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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雷惊胡骑白骨哀鸿,暗伏养马复辽暂搁

    永定十五年,北地寒风卷着沙尘,将天色搅得一片昏黄。宣府大同沿线,村落残破,烽烟未散。

    卢剑星勒马停在山岗上,眯眼望向远处——东虏骑兵扬起的尘土前头,一杆深蓝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串串被绳索捆缚的夏国百姓正蹒跚而行。

    “靳兄,看那蓝旗下面。”卢剑星嗓音发沉,“佟古尔泰拿百姓开路。”

    靳一川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工兵营的伏地飞天雷……昨夜埋了八十七处。”

    “每个薄木盒子埋一掌深,游线伪装成草根。”卢剑星咬着牙,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串被驱赶的百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可……这雷阵不分敌我。”

    佟古尔泰的先锋骑兵一路追到王虎屯。这位东虏三贝勒勒马高坡,望着眼前那片平坦得异常的开阔地,冷笑一声:

    “林琰的疑兵之计,也太拙劣了。”

    亲信屯布禄迟疑道:“主子,这地势平得不寻常。大汗再三嘱咐,要提防夏军的地雷……”

    “地雷?”佟古尔泰马鞭一扬,指向远处隐约晃动的夏军斥候,“传令!前锋百骑全速冲过去,探路!”

    百余骑精锐呼啸而出。马蹄踏过沙土地,一路畅通。但到第七十三步时——

    咔。

    一匹战马的前蹄绊到了浅埋的游线。

    铁楔子从薄木盒里被扯出,钢轮飞转,擦出火星。

    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山谷发颤。钢珠呈扇形迸开,当场掀翻八骑。战马哀鸣倒地,骑兵被抛上半空。

    “有雷!散开!”一名佐领嘶声大吼。

    来不及了。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又踩响三处机关。接连的爆炸声中,血肉狼藉。

    佟古尔泰在高坡上看得真真切切——他这支前锋,三十息内折了四十七骑,伤者更多。

    “停!”他怒吼。

    残兵狼狈退回来,个个带伤。

    佐领跪地请罪:“主子,地底下埋的像是新式地雷,触发极快,防不胜防……”

    佟古尔泰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那片吞掉他四十七骑的土地,又扭头看向队伍后面那几百名被驱赶的夏国百姓。

    那些百姓被绳子拴成一串,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全是惊惶。

    “老规矩。”佟古尔泰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让这些尼堪到前头开路。”

    “主子英明。”屯布禄忙奉承道。

    佟古尔泰鞭梢指向雷区:“既然地雷要用人命趟,就用这些贱命的尼堪来趟。”

    命令传下去,东虏兵脸色轻松地执行起来。鞭声很快炸响。五百多百姓被驱赶到最前面,绳子连着绳子,脚步踉跄。

    “走!”骑兵在身后厉喝。

    第十二步,第一声爆炸传来。

    一个老汉绊到了游绳。轰隆一声,他和身后十几人同时被掀飞。残肢断臂摔了一地,血瞬间浸透了沙土。

    “接着走!”东虏骑兵在后方放箭,又一名百姓中箭倒下。

    第二颗、第三颗……爆炸声接连响起。

    百姓惊恐哭喊,想往后退,后面督战的骑兵连连发箭,数人中箭身亡。

    佟古尔泰面无表情地望着硝烟弥漫的那片地。

    三十七颗伏地飞天雷尽数炸响。最后一声爆炸平息时,四百多百姓倒在血泊里。

    尸首横七竖八,成了最残忍的“标记”——哪里炸过,哪里便是路。

    佟古尔泰令旗一挥:“让他们接着排,全军前进。”

    铁骑踏着百姓的尸骸与鲜血安然通过雷区,马蹄踩过残肢时,发出扑哧的闷响。

    堡垒前,沈炼站在了望台上,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他看见东虏军队在壕沟外列阵。

    更让他眼睛充血的是阵前那三千多被绳索捆着的百姓。

    “沈副千户……”火器总旗的声音在发颤。

    沈炼没吭声。他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果然,佟古尔泰下令了。

    第一波五百名百姓被驱向壕沟。守军朝天放铳警告,连放三响。百姓停步。

    佟古尔泰在阵后冷眼看着,令旗向前一指。

    “后退者,杀。”

    东虏骑兵张弓放箭,箭矢一支接一支飞出,把停住的百姓钉死在地上。

    “接着走!”

    百姓在逼迫下哭喊着向前。有人跌进壕沟,摔在沟底的尖木桩上。后头的人被推挤着掉下去。

    “用石块!滚木!”沈炼改令,“砸沟前的地面!”

    但这次佟古尔泰变了法子。他让骑兵继续在远处督战,逼百姓抱着泥土、石块,甚至同伴的尸首往前冲。

    “快!尸首不够就拿自己填!”

    第二波八百多百姓被赶上前线。尸首开始堆积。

    一个时辰后,第一段壕沟已被填出斜坡。几个年轻力壮想反抗的村民,刚转身就被五十步外射来的利箭钉死。

    老弱妇孺的尸首堆在上头。血浸透泥土,把夯土矮墙染成暗红色。

    日落时分,第三堡前的壕沟全被填平。尸首堆得比矮墙还高,形成一道血肉垒成的斜坡。剩下的二百多百姓被驱回本阵,个个眼神空洞。佟古尔泰望着尸首铺出的路,缓缓拔出腰刀。

    “冲锋。”

    只要不是高大的镇城,东虏骑兵都擅长用骑兵攻城。莫说这小小堡垒,便是县城,也能用大量尸首或土石、木板填出斜坡,供骑兵冲上去。

    反正村里的尼堪多得如牛羊,骑马去抓便是,夏军没马,追不上。

    东虏骑兵踏着无数百姓的尸骸冲向堡垒。马蹄踩在血肉上,发出扑哧的黏腻声响。

    就在这时,四面山丘上旗鼓齐动,伏兵尽出——林琰的主力大军合围已成。

    水国大汗佟基泰捏着第三封求援血书,脸上淡淡的。他身后,是满载物资的车队和被掳的八万多名百姓。

    “大汗,救救我阿哥罢!”佟德格类跪地哀求。

    “豪格带五千骑去接应。”佟基泰声音平平,“能救便救,遇大股敌军,立时撤回。”

    王虎屯,豪格的五千骑见西侧防线有个“缺口”。

    五百前锋冲进去后,两侧竖起拒马——林琰在这条山谷里伏下五千骑并八千步卒围点打援,伏兵四起。

    “中计!撤!”

    卫若兰率五千骑兵正要断其退路。豪格当机立断,率部拼死突围,冲开步卒薄弱处,向北逃回。

    “阿玛,三叔救不出来了。”豪格跪禀。

    佟基泰望向堆积如山的粮草物资,又看向蹒跚北行的百姓队伍。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北归。”

    “大汗!三贝勒他……”

    “他用一万多骑,换了八万多劳力、四个月粮草,拖住林琰十几万大军动弹不得。”佟基泰转身,“这笔买卖,值了。”

    当夜,东虏大军拔营北撤。车队绵延二十里,百姓的哭声在寒风里飘散。

    援军迟迟不到,佟古尔泰知道不会来了。

    他望着手中那面蓝底纛旗,旗角破烂,金线绣的行龙被血污浸透。身边只剩不到五千残兵。

    夏军总攻的号角响起时,他亲手举起军旗,立在尸山顶上。

    卫若兰率部合围而来,正望见敌将,特意抽出三棱铤装钢针箭,在高坡上张满弓。

    箭离弦。

    佟古尔泰的头盔被贯穿,血如泉涌,倒地而亡。

    纛旗从手中滑落,人踉跄跪倒——正摔在一具孩童的尸身旁。

    他手指徒劳地抓向旗子,染血的手在旗面上留下最后一道掌印。

    佟古尔泰残部被全歼。

    卫若兰的亲兵冲上尸山,用快刀割下首级,装进石灰木匣,将其金质印绶解下,血旗叠好。

    中军大帐里,林琰看着案上的木匣、印绶同血旗,听斥候禀报:“佟基泰主力已尽数北归,携掠人口八万余,粮草物资车队绵延二十里。”

    “还是缺马,主动权不在咱们手里。”林琰语气平静,“吃掉佟古尔泰,也算给父老乡亲报仇了。”

    帐外空地上,一个满面泪痕的爱巴礼正哆嗦着把佟古尔泰的无头尸身搬上破车。这是佟古尔泰的忠仆。

    “将尸首送还你们大汗。”士兵把水囊同干粮丢到车上。

    爱巴礼没应声,只木然地拉起车辕。破车吱呀作响,缓缓向北。

    林琰走出大帐,望着远去的破车。

    “传令全军,休整十日。之后做三件事:重修防线,安置百姓,抚恤战死者。”

    他顿了顿,“本官会上书陛下,奏请秋季出兵辽东。”

    “佟基泰带走八万多人,我要他一个不少地还回来。”

    旨意抵达宣府,已是半月之后。大军移驻宣府。牛继宗府邸里炭火噼啪,药味混着皮革同铁锈的气息。

    牛继宗光着上身,左肩缠着厚绷带,血迹已渗过纱布,凝成暗红。军医刚换完药,正在收拾器具。

    “皮肉伤,箭镞入骨半分,已取出。将养个把月便好,只是这两月莫要逞强挽硬弓。”军医恭敬道。

    牛继宗啐了一口,笑骂:“老子当年跟着老镇国公在辽东雪窝子里挨刀时,你这娃娃还在玩泥巴!这点伤,碍甚么事!”

    他嗓门洪亮,中气还足,只是脸色因失血有些发白。

    帐帘一掀,林琰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挥手让军医退下。

    “牛世兄还是这般生龙活虎。”林琰嘴角微扬,将一只银酒壶搁在案上,“葡萄美酒,配夜光杯,正合你口味。”

    牛继宗眼睛一亮,抓起酒壶掂了掂,拔开塞子一闻。浓醇酒气让他鼻翼翕动。

    “好东西!这边镇难得喝上,正好嘴里淡出鸟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口白气,痛快道:“舒坦!比那劳什子汤药管用!”

    林琰在对案坐下,给自己倒了盏热茶。

    “宣府的人马,折了多少?”

    牛继宗笑容一收,放下酒壶,叹口气:“跟着我冲阵的八百家丁没了一半,其余兵丁伤了三千左右。”

    沉默片刻,牛继宗抬眼,目光灼灼看向林琰:“老弟,听说你要上书,请战辽东?”

    林琰点头:“有这打算。趁佟基泰新败,内部或有龃龉,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牛继宗摇头,压低声音,“老弟,哥哥我痴长你十岁,自打记事儿起就跟这些达子打交道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佟基泰是跑了,可他主力没伤筋动骨,抢够了人畜钱粮,回去舔伤口,来年更肥。咱们呢?”

    他指指帐外,“朝廷的赏格下来了吗?抚恤银子发足了吗?兵部答应补的铠甲火器,影子见到没?”

    “这回要不是你提前弄来那些‘伏地飞天雷’,又咬牙把家底赏下去激士气,这仗……难说。”

    他顿了顿,嗓音更沉:“朝堂上那些相公老爷,喊打喊杀比谁都响。真要他们掏银子、补兵员、运粮草,一个个比铁公鸡还抠。”

    “你想打辽东?老哥我头一个想打回去,可光想顶屁用?咱们在这儿流血拼命,京城里头……”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又灌了口酒。

    林琰静静听着。他知道牛继宗句句是实话,也是血淋淋的世情。

    “牛兄说得是。”林琰忽而坏笑,“在朝廷诸公看来,前线将士只管专心杀敌便好。后方要操心的可就多了。”

    牛继宗眯起眼:“你又打什么鬼主意?每回你这样笑,准没好事。我替你扛的雷还少么?”

    林琰笑道:“多亏牛兄担待。这回是桩‘生意’。”

    他压低嗓音,将战马、钱粮处置之事,并预备给忠顺亲王下套的打算,大略说了。

    牛继宗听完,盯着林琰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牵动伤口,龇牙咧嘴也没停:“你小子肠子就是弯弯绕多!这事……听着有点意思。”

    “忠顺亲王,贪财好名,你这饵下得准。要老哥我做什么?宣府这边,别的不敢说,百十顷看着贫瘠其实能长好草的荒滩地,还是能‘挪腾’出来的。”

    “正要借重牛兄。”林琰正色道,“马匹分散藏好,日常照料,非得牛兄照应不可。”

    “另外,此番缴获,账目我已让人做干净了,除了上缴的,牛兄那份已送到你军中,阵亡弟兄的额外抚恤也在里头。”

    牛继宗重重一拍林琰肩膀:“够意思!老子没白交你这兄弟!那些战死的崽子,家里老小也能多吃几口饭。”

    “就这么办!京城里你周旋,宣府这边,包在我身上!哪个不长眼的敢乱伸手,老子剁了他!”

    两人又密谈许久,直到亲兵送来晚饭。

    离了牛继宗府邸,林琰心里稍定。北地边关,牛继宗这般实力派勋戚将领的臂助,至关紧要。

    神京,皇极殿。关于辽东之议的朝会,气氛从一开始便凝重如铁。

    丹陛之下,文武分列,静得能听见铜鹤炉中香炭轻微的噼啪声。

    皇帝将林琰的奏疏,交由司礼监当众宣读完,目光扫过群臣:“诸卿,于嘉猷伯所请,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有清望的戴彭梓率先出班,声情并茂:“陛下!辽东乃祖宗之地,沦于敌手数十载,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今嘉猷伯宣大之捷,阵斩敌酋,正显我天兵威仪,敌寇胆寒。”

    “臣以为,当乘此破竹之势,速发王师,犁庭扫穴,光复辽沈,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亦安天下臣民北望之心!”

    此言一出,不少科道言官、翰林清流纷纷附议,“收复故土”之声一时盈殿。

    然而,当皇帝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顾伯书时,激昂的氛围迅速降温。

    顾尚书须发皆白,神色疲惫,出列时甚至微微踉跄,旁边内侍赶紧虚扶一下。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沉重:“陛下,戴总宪忠义之言,老臣感佩。然……国事需量力而行。”

    他展开手中账册,“去岁北地大旱,赤地千里;今春江南淫雨,圩田尽毁。

    太仓银库现存银不足一百五十万两,其中八十万两需即刻拨付各地赈灾,三十万两为九边秋防例饷,余者……仅够维持京畿百官俸禄。”

    “若要组织二十万以上大军出塞远征,粮秣、民夫、军械、赏恤……初算便需额外四百万两以上。”

    “这银子,从何而来?强征加派,恐伤国本,激起民变啊,陛下!”

    他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非臣不愿,实不能也!”

    勋贵班列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后复归沉默。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垂落于笏板之上。丹陛之下,只余一片压抑的寂静。

    “陛下!臣有本奏!”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殿中窃议。 只见忠顺亲王迈着虎步出列,身着亲王常服,气宇轩昂,目光如电扫过文官班列。

    他先朝皇帝一礼,继而转向文官队列,目光锐利:“戴总宪等所言,大义凛然,然则未免书生之见,空谈误国!”

    他顿了一顿,语气转为严厉:“林琰此战,诚然有功,但功过须分明!

    佟古尔泰虽授首,然佟基泰主力何以能携掠我八万子民、满载物资,扬长而去?”

    “若非林琰起初过于保守,坐视敌寇分兵劫掠,后又追击不力,布置有漏,岂容佟基泰来去自如?此乃贻误军机,纵敌遗患!其过不小!”

    他越说越激动:“如今,不思反省补救,反欲借此微功,鼓动陛下劳师远征,耗竭本已困窘之国库,置万千生灵于战火饥馑之中,此非忠臣所为!”“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严查林琰战守失宜之责,安抚北地受创军民,与民休息,积蓄国力。至于辽东——”

    他冷哼一声,甩袖道:“待国富民强,时机成熟,再议不迟!此时妄动干戈,实乃好大喜功,祸国之举!”

    “王爷此言差矣!”裘良早已按捺不住,出班抗声,“军情瞬息万变,岂能事后以全知视角苛责前线将领?嘉猷伯以弱势兵力,先稳守防线,再寻机歼敌,已是竭尽所能!”

    “阵斩佟古尔泰,大涨我军士气,挫敌锋芒,此乃实打实的大功!佟基泰北遁,乃因其本部精锐未损,挟众而行,骑兵迅捷,且战且走,非决战之态。”

    “我军苦战之余,追击百里,斩获亦丰,何来‘纵敌’之说?王爷久在京师,未临战阵,岂知边塞用兵之难?”

    戴彭梓亦反驳:“王爷以‘与民休息’为由阻挠复土,岂不知辽东百万遗民,日夜泣血盼归?

    且今日不图恢复,待敌寇消化劫掠所得,根基更固,来日征讨,岂不更难?耗费岂不更多?”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渐趋激烈。一些中间派官员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皇帝高坐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目光在争吵的臣子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几位阁臣身上。

    首辅张仕维终于轻咳一声,出列奏道:“陛下,诸位臣工皆为国事操劳,其心可鉴。

    然辽东之事,牵涉甚广。嘉猷伯之功,当赏;其若有疏失,兵部亦可酌情查议。至于大举出征……”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顾尚书所陈财力困窘,确是实情。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老臣愚见,当下确非倾国一战之良机。不若厚赏将士,巩固宣大防线,妥善安置流民,恢复北地生产。”

    “同时,可令嘉猷伯回兵部后,悉心整饬武备,尤其战马、火器诸项,详加筹划,待财力稍裕,时机恰当,再图辽事。此乃老成谋国之道。”

    张阁老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然。

    戴彭梓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息一声,默然退回班列。几位方才附议出兵的科道官,也相继垂首。

    顾尚书则缓缓直起身,以袖拭了拭额角。忠顺亲王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随即肃容。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卿所言,朕已明了。林琰临危受命,力挫敌锋,斩将夺旗,功在社稷。

    擢升兵部左侍郎,加封靖远侯,赐庄田八十倾,两淮余盐一万引,黄金百两。

    所部将士,兵部从优议叙赏赉,阵亡者厚加抚恤。”

    他目光扫过忠顺亲王:“前线军务复杂,非可一概而论。林琰之功过,兵部据实核查即可,不必深究细枝。”

    话锋一转,皇帝语气沉缓下来:“然,首辅与户部所虑甚是。民为邦本,今岁天灾频仍,百姓困苦,朕心实恻。

    若此刻大兴兵革,恐伤国本。辽东之事,事关重大,不可不慎。征辽之议……暂且搁置。”

    “林卿回京后,会同相关各部,着力整饬边备,安顿民生,巩固防线。光复旧土,非朝夕之功,当徐图之,以待天时。”

    “陛下圣明!”

    张首辅率先躬身。大部分朝臣,无论原先立场如何,此刻都齐声附和。

    忠顺亲王虽对未深究林琰“过失”有些不满,但皇帝毕竟采纳了暂缓出兵的核心意见,也算达到了主要目的,便也勉强行礼称是。

    朝会散去,有人振奋于封赏之厚,有人暗叹时机未至,也有人开始琢磨“整饬武备”、“以待天时”背后的深意。

    神京,靖远侯府。

    自林琰奉旨回京,交割了宣大总督印信后,这座府邸便成了各方视线交织的焦点。连日的酬酢、拜会,带着边关风尘与朝堂暗涌一同沉淀在府邸的朱门高墙之内。

    戌时三刻,林琰终于从又一场不得不赴的宴席中脱身回府。

    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更深的是眼底一抹冷冽的锐色。

    朝会上“靖远侯”的爵位与“暂且搁置”的决断,如同冰火交织,在他心头淬炼。

    “备水,沐浴。”他褪下沾染酒气的外袍,对迎上来的管事吩咐道,声音有些沙哑。

    “是,侯爷。”管事躬身,早有准备的仆役们悄然忙碌起来。

    浴房内水汽氤氲,上好的银霜炭将初春的寒意驱散。

    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已备好,水面飘着宁神的柏叶与薄荷。

    晴雯和墨兰侍立在侧,一个试水温,一个整理着更换的洁净中衣。

    另有三位宫女垂手候在一旁,正是郑月檀、崔静姝与秦瑟瑟。

    林琰挥手,晴雯与墨兰会意,上前为他宽解常服与内衫。

    随着衣物褪去,男人精悍身躯显露出来,在氤氲水汽与灯光下,带着一种粗粝而危险的气息。

    郑月檀容长脸儿上神色依旧清冷,细眉凤目低垂,仿佛只是看着脚下的青砖,但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静姝目光澄澈,仪态端庄,双手交叠于腹前,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最年幼的秦瑟瑟,娃娃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圆溜溜的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便赶紧低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琰踏入浴桶,没入温热的水中,长吁一口气。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沉静。

    “都下去吧,留一人伺候即可。”他淡淡道。

    晴雯与墨兰对视一眼,无声敛衽,带着其他仆役退至浴房外间。

    郑月檀动作最规矩,上前拿起丝瓜瓤与澡豆,开始为林琰擦洗肩背。

    她的手指修长,力道均匀,带着薄茧的指尖偶尔划过肌理,若有似无。

    她的目光落在林琰宽阔的肩背上,她的指尖似要抚上,又极快地移开,继续向下。水珠顺着男人紧实的肌肉线条滚落。

    崔静姝则安静地整理着林琰褪下的衣物,动作一丝不苟。

    她将衣物一件件折好,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她的耳朵也微微侧向林琰与郑月檀的方向。

    秦瑟瑟最是“无措”,她绞着手指,圆眼在郑月檀和林琰之间转了转,似乎想上前帮忙又不敢,最终只是怯怯地拿起一块干净布巾,候在一旁,脸颊上的酒窝因紧抿的唇而时隐时现。

    林琰闭目养神,任由郑月檀侍弄。水声淅沥,蒸汽弥漫。

    忽然,林琰抬手,握住了郑月檀正滑向他手臂的手腕。

    他的手掌灼热而有力,带着水渍,直接按住了她左手腕上那处淡褐色、形如新月的胎记。

    郑月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抬眸,对上林琰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深邃,没有情欲,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郑姑娘伺候得甚好。”林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浴房水汽也化不开的凉意,“只是这规矩……学得似乎还不够到家。”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力,郑月檀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从浴桶边沿拽得失衡。

    哗啦一片激烈水响,她已被拉得半身探入宽大的浴桶,上身几乎贴在桶沿。

    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陡然失去血色的脸颊边,细眉凤目中终于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她身上得体的宫女夏衫被热水浸透,瞬间贴在身上,勾勒出高挑而优美的肩颈线条,以及其下微微起伏的轮廓。

    林琰的手臂如铁钳般箍着她,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他看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水光,和那极力维持却已然破碎的冷清。

    “在宫里,可曾这样伺候过贵人?”林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拂过她的耳畔。

    郑月檀咬住下唇,摇头,湿发黏在颈侧,说不出话。

    外间,晴雯和墨兰听到了那突兀的水声和隐约的惊呼,都是一怔。

    墨兰肩头微动,晴雯的手已轻按在她腕上,摇头。

    室内只余有力的水花声,规律而绵密地拍打桶沿,间杂着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响动。

    崔静姝整理衣物的手早已停下,她背对着浴桶方向,站得笔直,耳根却慢慢红了。

    秦瑟瑟更是早已面红耳赤,手里的布巾捏得死紧,圆眼睁大,看看崔静姝的背影,又慌乱地看向隔开内外的云母屏风,最终她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水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一些轻微的、仿佛肢体脱离水面的窸窣动静,和一道明显沉重些的喘息。

    又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林琰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更衣。”

    晴雯和墨兰这才捧着干净的中衣、常服,低着头快步走进内间。只见浴桶内水已微凉,水面浮着凌乱的柏叶。

    林琰已自行踏出浴桶,水珠从他肌肉分明的身躯上滚落,他接过墨兰递上的大布巾,随意擦拭着。

    郑月檀已不在内间。只有浴桶边沿和附近的地面上,残留着大片淋漓的水渍,一直蜿蜒到通向更衣屏风后的侧门,那水渍旁,还落着一只被踩踏过、丝线微散的浅碧色绣鞋。

    崔静姝和秦瑟瑟也走了进来。崔静姝依旧垂着眼,开始沉默地收拾浴后的一片狼藉,动作似乎比平时快了些。

    秦瑟瑟则偷眼打量着林琰的脸色,又飞快地瞟向那滩水渍和孤零零的绣鞋。

    林琰任由晴雯和墨兰为他穿上柔软的细棉中衣,套上月白直身,束好革带。

    整个过程他未发一言,直到墨兰为戴上束发冠,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空气般淡淡说了一句:“郑氏伺候不力,惊扰本侯,着其闭门思过三日,非召不得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浴房内外。正在擦拭地面的崔静姝手顿了一下。秦瑟瑟猛地抬头,看了林琰一眼,又迅速低下。

    更衣完毕,林琰径直向外走去,只在经过侧门时,他的脚步似乎有毫厘的停滞,目光在那只遗落的绣鞋上扫过。

    秦瑟瑟趁无人留意,悄步挨近门边,帘隙间,正见郑月檀被一小宫女搀着离去,鬓发散乱,衣衫尽湿,步履踉跄。

    秦瑟瑟迅速收回目光,齿尖无意识地碾过下唇,垂下了眼。

    林琰沐浴更衣后,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与薄荷气息,那点疲惫似乎也被热水洗去不少,只是眉宇间的深沉依旧。

    他未去书房,也未召见任何幕僚,径直走向后宅用膳的小花厅。

    妹妹黛玉早已命人备好了清淡适口的晚膳,正坐在灯下等候。

    见林琰进来,她起身迎上,细细打量兄长神色,见他虽眼底有淡淡青影,但精神尚可,周身那股征战归来的肃杀凛冽之气似乎也被家常的灯火柔和了几分,心下稍安。

    “哥哥辛苦了,先用些汤羹暖暖胃。”黛玉亲手为他盛了一碗山药枸杞炖乳鸽汤,声音轻柔。

    林琰接过,看着妹妹清减了些却更显灵秀的面庞,冷硬的眸中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让玉儿久等了。在府中可还习惯?有无烦心事?”

    兄妹二人对坐,一边用着简单的晚膳,一边低声叙话。

    黛玉说起近日读的诗书,府中琐事,刻意避开了朝堂风云。

    林琰也暂时将那些算计、眼线、辽东、兵事抛在脑后,只专注地听着妹妹温言软语,偶尔问上一两句,或提点几句养生之道。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温馨宁静,与外间的暗流涌动仿佛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