来丫鬟晴雯,正色道:“姑娘若少吃一口药,我唯你是问。”晴雯连忙郑重应下。

    因林琰挂念她独自在府中寂寞,便请托贾母安排,接她入大观园暂住些时日,有众姐妹相伴,利于将养。

    次日辰时,三辆青帷马车在十八名护军骑兵、四位嬷嬷的簇拥下,缓缓离开了住处。

    黛玉倚在车内软枕上,透过纱帘望着渐远的宅院,轻轻叹了口气。

    行至京郊,忽见道旁三五成群,聚着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衣衫褴褛,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发抖。

    黛玉令车队稍停,遣了个伶俐小厮前去询问。

    不多时小厮回来禀报:“说是北边遭了雹灾,庄稼全毁了。官府虽设了粥棚,到底人多粮少……”

    黛玉蹙眉静默片刻,轻声道:“将我们车上备着的点心、糕饼分与他们罢。再取些铜钱,悄悄散了,莫要声张。”

    随行的王府仆役依言去办,流民中传来低低的感激呜咽。

    抵达荣国府时,因贾母、王夫人等有诰命的都在宫中随祭,府中只有年轻的姑娘与哥儿在家。

    大管家赖大的媳妇领着几个管事嬷嬷早早候在二门前,见王府车驾仪仗严整,忙恭敬上前行礼:“给县主请安。老太太派人传了话,请县主就在潇湘馆静养,一应所需,只管吩咐。”

    黛玉微微颔首,扶着晴雯的手缓步下车,虽面带倦色,气度却从容清华。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只见探春、惜春已迎了出来。

    探春上前挽住黛玉的手,低声道:“林姐姐可回来了,这几日府里冷清得很。”

    说话间,几个小丫头已手脚麻利地将箱笼往潇湘馆拾掇。

    当夜,黛玉在潇湘馆暖阁内给兄长写信。

    羊毫笔在粉笺上顿了顿,终是将途中见闻细细写下:“……饥民塞道,稚子啼寒。妹命分些许食粮,不过杯水车薪。

    然思及哥哥常言,位高不可忘民艰,故冒昧行事。

    另,府中姊妹皆好,惟三妹妹理事妥帖,四妹妹沉静如常。兄在宫中勿念,晨昏霜重,深加衣,珍摄万千。”

    她吹干墨迹,将信笺封好,交给雪雁明日差人送去。

    窗外竹影婆娑,紫鹃进来添炭,见她倚在案前出神,柔声劝道:“王爷见了信,定会妥帖处置的。姑娘快歇着罢。”

    此时怡红院中,宝玉得知黛玉回府,急着要往潇湘馆去。

    袭人忙拦住道:“我的爷!王府的护军就在馆外守着,伍尽忠特意传了王爷的话——如今府里没有长辈,更该守着规矩。

    二爷这会子去,不是让林姑娘为难么?”宝玉怔了怔,望着潇湘馆的方向,怅然跌坐在榻上。

    而潇湘馆外,伍尽忠按剑立于月洞门前,四名护军肃立两侧。

    馆内灯火温然,隐隐传来姑娘们细细的说话声,与这寂寂深秋的夜色,融成了一片。

    自贾母等人离府,荣国府内,赖大便添派人手上夜,将两处厅院的门都关了,一应人等出入,皆走西边小角门。日落便关闭仪门,不放人进出。

    园中前后东西的角门也都上锁,只留王夫人大房后面常供姊妹们出入的门,以及东边通向薛姨妈院子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上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到下房安歇。

    每日林之孝的妻子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坐更打梆子,安排得十分妥当。

    宝玉见府里长辈都不在,越发没了拘束。因去潇湘馆受阻,便常往宝琴及三春处玩耍,整日里嬉闹,甚是高兴。

    随着老太妃薨逝,宫中裁撤戏班,贾府所养戏班亦随之解散。

    十二个小戏子,有愿回家的,有不愿的。不愿回家的,便分到各房做了丫鬟。

    其中唱正旦的芳官,分到了怡红院。她年纪小,无依无靠,便认了宝玉房中丫鬟春燕的娘做干娘。

    谁知这干娘甚是刻薄,拿着芳官的月钱,却并不尽心照管。

    一日,正是宝玉生日前夕,芳官想洗头,她那干娘却让自己亲女儿洗过了,才将剩水与芳官用。

    芳官如何不气,当下便嚷道:“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

    那婆子恼羞成怒,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

    凭你什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小碧崽子,也挑幺挑六,说碧咸道淡,跟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了。”

    来找袭人聊天的晴雯知道后,也道:“这芳官真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过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

    芳官哭得泪人一般。倒是宝玉走来,正色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

    他失亲少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

    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

    袭人道:“我要照看他,哪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

    说着,便起身到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蛋、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送给芳官去,让她另要水自己洗,不要吵闹了。

    她那干娘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胡编我克扣你的钱”,向她身上拍了几把。

    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要走出来,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她。”

    晴雯先过来,指着她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她洗头的东西,袭人给了她东西,你不臊,还有脸打她。”

    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排揎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你快过去镇她两句。”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

    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

    都这样管,又要叫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她学?

    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

    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

    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得人狼号鬼叫的。

    上头才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

    那婆子被麝月一顿话说得哑口无言,这才罢了。

    这日,李纨与探春到议事厅上坐了。吴新登媳妇进来回话:“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太太叫回姑娘、奶奶。”

    说毕,便垂手站着,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的人不少,都打听她二人办事如何。

    若办得妥当,大家便安个畏惧之心;若稍有不当,不但不畏服,还要编出笑话来取笑。

    吴新登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面前,她早殷勤出主意,又查出旧例来任凤姐拣择;

    如今她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姑娘,所以只说这一句,试她二人有何主见。

    李纨想了想,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赏了四十两。这也赏她四十两罢了。”

    吴新登媳妇听了,忙答应“是”,接了对牌就走。

    探春道:“你且回来。我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有个分别。

    家里的若死了人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赏多少?你说两个我们听听。”

    吴新登家的陪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少,谁还敢争不成?”

    探春笑道:“这话胡闹。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

    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账去,此时却记不得。”

    探春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

    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厉害!还不快找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一时取了旧账来。

    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是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

    探春便说:“给她二十两银子。这账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忽见赵姨娘掀帘进来,开口便道:“这屋里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哭起来。

    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谁踩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

    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去?”

    接着便抱怨探春不照顾自家人,说“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

    探春气得脸白气噎,反驳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哪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

    我倒素习按礼尊敬,怎么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了?”

    赵姨娘又哭又闹,说探春“没有长翎毛儿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探春气得脸白气噎,哭着质问:“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

    正闹得不可开交,平儿奉凤姐之命来了。

    探春便借机“作筏”立威:她故意要洗脸,丫鬟们见平儿在,不敢上前。探春便训斥丫鬟,平儿忙上前伺候,替探春挽袖卸镯。

    探春对平儿道:“你来得迟了一步,还有可恕。只是方才又出来一个舅舅,可恕不可恕?”

    她向平儿重申,必须按祖宗旧例办事,一丝不能添减。

    平儿立刻领会,恭敬应答,并斥责了门外看热闹的媳妇们,场面顿时肃静下来。

    紧接着,又有媳妇来请示:宝玉、贾环、贾兰三位少爷学里,每年有八两银子的“公费”开支,如今还要不要支取?

    探春与李纨商量后,敏锐地指出这笔钱是重复开支,当即决定:“从今日起,把这一项免了。”

    平儿立刻附和,并说起凤姐也早觉得这项开支不当,只是没敢提减。

    探春冷笑道:“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她做好人。”

    等众人散去,探春才向平儿吐露心中委屈,含泪说道:“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哪里还有好处去待人?”

    平儿回去后,将探春的言行一一汇报给凤姐。凤姐连连称赞,嘱咐平儿务必小心扶持,不可小看探春。

    自贾母与贾政离府后,大观园内纷争愈发渐起。

    迎春的丫鬟司棋派小丫头莲花儿到小厨房要一碗炖鸡蛋,柳嫂子以鸡蛋短缺、难买推脱,双方发生口角。

    莲花儿自己动手翻出了鸡蛋,柳嫂子抱怨丫鬟们难伺候。

    此时恰逢有人来取黛玉的饭菜,柳嫂子便殷勤伺候,对比之下更引得莲花儿不满,指出柳嫂子对潇湘馆、蘅芜苑等处格外巴结。

    柳嫂子辩解称黛玉处客气、有大量赏银,三姑娘探春等人吃饭也额外给钱,暗讽司棋等人无理索要。

    司棋得知后大怒,带人砸了小厨房,混乱中,不慎将一盅特为黛玉准备的贡品宫燕扫落在地打碎了。

    柳嫂子焦急无措,司棋则被众人劝走。

    晚间,晴雯去取燕窝时发现被替换成普通的,得知原委后,气得摔了瓷盅,回潇湘馆将事情告知紫鹃、雪雁。

    到了潇湘馆,紫鹃见晴雯气呼呼的,奇道:“这又是怎么了?脸都变了。”

    晴雯将事情说了一遍,道:“你说说这事,咱们好端端的燕窝送去,却让她们给弄没了。她们自个儿窝里斗,倒连累我们,这算什么?”

    紫鹃皱眉道:“这倒是其次。只是爷走前特地吩咐,要每日给姑娘吃的,如今短了一天,倒是我们的不是。爷若知道,虽不会说我们,可咱们也过意不去。”

    一旁的雪雁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既然是二小姐的丫头闹的事,总得去找二小姐说说理。”

    紫鹃因与司棋从小一起长大,念着情分便道:“司棋这丫头,我是清楚的,就是性子烈,脾气直。我看她定不是针对咱们,只是错手罢了。”

    雪雁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况且二小姐那性子……便是说了,也不知顶不顶用。”

    晴雯仍是气不过:“你们倒是好心!我就是气不过!”说完,一扭身便往自己屋里去了。

    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摇头苦笑。这晴雯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

    片刻后,晴雯却又折返回来,脸上的恼意不见了,反带着点庆幸:“还是爷想得周全!

    我差点忘了,爷嘱咐过墨兰姐姐,每日都错开时辰,泡发两份备着,就防着万一。

    我刚去问了,另一份早备好了,这才没耽误事。”

    只见晴雯去取了燕窝回来,神色也平和许多,只道:“姑娘快趁热用了吧。”

    黛玉听了,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

    接过那盏晶莹润泽的燕窝,紫鹃与晴雯见她凝眸出神,知在思量,便静候一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忽听黛玉轻声道:“柳嫂子说,外头鸡蛋要十个钱一个,还未必得……这话听着,倒不似全为推脱。”

    晴雯快语道:“姑娘莫信她胡诌!便是年景不好,三五个钱也能买到一个,哪就贵到这个地步?定是那起人拿了采买的银子弄鬼!”

    紫鹃却沉吟道:“也难说。前几日听大厨房的婆子闲话,说今年北边收成不好,南边又闹了水,市面上的米粮牲口都紧俏。若真如此,鸡蛋价昂,或许……也有几分真?”

    “哥哥见识宏阔,或能解此疑惑。”她转向紫鹃,“研墨罢。我得将今日见闻,并心中所感,细细说与兄长知道。”

    紫鹃知她心意,忙铺开薛涛笺,备好笔墨。黛玉执笔,略一沉吟,便就着灯下写道:

    “兄长尊前:自兄别后,已十一日。妹处诸事皆安,兄勿挂念。

    惟府中近日,颇有些纷扰琐碎,虽云客居不便多言,然见微知着,心内难免郁结。

    今有小事一桩,说与兄听,亦博千里之外一叹耳。”

    笔尖稍顿,便将日间厨房风波,司棋闹事,误砸宫燕,及柳嫂子、晴雯等众人情状,细细叙写一番。写至柳嫂子抱怨鸡蛋短少、买办艰难等处,尤多着墨。末了叹道:

    “……一府之中,饮食细事尚且如此勾心斗角,推诿怨怼。柳嫂子所言‘外头行市’,妹深处闺阁,实难深知。

    只觉‘十个钱一个鸡蛋’闻之骇然,而府中上下犹争‘浇头’、‘添样’不休。

    燕窝事小,晴雯性急,已另取一份与我,兄勿担忧。

    然此间气象,令妹常思父亲在时,治理盐务之不易。

    今睹此琐碎混乱,更觉治家治国,理或有通。兄在外见多识广,不知‘鸡蛋短少’之背后,可有更深缘故?

    纸短言琐,盼兄安好,早归为念。妹黛玉手书。”

    信命小厮连夜送往林琰处。不过两日,回信已至。黛玉展开,见兄长字迹挺拔峻洁:

    “吾妹览悉:来信收阅,所言诸事,皆在料中。贾府管理松懈,下人恃宠逞刁,此其内弊,妹所见极是。

    然柳氏所言‘鸡蛋十个钱一个犹不可得’,‘四五个买办凑二千个艰难’,此非全系推诿,实有外患,妹且听兄为尔一析。

    前次妹来信,曾提及庄户有流民窥探,府内加紧巡防。此非孤例。

    去岁北地大旱,今春南边数省又有涝灾,粮饲减产,鸡禽多有病瘟。

    此天灾一也。粮产既减,市面银钱便显贵重,乡民农户,多惜售囤积,以待高价;商铺行贩,亦恐后继无货,不肯轻出。

    此所谓‘谷贵伤民,谷贱亦伤农’,而今情状,竟是‘物稀钱亦紧’,流通滞涩,寻常如鸡蛋豆腐,反倒成了紧俏物。

    此天灾引发之市面通缩、人人惜售之连锁反应,二也。

    贾府买办,素日依仗权势、赊欠压价,市井商贩早已怨怼暗生。

    逢此年景,谁肯将紧俏物资轻易赊与?纵使现钱,亦未必能足量购得。此府邸信誉透支之果,三也。

    内弊外患交织,方有莲花儿眼中‘箱中藏蛋’之‘刁奴’情状,亦有柳嫂子满腹牢骚、区别对待之私心。

    彼区分‘头层主子’、‘二层主子’,固然可恼,然其抱怨用度不足、采买艰难,恐非全然虚言。

    治家如治国,一饮一啄,实与天下气息相通。

    妹若只见园内倾轧,不过生闲气;若能窥见府内奢靡不知外艰、管理无序更遇天时不利,则此叹,可谓深矣。”

    看到此处,黛玉不由坐直身子,心中那股因琐事而生的烦闷,竟被兄长这番开阔剖析涤荡不少。目光再往下移:

    “至于宫燕被毁之事,晴雯处置急躁了。兄离京前,虑及物用或有意外,早命墨兰另备十余份上好官燕,存于潇湘馆小库房紫檀匣内,以防不时之需。

    可即取用,勿使妹妹一日调理有缺。此事原委,既已知晓,可告于紫鹃、晴雯,令其心内平和。

    司棋之事,其过在鲁莽,然根由复杂,不必深责,亦无须对质迎春,徒惹尴尬。

    我妹聪慧,当知身处客位,静观其明,独善其身为上。待兄归时,自有道理。

    另,宝玉生辰之礼,文房四宝甚妥。可添湖笔两支,仿宋旧砚一方,彼必欣喜。

    秋深露重,务望珍重自身,药饵调养,一日不可间断。兄琰手书。”

    黛玉执信反复看了两遍,心中一片澄明。原先只觉是下人刁钻、门户争竞,如今经兄长点破,竟牵连着外头的旱涝饥馑、市井经济。

    那“十个钱一个鸡蛋”背后,是流离的农户,是滞涩的商路,是天灾之下人人自危的谨慎。

    贾府内的纷争,便如一面昏镜,模糊映照着外头的艰难世道。

    她将信收好,唤来紫鹃、晴雯,温言道:“哥哥信中说了,外头年景不好,市面艰难,鸡蛋短缺恐非柳嫂子一人之过。

    司棋那边,事已过去,便罢了。咱们心里明白便是。”

    紫鹃听了,连连点头:“王爷见识到底不同。这么一说,心里倒敞亮了,也不单是气她们窝里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黛玉轻轻颔首,心中却萦绕着兄长信末那句“一饮一啄,实与天下气息相通”。

    窗外暮色渐沉,大观园的灯火次第亮起,依旧是一片温柔富贵景象。

    但这景象之下,那无声无息传递而来的、来自广阔天地的寒凉与滞涩,她仿佛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

    而兄长那份于千里之外仍周详备至的关怀,恰似那盏温热的燕窝,于这渐深的秋意与无形的寒潮中,稳稳地护住了一方暖意。

    宝玉生日,恰与薛宝琴同日。因王夫人不在,比往年简静。

    各方所送寿礼不少:张道士的礼及寄名符;僧庙尼庵的供品、纸马及换锁之物;女先儿上寿;

    王子腾所赠衣服鞋袜、寿桃、挂面等;薛姨娘所赠略减;尤氏赠了鞋袜;凤姐赠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一个金寿星和波斯国的玩器;

    各庙里舍了钱;另有专赠宝琴之礼。众姐妹所赠,或是一柄扇,或是一幅字、一张画、一首诗,聊以应景。

    是日清晨,宝玉依礼祭拜了天地祖宗,并遥拜贾母、贾政等,又到各长辈处行礼。

    回房后,贾环、贾兰先来贺寿;随后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并众丫鬟也热闹来拜。

    正说笑间,外面又一阵吵嚷传来。原来贾环前日见芳官有一包蔷薇硝,便想要些。

    芳官不舍得蕊官所赠,便包了些茉莉粉给他。

    赵姨娘知道后,觉得被个戏子出身的丫鬟戏弄,顿时火冒三丈,直冲进大观园。

    找到芳官,将那茉莉粉照脸摔去,骂道:“小淫妇!你不过是我们家银子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竟敢拿这来哄他!”

    芳官哪里受得这般羞辱,反唇相讥:“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

    赵姨娘气极,便上来打了两个耳刮子。芳官挨了打,便倒地打滚撒泼哭闹。

    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不要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她。”

    芳官捱了两下打,哪里肯依,便打滚撒泼地哭闹起来。

    口内便说:“你打的着我么?你照照你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也不用活着了!”撞在她怀里叫她打。众人一面劝,一面拉。

    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玩,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听见此信,忙找着她两个说:“芳官被人欺负,咱们也没趣儿,须得大家破着大闹一场,方争的过气来。”

    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她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

    豆官先就照着赵姨娘撞了一头,几乎不曾将赵姨娘撞了一跤。

    那三个也便拥上来,放声大哭,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

    晴雯等一面心里觉着是看贾府的笑话,一面假意去拉。

    急得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啊!有委屈只管好说,这样没道理,还了得了!”

    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

    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只说:“你打死我们四个就罢!”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过去。

    正没开交,谁知一旁看热闹的晴雯早遣人回了探春。

    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忙把四个喝住。

    问起缘故,赵姨娘气得瞪着眼、涨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不清楚。尤氏、李纨两个不答言,只喝禁她四人。

    探春便叹气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

    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们说不知在哪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姨娘快同我来。”

    尤氏李纨都笑说:“请姨娘到厅上来,咱们商量。”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

    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顽意儿,喜欢呢,和她说说笑笑;不喜欢,可以不理她就是。

    她不好了,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管家媳妇们,说给她去责罚,何苦自不尊重,大吆小喝,也失了体统。

    你瞧周姨娘,怎么没人欺她、她也不寻人去?

    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气儿,别听那说瞎话的混账人调唆,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家做活。

    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

    探春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