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橙子科技总部会议室。
五一假期刚过完，整层办公楼又恢复了平时的热闹。敲键盘的哒哒声、打电话的声音、大伙凑在一起聊工作的声音此起彼伏，走廊里不少人抱着文件匆匆来回，前台小姑娘正忙着给来访的客人登记信息。
上午十点，会议室的门一关，B轮融资之后的第二次股东大会。
比起上一回初次碰面的拘谨，今天气氛松弛了不少。相处久了，各个股东之间多少都有了默契。
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马媛媛坐在主位，右手边是朱威廉、唐婉莹，左手边是老陈和方磊。对面坐着创维派来的陈建平，华科产业投资的派驻董事，启信、锦源、海纳三家联合在一起的代表，还有东亚数字资本的日方代表山本健一。
山本坐下之后，跟往常一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摊在桌上，安安静静翻着。每次开会他都是这个习惯。
会议由朱威廉主持。
他简单把一季度还有四月一整月的数据说了一遍：全平台互通用户突破1600万，环比增长12%，收入稳步往上走，版权库还在不断扩充，橙子微博的日活依旧涨得很快。
全部数据讲完，他顿了顿。
“五一放假之前，我们和谷歌签了一份战略合作框架。相关材料大家都提前看过了，今天主要跟各位同步一下情况，也听听大家有什么想法和问题。”
山本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视线落到马媛媛身上。
“马总，关于和谷歌合作这件事，我有几个疑问。”
马媛媛放下手里的笔，看向他：“山本先生请讲。”
山本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语气很认真，没有客气敷衍：
“文件写到，橙子音乐、橙子微博、同城、资讯、段子，全部内容都接入谷歌搜索索引。谷歌拿到内容，橙子拿到搜索过来的流量。”
“根据我们这边统计的数据，谷歌现在在国内的市场份额还不到20%，百度才是绝对的老大。橙子手里价值2亿美金的版权资产，全部开放给谷歌，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百度流量明显更大，我们为什么不去找百度合作？”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马媛媛没有马上开口回答。
她垂着眼，看上去像是慢慢组织语言，心里却想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只看得见现在不到20%这个数字。只有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往后三年，正好是谷歌在中国最好的时候，份额会一路冲到25%、30%、33%。这三年，刚好就是橙子最需要流量、拼命长大的时期。
再过一点时间，到2010年，谷歌就会退出中国市场，所有合作全部中断。
她的想法是趁着谷歌上升期把红利吃足，等快要出事之前就及时抽身，不会被拖进去。这件事，山本不知道，陈建平不知道，屋子里任何人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两只手轻轻放在桌面上，语速平稳自然。
“山本先生担心的地方，我完全明白。谷歌现在份额不如百度，是明摆着的事实。我选择跟谷歌合作而不是百度，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橙子做的是一整套生态。音乐、微博、同城、资讯、段子，账号全部打通，用户在我们平台里面听歌、聊天、看新闻、打发时间，一整条流程都能完成。我们缺的是一个从外面进来的流量入口。百度流量虽然大，但它本身就是我们直接的竞争对手。百度自己有MP3搜索，跟橙子音乐撞得最狠。真合作了，他们不可能真心给我们好位置，流量只会不断扣在自己手里。”
山本轻轻点了下头，在心里掂量着这番话。
“第二，其实谷歌比橙子更需要这次合作。谷歌刚进中国，最大短板就是本土内容太少。没有音乐库，没有普通人发的社交内容，没有本地生活信息。国内能一次性把这么多东西拿出来的，只有橙子。谈判桌上我们底气很足。而且协议里是按播放、展示的次数分成，不是一次性把版权卖断。谷歌流量好，大家一起赚钱；流量不行，我们也亏不到哪里去，风险是一起担的。”
山本推了推眼镜，继续追问：
“万一谷歌一直都做不起来呢？”
马媛媛淡淡说道：
“所以合同里面才设了三年的考察期。三年之后，如果谷歌给我们带来的流量达不到预期，我们就可以结束合作，再去找百度或者别的平台。”
心里她又补了一句：
这个三年，哪里是什么试错时间。
三年之后差不多就是谷歌在国内的巅峰，离退出只剩一步。
顺利就接着合作，不顺利就体面退场。进和退，全都卡在最合适的节点上。
会议室里面响起一阵小声的讨论。
陈建平把文件合上，看向马媛媛：
“马总，百度现在也在重整音乐业务，跟谷歌打得厉害。如果三年之后我们再回头去找百度，会不会变得很被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会。”马媛媛摇了摇头，“版权还有我们生态里面所有内容，所有权全都在橙子手上。再过三年，我们手里的版权只会比现在更值钱。百度这么多年一直被MP3版权官司缠得头疼，正版内容的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谁求谁，还真不好说。”
启信那边的代表拿笔飞快记着，华科的代表微微点头，但眼神里还留着一点谨慎。
山本想了一会儿，又接着问：
“马总，你说三年之后我们可以转去别的平台。可是等到那时候百度一家独大，他们真的愿意接纳我们吗？”
马媛媛看着山本，心底一清二楚以后几年的行业风云。
谷歌撤走之后，搜索市场几乎只剩下百度，可正版内容的缺口会变得无比巨大。橙子靠着这三年攒下的用户、版权和内容生态，分量完全不一样。
这些东西她不能说出口，只能用最实在的道理来讲。
“做生意看的永远是价值，不是以前有没有竞争。只要我们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谈判的主动权就在我们这边。”
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桌上不少人都在慢慢琢磨，原本心里的顾虑一点点松开来。大家渐渐意识到，这个合作看着大胆，其实后路全都铺好了。
山本把自己手里的资料合上，点了点头。
“我懂了。先用三年时间看一看谷歌流量的实际价值，不行就及时换方向。风险可控，未来的想象空间也足够，这个思路没问题。”
“没错。”马媛媛笑了笑，“做生意不是只能认准一条路走到黑。”
她语气放松了一点：
“商场上面没有永远的对手。现在我们跟百度互相竞争，假如以后他们开出足够有诚意的条件，合作也不是不可能。”
华科的代表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没说话，脸上的戒备彻底消失了。
朱威廉清了清嗓子，接过话来：
“关于谷歌战略合作，还有谁有别的意见吗？”
等了几秒，没有人再举手提问。
“好，这件议题通过。”朱威廉在文件上打了一个勾，翻到下一页，“接下来我们讨论第二季度版权采购预算……”
后面一项一项往下走，预算、进度、人员、项目，有条不紊。
大部分时间都是朱威廉在主导会议。马媛媛不抢话，只有碰到重要选择的时候才补充几句，其余时候就安静地听大家讨论。
等全部议程结束，已经是中午。
股东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一边走一边聊天。山本停在马媛媛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马总，刚才问得比较多，没有别的意思。作为投资方，我必须确认资产的使用是稳妥的。听完你的整体安排，我放心很多。”
“我明白。”马媛媛说，“有疑问就提出来，是好事。”
山本点点头，转身离开。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马媛媛、朱威廉和唐婉莹三个人。
朱威廉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一口气。
“刚才我还捏着一把汗，以为山本会揪着问题不放，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过去了。”
“他就是典型的日式做事风格。”马媛媛说道，“凡事都要把逻辑和风险全部理透，想通了之后就不会反复纠缠。”
唐婉莹把桌上的文件收齐，抬眼看她：
“你说三年之后可以跟百度合作，是真的有这个打算，还是讲给股东们安心的？”
马媛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初夏的阳光铺在城市上空，路边梧桐树叶长得密茂，风一吹轻轻晃着。
她望着外面很远的楼群，没有马上回答。
心里清清楚楚地记得：三年之后谷歌离开，整个互联网搜索的格局都会彻底改写。
过了片刻，她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谁知道三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这话听上去像是随口一句感慨。
只有她自己知道，三年以后就是移动互联网的时代了，百度？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