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卷起一阵肃杀的呼啸。
东安郡王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三人眉间的凝重。
林琰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谋士路怀瑾和族弟林晏枢:“北静王近来在太上皇跟前,走动得委实太勤了些,这才引出眼下这事。晏枢,冬至郊祭一应准备,如何了?”
林晏枢将一叠文书推至桌案中央:“回主公,郊祭事宜已备下八九成了。
礼部、太常寺、光禄寺明面上的流程都已打点妥当,只等陛下正式下旨,敲定北静王爷主祭初献的差事。”
他略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忠顺亲王那头……主公是知道的,他与北静王前些时因那桩事闹得颇不愉快,咱们暗地里也没少使劲儿。
如今他被安排为亚献,心里必定不痛快,只怕正憋着火,就不知要在哪一处寻衅发难。”
路怀瑾轻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晏枢说得是。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忠顺亲王性子急,又好体面,咱们便是预备得铁桶一般,他也总能挑出骨头来。”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依在下愚见,不如……咱们主动递个不大不小的错处过去——只是须得确保,这错处最终,得落到北静王身上。”
“然此计若要成,必得先让北静王,乃至满朝文武都觉着,此次祭祀非比寻常,陛下对其寄予厚望,不容有失。”
路怀瑾沉吟道,“须得先期‘预热’一番。待到朝会时,必有人对‘遣王公代祭’提出非议,而陛下与主公您则须力排众议,回护北静王。
如此,北静王方会深感隆恩,心下感激,亦更易放松对那些‘细微末节’的警惕。”
林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便依先生此策。怀瑾,你去给忠顺那边的人,再添一把柴,拱一拱火。”
“这一番铺垫,务必要让所有人都觉着,陛下对此祭何其重视,对北静王何其信重,而我林琰……又是何其顾全大局,支持北静王。”
三日后大朝会,皇极殿内,鎏金铜炉中龙涎香雾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无形的凝重。
御座上,皇帝面色确显苍白,不时以帕掩唇低咳,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丹墀下众臣时,威仪不减。
议题行至冬至郊祭安排,内相冯承恩刚宣读完由北静王代陛下主祭的旨意,给事中李洪便手持笏板出列,声若洪钟:
“陛下!臣冒死进谏!祭天者,天子所以通于神明也!《周礼》有云:‘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
昔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今陛下以万乘之尊,遣郡王代祭于圜丘,是使臣子行天子之礼,僭越之嫌,恐干天和!”
一时间,朝堂鸦雀无声。北静王水溶面沉如水,目光扫过李洪,又掠过端坐不语、神色不露的东安郡王。
此时,翰林院编修周显明出列反驳:“李给事中所言虽合古礼,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昔鲁国因周公之功,特许用天子礼乐祭祀。陛下圣体欠安,而北静郡王功在社稷,世袭罔替,且为太上皇义子,权宜代祭,合乎情理,并无不可。”
林琰适时起身,朗声道:“周编修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陛下,给事中李洪所言虽秉承礼教,然未免拘泥古礼,不察时宜。”
“陛下圣体违和,太医嘱以静养,此乃为宗庙社稷计,天下臣民共鉴。冬至郊祭,关乎国运农时,遣勋戚重臣代祭,并非无例可循。”
“太宗年间,太宗皇帝北征,曾令太子代祭;世宗朝,世宗皇帝亦曾遣武定侯祈谷。此皆权宜之策,而未闻天因此降灾。”
“今北静王乃勋臣之首,德高望重,忠心体国,代行祭礼,正彰显陛下孝天敬祖之至诚,何来僭越之说?”
他转身看向李洪,语气转沉:“给事中读圣贤书,当知‘通权达变’之道。如今妄以‘僭越’大帽苛责王事,动摇典仪,岂是忠臣所为?此真‘妄言’也!”
皇帝此时轻轻抬手,止住还想辩驳的李洪,声音虽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东安郡王所言甚是。朕意已决,北静王代祭之事,不必再议。”
不料刑部主事赵文骅又出列奏道:“陛下既坚持代祭,臣亦有一虑。
北静王虽贵为郡王,然其出身武勋,长于弓马,于文典礼制恐非所长。”
“祭天大事,仪文繁琐,心念至诚方可通神。臣愚见,或当选派精通礼经、德高望重之文臣代祭,似更为妥帖。”
此言一出,北静王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皇帝抬手制止欲言的北静王,沉声道:“赵主事此言差矣。北静王乃四王之首,功在社稷,出身勋戚,岂是寻常武臣可比?”
“其忠勇为国,世所共鉴!代朕祭天,正显天家一体之亲,文武并重之意!赵文骅妄测王臣,拘泥文武之见,诽谤郡王,着罚俸五月,以儆效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文骅连忙伏地请罪,不敢再言。
这一番朝争,迅速传遍京城。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陛下对冬至郊祭重视异常,对北静王的信重更是无以复加,连素来不轻易表态的东安郡王林琰都鼎力支持。
北静王府接到消息后,据说北静王在书房感慨良久,旋即命人紧闭府门,斋戒沐浴,开始日夜研读祭礼仪注,誓要完美完成这“隆恩浩荡”的使命。
退朝后,路怀瑾与林琰同车回府。
“李洪、赵文骅皆是忠顺亲王门下,今日之举,显然是冲着北静王来的。”
路怀瑾捻须分析,“不过赵文骅的弹劾太过直白浅露,反让陛下更加回护北静王了。”
林琰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重重宫墙:“忠顺亲王性子急躁,这番敲打不成,必会在郊祭准备中再做文章。
晏枢说祭器、祭品、仪仗皆已备妥,但百密终有一疏……”
“正是此理。”路怀瑾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我已命人在祭坛西南角的燎柴架上做了些手脚——那处正是北静王作为初献,亲手点燃祭天柴火的位置。”
“燎柴若倾倒,虽不伤大雅,却足以让礼仪有瑕。而这手脚的布置,用的是忠顺亲王代管工部时,特制的那批金漆。”
林琰眉头微蹙:“会不会……太过显眼了?”
“王爷放心。”路怀瑾成竹在胸,“郊祭前三日,自会有御史‘偶然’发现那燎柴架漆色有异,待查出来历,矛头自然指向忠顺亲王。”
“而那时,我们已‘协助’北静王更换了妥当的燎柴——既卖他一个人情,又将忠顺亲王的注意力,完全引到北静王身上。”
林琰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分寸要拿捏好,万不可真的坏了祭祀大典。”
“自然,只是虚惊一场。”路怀瑾微笑,“待忠顺亲王与北静王嫌隙更深,陛下敲打北静王的目的达成,而我们……自可全身而退。”
回到东安郡王府,林琰径直往正院而去。
王妃薛宝钗正端坐案前,对着一本册子,核对王府账目。她一身淡青色素缎常服,发髻简洁,只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眉宇间却掩不住淡淡倦色。
月前,侧妃楚容卿诞下庶长子,虽按礼制由薛宝钗这位正妃操持满月宴,事事妥帖周全,但府中明眼的下人都看得出来,王妃心中并非全无芥蒂。
“王爷回来了。”薛宝钗起身相迎,笑容温婉得体,与往常并无二致。
林琰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这些琐事交给管事媳妇们便是,何必亲力亲为,仔细劳神。”
“王府内外事务,终归要妾身过一过目,心里才踏实。”
薛宝钗为他斟上一盏热茶,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今日朝堂上,可还顺利?”
林琰简略说了说郊祭之争,略去其中权谋算计,只道:“陛下心意已定,我等依旨办事便是。”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容卿那边……你处置得很好。”
薛宝钗手中茶壶微微一滞,随即稳稳注满茶盏:“王爷言重了。楚姐姐为王府添丁进口,是大喜事。妾身身为正妃,理当操持周全。”
她放下茶具,笑容依旧得体,眼中却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落寞,“只是有时想起,妾身入门也大半年了……”
林琰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子嗣之事,自有天定。你我夫妻,贵在知心。”
他转而道,“对了,前日薛蝌从济州岛来信,说今年五百匹战马已如数补充,体格比去年更见健壮。他在那边打理得井井有条,很是得力。”
提及堂弟,薛宝钗神情舒展了许多:“蝌弟年轻,能得王爷信任,给他历练的差事,是他的造化。”
“是他自己肯用心,有才干。”林琰笑道,“还有一桩喜事——工部传来消息,那一万枝,新铳俱已验收妥当,陛下大悦。其中五千支收归宫中侍卫,余下分发神机营。”
“蟠大哥督造有功,陛下赏他金银各千两,云锦十匹,还特意下旨,准他与夏家小姐完婚。”
薛宝钗终于露出真切笑容:“兄长能得陛下嘉奖,妾身心下也欣慰。
夏家小姐虽性子爽利刚强些,但与兄长那直来直去的脾气,倒真是……般配。”她难得说了句略带俏皮的话。
林琰大笑:“这桩婚事,还是陛下亲自牵的线,说薛蟠这样赤子心性,正需有个能镇得住、管得住的夫人。”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家常闲话,薛宝钗忽然轻声问:“王爷,这次郊祭……怕是不会太平静吧?”
林琰收敛了笑容,轻轻揽过她的肩:“朝堂上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好生保养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了。”
烛光摇曳,映着一双人影。薛宝钗轻轻靠在丈夫肩头,窗外北风呼啸,室内却暖意融融,一片静好。
同一时刻,忠顺亲王府内,一只上好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好个水溶!”忠顺亲王面色铁青,“不过是太上皇认得义子,还真当自己是皇子龙孙了?代天子祭天?他也配!”幕僚孙先生躬身劝道:“王爷息怒。陛下此举,依学生看,意在敲打北静王近来与太上皇走动过密。我们只需静观……”
“静观什么?看他风光?”忠顺亲王冷笑,“赵文骅那个废物,弹劾都抓不住要害!什么武臣不知礼——陛下最厌烦的就是这套文武相轻的说辞!”
“王爷,郊祭在即,北静王若是在礼仪上出点差错……”孙先生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忠顺亲王眯起眼睛:“祭坛那边,终究有我们工部负责修缮的关节。虽然主要仪程归礼部,但在祭品、陈设上做些手脚,倒也不难。”
“王爷三思。”孙先生压低了声音,“东安郡王林琰是终献,他与北静王素有往来,定会帮着查缺补漏。若被他拿住把柄……”
“林琰?”忠顺亲王不屑道,“他倒是惯会做人,今日朝堂上还帮着北静王说话。哼,他不过是陛下的应声虫,不必多虑。”
孙先生欲言又止,终究没再深劝。
窗外,冬月如钩,寒星点点。冬至将至,祭坛上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东安郡王府书房内,路怀瑾正将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一角:“燎柴架的事,已经安排妥了。接下来,便看忠顺亲王如何接招。”
林晏枢眉头微皱:“主公,我们此举是否太过行险?万一陛下有所察觉……”
“陛下要的是敲打北静王,并非真要祭祀出大丑。”林琰淡淡道,“我们递过去的这个‘错处’,须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北静王受些惊吓,又能让忠顺亲王担上嫌疑。两虎相争……”
“渔人得利。”路怀瑾接口道,三人相视,心照不宣。
冬至前七日,祭坛西南角的燎柴架果被巡祭御史“偶然”发现金漆有剥落之象。
细查工部存档,这批特制金漆正是忠顺亲王主管工部时所监制。
消息传到北静王府,水溶面色阴沉,当即命人彻查所有祭器,一丝一毫也不得放过。
而林琰则“适时”献上府里工匠特制的燎柴,解了这燃眉之急。
忠顺亲王闻讯大怒,认定是北静王故意寻衅找茬。两人嫌隙愈深,几成水火,朝野上下皆知。
冬至前夜,皇帝召林琰入宫。
暖阁内暖香扑面,皇帝只披着一件玄色貂裘,面色红润,哪有半分病容,见他进来,淡淡道:“这次郊祭的预备,你做得不错。”
林琰躬身:“臣惶恐,只是尽本分而已。”
皇帝似笑非笑:“北静王与忠顺亲王那边……你分寸拿捏得恰好。既全了祭祀的体面,又让该敲打的人得了教训。”
“陛下圣明烛照。”林琰低头,背上却微微渗出冷汗。
“薛蟠的婚事,朕已命钦天监择了吉日。你转告薛家,好生预备着。”皇帝挥了挥手,“跪安吧。”
走出宫门,一股凛冽寒风扑面而来。林琰仰头望了望天,只见阴云低压,沉沉欲坠,似有雪意。
明日冬至,祭天之时,不知是雪先落,还是火先燃。
冬至寅时,天还未亮,南郊祭坛已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太常寺官员与礼部属吏正做最后的巡查。一名太常寺吏目在仔细检视祭品时,目光扫过那用于“告杀”的雄鸡,眉头忽地一皱。
他凑近细看,又用手指极轻地拨弄了一下鸡冠与尾羽,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太常寺博士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博士闻言也是一惊,两人一同复验,随即低声争执起来。
动静虽小,在此等肃穆场合下,却引得附近几位官员侧目。赞礼大典即将开始,这细微的骚动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北静王水溶已立于东阶之下,衮服庄严,目光却被那处小小的纷扰吸引,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忠顺亲王站在西侧,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林琰作为终献,位置稍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只以眼神示意随行的林晏枢前去探问。
片刻,林晏枢返回,低声禀报:“主公,是祭品雄鸡出了岔子。
那吏目发现,准备用于‘告杀’的鸡,尾羽形状稍钝,冠色偏淡,疑是用了雌鸡或阉鸡。
他援引《左传》‘雄鸡自断其尾’的典故,认为用雌不祥,恐损祭祀诚意。”
此时,太常寺博士已略提高了声音,虽仍压着,却足够让近前的几位王公大臣听清:“…《礼记·月令》有云,春季‘牺毋用牝’,是恐伤幼犊,逆生长之道。
然今值冬至,阳气复始,用牲旨在顺时,经典并未明言冬日禁用母牲。且此鸡体格雄健,或只是冠羽未足,岂可妄断为雌,惊扰大典?”
那吏目却颇为执拗,坚持道:“博士明鉴!祭天用牲,贵在纯粹至诚。
《春秋繁露》亦言,‘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宾客之牛角尺’。
牛角尚需苛求,况乎通神之鸡?雌雄不辨,何以昭虔敬?下官职责所在,不敢不报!”
双方引经据典,争执不下。场面一时有些僵持。若坚持换鸡,吉时恐被耽搁;若不换,这“雌鸡”疑云一旦事后被有心人坐实、上本弹劾,便是现成的“亵渎大典”之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北静王脸色沉了下来。祭品由光禄寺预备,太常寺查验,最后经礼部核准。
无论哪个环节出错,他这主祭都难辞其咎。他目光凌厉地扫过负责此事的几个官员,那几人早已汗出如浆,体似筛糠。
就在北静王欲开口强行弹压此事时,林琰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清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陛下以诚孝事天,大典贵在至敬。既有疑窦,纵古礼未明言禁忌,亦当以万全为上。”
“此刻距正典开始尚有一刻,速遣得力之人,持令符至最近官庖,选取最为健硕雄鸡,应来得及。
为免延误吉时,可先以他牲暂代其位,待雄鸡至,即刻更替,于礼无伤,于诚更显。”
他这番话,既全了礼法和皇帝颜面,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之法,更将“疑窦”定性为“为求万全”,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台阶。
北静王深深看了林琰一眼,当即颔首:“东安郡王所言甚是。就依此办理,速去!”
一场小风波暂时平息。忠顺亲王鼻子里轻哼一声,转开目光,面色更显阴郁。
吉时已到,礼乐庄严奏响。
北静王肃容整衣,手持玉圭,缓步登阶。初献礼仪极为繁复,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爵、读祝文、亚献、终献……每一步皆有定规。他全神贯注,依礼而行,不敢有分毫差池。
进行到“读祝文”后,按仪注,他需从摆放祝版的“祝案”前退下,稍作复位,然后进行下一项“亚献”的奠爵。
礼部事先呈给每位献官的《祀仪》册子,流程写得明明白白。北静王亦是反复研读,熟记于心。
他读完祝文,将祝版恭敬奉于燔柴炉中焚化,看着那烟气袅袅升腾。
接着,他本该向外退行几步,回到拜位,等待亚献忠顺亲王上前奠爵。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作的刹那,立于稍后侧方的林琰,目光如电,倏地瞥见了北静王手中那本摊开的《祀仪》册子——上面用朱笔小字标注的退行路线箭头,指向竟是坛心方向,而非正确的坛外!
这细微至极的差别,在庄严肃穆、心神紧绷的祭坛之上,极易被忽略。
一旦北静王依此错误指示,向内退行,不仅会扰乱自身节奏,更可能与接下来该上前的亚献官忠顺亲王发生位置冲突,在百官众目睽睽之下,造成“礼仪失序”的难堪场面。
事后追究,礼部自可推脱是“笔误”或“王爷看错”,但北静王“临事慌乱,不谙仪轨”的名声,怕是就此坐实了。
千钧一发!
林琰来不及细思,借着调整自己终献站位的时机,极自然地向前挪了半步,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清晰且快速地说道:“王爷,请向外复位。”
北静王水溶何等机敏,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眼角余光瞬间扫过册子,也立刻发现了那指向错误的朱笔箭头。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但面上却丝毫未显。
他极为自然地、行云流水般依着林琰的提醒,向外退行三步,稳稳立于拜位之上,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几乎同时,赞礼官高唱:“行亚献礼——”
忠顺亲王手持酒爵,从西阶上阶,一切衔接流畅,无可指摘。
只是他在奠爵时,脸色似乎更阴沉了一分。他处心积虑的算计,竟在最后关头,被林琰一句低语无声无息地化解于无形。
后续礼仪再无波澜。终献礼毕,燔柴燎祭,烟气直上霄汉,祀典圆满完成。
待众人散去,只留主祭、终献检视燎祭余烬时,北静王屏退左右侍从,与林琰并肩立于熊熊燎火之前。火光跃动,映照着两位郡王的脸庞,明明灭灭。
“先是雌鸡,后是《祀仪》册子。”水溶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玉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若非郡王机警,提点于本王,今日恐真要贻笑大方,乃至获罪于天、于君了。”
林琰看着燃烧殆尽的祭品,平静道:“王爷言重了。些许宵小作祟的伎俩,难登大雅之堂。祭祀已成,天地鉴之,陛下悦之,便是圆满。”
水溶从袖中取出那本《祀仪》册子,就着跳动的火光,指着那处错误的朱笔箭头:“笔迹工整,混于其他批注之中,非细察不能辨。礼部…或者说,能接触到这最后定本《祀仪》的人,屈指可数。”
“册子出自礼部,而礼部近日,与工部就祭坛陈设之事,往来甚是频繁。”林琰补充了一句,点到为止。
北静王冷笑一声,将册子仔细收入怀中:“好一个‘依礼而行’。这份‘厚礼’,本王记下了。”
他转向林琰,郑重拱手,“今日之情,本王亦铭记于心。”
林琰还礼:“分内之事,王爷不必挂怀。祭品之事恐还需善后,林某先行一步。”
离开祭坛,寒风卷着灰烬与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细雪,已开始星星点点地飘落。
林琰知道,雌鸡之事多半会以“查验疏忽”告终,某个无足轻重的低级官吏会成为替罪羊;而《祀仪》册子的错误,更会是一桩无头公案。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重要的是,北静王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来自暗处的威胁,并承了他一个不小的人情。
当日午后,林琰奉召入宫。
暖阁内炭火旺盛,皇帝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倚在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玉佩。
见林琰进来,抬了抬眼:“今日郊祭,朕看你,倒是忙碌得很。”
林琰躬身:“臣惶恐。祭祀大典,臣不敢不尽心侍奉。”
“尽心?”皇帝轻笑一声,“尽心到……替北静王提示方位步法?”
林琰心中一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陛下圣明,明察秋毫。臣当时见《祀仪》册上似有歧误,恐仪程有失,故而出言提醒。若有扰乱祭祀之处,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皇帝坐直了身子,将玉佩搁在炕几上,声音转淡,“若非你机警,今日祭祀真出了岔子,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礼部呈上的《祀仪》竟出了这等纰漏。查过了吗?”
“臣已着人查问。礼部称,那几本《祀仪》是三日前由忠顺亲王旧属、员外郎吴俭亲自送入礼部的,当时事务繁杂,礼部未及细验,便分发了下来。”
“吴俭……”皇帝眯了眯眼,“此人去年因贪墨,被忠顺亲王举发,贬了两级。怀恨在心,借机报复旧主,倒也不稀奇。”
林琰低头不语。这解释太过顺理成章——一个被旧主处置的失意官员,借机密谋,嫁祸旧主。
可吴俭一个贬谪的员外郎,哪来的胆量和本事在《祀仪》上动手脚?
“你觉得,是吴俭自作主张,还是……有人指使?”皇帝忽然问,目光如炬。
“臣……不敢妄测。”林琰答得极其谨慎,“只是……《祀仪》拟定后,经手之人不在少数。究竟是在哪个关节被动了手脚,还需……细细查证。”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林琰,你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他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朕自会命人彻查。你今日也算有功,赏黄金百两,云锦二十匹。跪安吧。”
“臣,谢陛下恩典。”林琰退出暖阁,背心处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祀仪》有异,知道忠顺亲王可能涉入,也知道他林琰在其中的斡旋与平衡。
今日的赏赐,是奖赏,也是一次无声的警告:你的那些动作,朕看在眼里。
回到王府书房,路怀瑾与林晏枢已等候多时。
“今日之事,陛下怕是起疑了。”林琰解下披风,面色凝重。
路怀瑾却捻须笑了:“疑得好。陛下若不起疑,我们这番心思,才是白费了。”
林晏枢不解:“先生此言何意?主公冒险上前提醒,若被陛下认为与北静王走得过近,岂非引火烧身?”
“走得过近?”路怀瑾摇头,“今日祭坛之上,王爷上前低语时,可有人真切看见?”
“应无。”林琰回忆道,“我动作极快,且以袖袍略微遮掩,观礼者距离皆远。”
“这便是了。”路怀瑾笑道,“在百官看来,是北静王自己临机应变,发现了《祀仪》之误。
在陛下看来,却是王爷暗中相助。但陛下不会点破——因为他要的,就是北静王欠下王爷这个人情,要的就是忠顺亲王疑心王爷已与北静王联手。”
林琰恍然:“所以今日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陛下都会让它成为一桩悬案。”
“一石三鸟。”路怀瑾眼中精光闪烁,“既敲打了北静王——告诉他,祭天大典都有人敢做手脚,你的处境并非铁板一块;也警告了忠顺亲王——你的小动作,朕知道。还有这第三层……”
他顿了顿,“经此一事,北静王为求自保与反击,必会加紧拉拢王爷,以对抗忠顺亲王。而忠顺亲王,则会将王爷视为北静王一党,恨意更深。两虎相争愈烈,王爷这个居间的‘渔人’,方能左右逢源,进退有据。”
林晏枢倒吸一口凉气:“先生妙算!只是……这平衡之道,如履薄冰,险之又险。”
“朝堂之上,何处不是薄冰?”林琰望向窗外。夜幕已降,王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密的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他想起离宫时,偶遇北静王府的长史。那人远远便躬身长揖,口称“王爷今日援手之恩,我家王爷铭记五内”。
也想起忠顺亲王那辆华贵车驾从旁经过时,帘幕低垂,纹丝不动,却自有一股阴寒之意透出。
“薛蟠的婚期,定下了么?”林琰忽然问。
林晏枢一愣,忙答道:“定了,腊月十八,是个顶好的日子。”
“好。”林琰转身,“备份厚礼。忠顺亲王那边,冬至的节礼也按例送去,份例……再加三成。”
“主公这是……”
“既要让北静王觉得,我们是可依仗之友;也要让忠顺亲王觉得,我们未必是铁板一块的死敌。”
林琰语气平静,却透着笃定,“路先生说得对,平衡如走钢丝。但钢丝走好了,脚下便是通天之途,两侧皆是悬崖。”
路怀瑾微笑颔首:“王爷已深得其中三昧。”
窗外,今冬第一场认真的雪,正簌簌落下,细密如盐,很快便在青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京师冬至,祭祀方毕,而真正的较量,伴随着这漫天雪花,才刚刚开始。
而他林琰要做的,便是在这雪落满城、掩盖一切痕迹之前,看清每一着棋的走向,落稳自己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