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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摊丁入亩官绅纳粮,名为新政实为敛财

    三月朝会后,忠顺亲王得旨试行新政的消息不胫而走。朝中其实并未出现大规模的激烈反对。

    相反,不少官员在最初的惊愕后,竟逐渐显露出一种微妙的暧昧态度。

    这日午后,林琰刚回府不久,门子便来报,说是理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与五城兵马司指挥裘良联袂来访。

    林琰与这二位武勋子弟,自幼相熟,关系亲近,便笑着让人快请。

    二人进来,也不多客套,牛继宗性子稳重些,先开了口:“林贤弟,今日我与裘良贤弟前来,是刚从一个地方喝了酒出来,有些话,觉着得让你知道。”

    裘良性子急,接过话头,压低声音道:“是王节度今日在西城别院设了私宴,请了南边来的几个大豪商,也邀了我俩作陪。席间……聊的自然是你也知道的那档子事。”

    林琰神色微动,挥手屏退左右:“二位兄长请细说。”

    牛继宗道:“王节度和那些南边来的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忠顺亲王这新政,雷声大,雨点却未必那么吓人。”

    “怎么说?”林琰问。

    裘良抢着道:“王节度说了,千岁爷召集他们议过细则。”

    “那‘官绅一体纳粮’,什么叫官,什么叫绅?致仕的、候缺的、只有功名没实职的……这里头名堂多了。”

    “还有‘摊丁入亩’,田分三六九等,新垦的、抛荒的、水田旱地,怎么折算?千岁爷说了,这些‘酌情’处理的权力,都交给地方。”

    牛继宗补充道:“王叔父还特意提点,说千岁爷体恤下面办事的辛苦,只要大局稳住,年底考功自有优叙。”

    “至于地方上因这‘酌情’二字多出来的一些耗羡……只要不太过分,上头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林琰听罢,心中已然雪亮。忠顺亲王这老狐狸,果然玩的是上下其手的把戏。

    表面高举改革大旗讨好皇帝,实则通过下放“解释权”和默许“灰色收入”,将大批实权官员和地方豪强绑上他的战车。

    这根本不是改革,而是一次大规模的利益再分配和权力收买。

    他面上不显,举杯敬道:“多谢二位兄长告知。千岁思虑周详,王节度亦是老成谋国之言。如此‘酌情’,确是稳妥。”

    送走牛、裘二人,林琰独坐书房,指尖轻叩桌面。新政尚未真正推行,贪腐的温床和借口已然备好。

    最终承受这一切的,只会是最底层的百姓。而一旦利益链条结成,再想动忠顺亲王,便难了。

    忠顺亲王确实不是急功近利的莽夫。他很快就吃透了这两条新政。这根本不是真要触动既得利益,而是一出精心设计的双簧。

    对上,可以向皇帝展示改革魄力;对下,可以通过政策漏洞收买官僚集团。

    那些细则中的“灵活处理”,将成为各级官员层层加码、中饱私囊的利器。而最终承担所有负担的,依然是底层百姓。

    更可怕的是,一旦形成利益链条,整个官僚集团都会绑在忠顺亲王的战车上。

    届时,就算新政引发民怨,也有无数官员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为其背书,甚至主动掩盖问题。

    不过,忠顺如果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那可真就太小看百姓之力了。

    四月初,新政在南直隶试行。忠顺亲王亲自坐镇金陵,督促进展。

    不出林琰所料,政策一经下达,立刻在各级官员手中变了味道。

    苏州府衙内,知府刘文正与几位知县密议。刘知府捋着胡须:“千岁的文书都看了?‘官绅一体纳粮’,但未入流的小吏、乡间塾师、医者匠人,算不算‘绅’?这可由我们说了算。”

    下首一位知县谄笑道:“下官明白。已经让佐吏拟了细则:凡有功名但无实职者,需缴纳‘江工捐’抵免劳役;商户则按规模缴纳‘码头捐’。至于那些泥腿子……该纳的粮一两不能少,该服的役一天不能缺。”

    “聪明。”刘知府满意点头,“记住,账要做两份。一份报给千岁,要显得新政大有成效,税赋大增;另一份我们自己留着。三成归王爷,三成孝敬上官,剩下的……诸位辛苦,也该有所得。”

    类似的场景在各地上演。新政成了各级官员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新借口。原本为了公平而设的税制,反而成了压榨贫民的工具。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林琰耳中。伍尽忠从苏州回来,面色凝重:“爷,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属下暗中查访,常熟县新政推行半月,已逼死三个农户。两个是缴不起新加的‘丁亩折算银’服毒自尽,一个是抗拒‘鼠耗’被衙役活活打死。”

    林琰闭目良久:“百姓可有怨言?”

    “怎会没有?但敢怒不敢言。县衙门口日夜有兵丁把守,稍有怨言者就被抓去问罪。”

    林安顿了顿,“而且忠顺亲王派来的巡查使,每日被当地官员好酒好肉招待,临走时还塞满金银。”

    “他们回报给亲王的,都是‘新政大得民心,百姓踊跃纳粮’。”“好一个‘踊跃纳粮’。”林琰冷笑。

    他走到窗前,看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春光正好,但这锦绣京城之外,已是怨声载道。

    “爷,我们该怎么办?”伍尽忠问,“照这样下去,忠顺亲王非但不会引火烧身,反而会因此拉拢大批官员。”

    “等到民怨积累到压不住的时候,他大可以把责任推给地方官,自己落个‘改革受挫’的名声全身而退。”

    林琰转过身,眼中闪过决断:“他想要利益均沾,把所有人都绑上他的船。那我们……就帮他绑得更紧些。”

    五月初五,端阳佳节。忠顺亲王在王府设宴,庆贺新政“初见成效”。

    宴席极尽奢华。赴宴者除了忠顺亲王心腹,还有南直隶、河南两省的十余名实权官员。

    酒酣耳热之际,忠顺亲王举杯道:“这一个月来,诸位辛苦了。新政推行顺利,陛下甚为欣慰。这都是诸位的功劳!”

    众人连称不敢。

    忠顺亲王话锋一转,笑容意味深长:“当然,新政初行,难免有些……不尽人意之处。譬如有些百姓不理解朝廷苦心,有些胥吏执行时或有偏差。这些,本王都理解。”

    忠顺亲王说完给幕僚沈藴夷使了个眼色。

    沈藴夷会意:“千岁的意思是,只要大方向是对的,小节不必苛求。诸位在地方上劳心劳力,有些辛苦钱,也是应该的。只要不过分,千岁这里,都好说。”

    这话说得露骨又隐晦。在场官员无不心领神会——千岁这是在表态:你们捞,我不拦着,别太过分就行。

    宴后,几位官员私下交谈:

    “千岁这话,是给咱们吃定心丸啊。”

    “可不是吗?我那儿已经多收了八千两‘过江脚耗’,都赶上正税了,正愁怎么跟上面交代呢。”

    “交代什么?没听王爷说吗,不过分就行。什么叫过分?没个定数。我看啊,只要不出大乱子,千岁都会帮咱们兜着。”

    “高,实在是高。既得了改革的美名,又让咱们得了实惠。往后谁不念千岁的好?”

    这些对话,通过林琰安插在王府的眼线,一字不漏地传了回来。

    林琰听完汇报,对伍尽忠道:“是时候了。把我们准备好的‘礼物’送出去。”

    三日后,几位御史的案头,同时出现了一些“匿名举报”材料。”

    “材料详细列举了苏州府、淮安府等地官员借新政之名盘剥百姓的实据:巧立的名目、翻倍的税额、逼死人命的案例,还有官员分赃的账目副本。

    材料最后附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新政本为惠民,奈何歪嘴和尚念坏了经。若长此以往,恐失民心,累及王爷清誉。”

    几位御史都是清流中人,素来看不惯忠顺亲王跋扈。收到这些材料,如获至宝,立即密议。

    “这是要把新政搞臭啊。”一位御史道。

    另一位冷笑:“不是新政不好,是执行的人心术不正。但百姓哪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被盘剥了,而新政是王爷推的。”

    “咱们要不要立即上奏?”

    “不急。让枪子再飞一会儿。等民怨再大些,等贪腐再多些,咱们一击必中。”

    六月盛夏,苏州城外。

    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民跪在官道旁,高举状纸:“青天大老爷,活不下去了啊!一亩地要交三份税,哪还有活路!”

    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丈,声泪俱下:“说是‘摊丁入亩’,可丁银照收,亩税加倍,还要什么‘新政推行费’。”

    “我家五口人,三亩薄田,往年交税二两,今年要交八两!八两啊!把全家卖了都不够!”

    路过的官员车驾匆匆而过,无人停留。直到一队巡查使经过,才停了下来。

    巡察使姓赵,是忠顺亲王的心腹。他下车看了一眼,皱眉道:“聚众拦路,成何体统!新政乃朝廷大计,岂容尔等刁民非议?来人,驱散了!”

    兵丁上前推搡,老丈被推倒在地,状纸散落一地。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眼中却燃着怒火。

    这一幕,被不远处茶棚里的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他默默记下,付了茶钱悄然离去。

    当夜,一份详细的报告送到林琰案头。报告不仅记录了白天发生的事,还附有苏州周边三县的税赋数据对比:新政推行两月,官府收入增加五倍,而自尽的农户已达十七户,逃亡者不计其数。

    林琰提笔,在报告末尾添了几行字:“新政之弊,不在法而在人。然法为人所执,人借法为恶。”

    “今观南直隶,各级官员借新政之名,行盘剥之实。上得利,下受苦,中间层层截留。若不早治,恐生民变。”

    他将信封好,交给伍尽忠:“送到张首辅府上,就说是‘故人’所赠。”

    数日后,林琰奉召入宫,单独面圣。

    养心殿内,皇帝面色沉静,指着一叠奏报道:“南直隶的事,朕已听闻。你送来的东西,张卿也给朕看了。说说,这些消息,你是如何得到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琰躬身道:“回陛下,臣自听闻新政试行,便觉其中恐有蹊跷。忠顺亲王在朝中阻力甚小,不合常理。故臣遣人南下,以商贾、游学为名,暗查实情。”

    他继续道:“臣的人混入地方,或扮作行商与胥吏周旋,或装作流民与农户同住。”

    “他们记录下各类新增杂税名目,抄录了市井流传的‘黑账’谣传,甚至暗中接触了一些被排挤、分赃不均的低级吏员,拿到了部分真实账目的残页。”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忠顺王那边呢?”

    林琰:“王府宴会之言,是臣收买王府的下人所传。此人地位不高,但能近身侍宴。”

    “至于各地官员分赃比例、与王府的银钱往来路线,则是从几位被排挤的地方佐贰官处,用重金和前程承诺换来的线索。他们为求自保,或为报复上官,提供了关键信息。”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倒是费心了。朕其实也收到了几份密折。”

    他拿起另一份奏报,“锦衣军的人也报来了类似情形。只是,不如你的详实,尤其缺了那几条关键的银钱线索。”

    林琰心中了然。皇帝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在等一个更确凿、更能公开追究的机会。

    皇帝看着林琰,目光深沉:“你以为,朕该如何处置?”

    林琰郑重道:“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言。臣只知新政本是利国利民之举,一切种种,皆是贪官污吏恣意妄为所致。”

    皇帝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且退下。今日之言,勿与他人道。”

    “臣遵旨。”林琰行礼退出。

    七月初,第一道弹劾奏章终于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戴彭梓上疏,痛陈新政之弊:“……名曰摊丁入亩,实则丁亩并征;美称官绅一体,实则贫富皆剥。南直隶试行三月,官府收入倍增,而百姓鬻儿卖女者日增。长此以往,恐失民心,动摇国本……”

    奏章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忠顺亲王勃然大怒,当庭反驳:“戴御史只听一面之词!新政推行,岂能无阻?少数刁民抗税,地方官员依法惩处,何错之有?至于税收大增,正是新政见效之明证!”

    张首辅颤巍巍出列:“王爷,老臣收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材料,正是林琰送去并已由皇帝掌握的那份,“这是苏州、淮安等地实情。”

    “百姓税赋翻了三倍不止,已有二十三人因税自尽。千岁所说的‘少数刁民’,难道都是不惜以死抗税的暴民吗?”

    材料在朝臣中传阅,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皇帝脸色阴沉,看向忠顺亲王:“皇弟,这些事,你可知情?”

    忠顺亲王心中一惊,面上却强自镇定:“臣……臣有所耳闻,但以为是地方执行偏差,已命人严查。”

    “好一个执行偏差!”张首辅步步紧逼,“老臣请问,何为‘鼠耗’?何为‘过江脚耗’?这些名目,可是朝廷规定的?”

    “老臣还听闻,有的地方官府,百姓端午节吃粽子,还要收什么‘粽叶费’,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忠顺亲王语塞。

    皇帝将材料重重摔在御案上:“传旨:暂停新政推行。”

    “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彻查新政施行过程中的不法之事。相关官员,一律严惩!”

    退朝后,忠顺亲王铁青着脸回到王府。幕僚沈藴夷战战兢兢地迎上来:“千岁……”

    “废物!”王爷一脚将他踢翻,“不是说万无一失吗?那些材料怎么流出去的?!还有那些蠢材,让他们酌情,没让他们往死里逼!如今三司要会审,你让本王如何交代?!”

    沈藴夷爬起跪好,磕头如捣蒜:“属下失察!属下该死!可……可各州县报上来的都是喜讯,谁知道底下人如此胆大妄为,又有人暗中收集……”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忠顺亲王烦躁地在厅中踱步,眼中寒光闪烁。

    皇帝显然掌握了部分实据,清流趁机发难,若不妥善处置,自己不仅新政功劳不保,还可能惹上一身腥臊。

    就在这时,王府长史悄声入内禀报:“千岁,林晦先生在府外求见,说有急事禀告。”

    忠顺亲王此刻心乱如麻,本不欲见客,但想到林晦虽是新近投靠的幕僚,却屡有急智,且与那坏了他好事的林琰似有宿怨,或许……他挥挥手:“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的中年书生被引了进来,正是林晦。

    他恭敬行礼后,不待王爷发问,便直接道:“千岁,学生方才在朝房外等候,已知朝会上变故。如今情势紧急,学生有一愚见,或可解千岁之忧。”

    忠顺亲王盯着他:“讲!”

    林晦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稳却清晰:“千岁,如今圣怒已发,三司将查,关键在于‘责任’二字。”

    “新政本身乃为国为民之良法,陛下与朝野有识之士皆不会否认。所弊者,在于执行之人贪酷,歪曲了千岁本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藴夷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隐隐感到不安。

    忠顺亲王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林晦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藴夷,声音更冷了几分:“需有人为‘执行偏差’负责。此人须分量足够,既能平息圣怒与清流之口,又能将千岁与新政之‘弊’切割开来。”

    沈藴夷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林晦,眼中充满惊恐。

    林晦却不为所动,继续道:“沈先生乃千岁心腹,新政细则多由其参与拟定,与地方往来传达千岁‘酌情’之意者,亦多是沈先生。”

    “若沈先生……‘一时糊涂’,为迎合地方、中饱私囊,擅自篡改、曲解了千岁‘稳妥推行、体恤民力’之本意,怂恿甚至胁迫地方官巧立名目、盘剥过甚,以致民怨沸腾……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

    “你……你血口喷人!”沈藴夷嘶声道。

    林晦淡淡道:“是否血口喷人,沈先生自己清楚。各地那些‘鼠耗’、‘过江脚耗’、‘粽叶费’的名目,千岁可曾明示?”

    “分润的规矩、给王府的孝敬,是千岁亲口允诺,还是有人假传意旨?只要沈先生‘承认’是自己为牟私利而为之,并交出几个贪酷最甚、民愤最大的地方官作为同党,”

    “那么千岁不过是‘失察’之过,受小人蒙蔽。陛下念及千岁改革初衷是好的,至多申饬罚俸,新政亦可借此机会‘整顿’后继续推行,而真正的老爷们丝毫无损。”

    忠顺亲王沉默了,眼神闪烁不定。牺牲一个沈藴夷,确实能最大程度地保全他自己和整个利益网络。沈藴夷知道得太多,本来就是个隐患……

    沈藴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已被抛弃。

    林晦又加了一句:“若沈先生‘畏罪自尽’于狱中,留下认罪遗书,坐实所有罪名,则更是干净利落。”

    “其家人,千岁厚加抚恤便是。如此,风波可平,王爷清誉可保,来日方长。”

    忠顺亲王缓缓坐回椅中,看着面无人色的沈藴夷,又看看垂手而立、神色平静的林晦,最终,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冷酷。

    他对着门外沉声道:“来人,将沈藴夷拿下,移送……刑部大牢!就说他涉嫌贪墨、曲解政令、盘剥百姓,本王要大义灭亲,请三司严查!”

    沈藴夷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连哭喊都来不及发出。

    忠顺亲王看向林晦,目光复杂:“你很好。此事之后,本王不会亏待你。”

    林晦躬身:“学生只为千岁分忧。”低下头时,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顶锅的人有了,但这场风波,真的能如此轻易平息吗?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