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上海，天气一点点回暖。
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冒出星星点点细小嫩芽，冬日刺骨的寒风彻底退去，吹过来的风裹着江南独有的湿润暖意，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结束下午课程的校园里，到处都是往来走动的学生。
马媛媛抱着厚厚一摞表演理论课本，顺着教学楼的石阶往下走。
大二下学期课程排得很满，下午连着三节专业课，一节课接着一节课，大脑一直绷着弦，上完只觉得浑身疲乏，心里只盼着早点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好好歇一会。
刚走下台阶，眼角余光就瞥见花坛边上蹲着个人。
女孩蜷着身子，膝盖收拢，低头盯着手里的手机。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猛地抬起脑袋，脸上瞬间炸开灿烂的笑意，噌地一下站起身，快步朝马媛媛这边跑过来。
“师傅！”
来人正是谢瑶。
她身上穿一件浅粉色连帽卫衣，高高的马尾扎得利落，跑起来乌黑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个头比马媛媛矮半个头，圆圆的脸蛋，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笑起来脸颊浮出两个浅浅梨涡，整个人鲜活软糯，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你怎么跑过来了？”马媛媛把怀里的书本换到另一只胳膊上，随口问道，“今天周三，你不上课吗？”
“我下午没排课！”
谢瑶小步跟在马媛媛身侧，步子迈得细碎，还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马媛媛走路的节奏。
“在宿舍躺着实在闲不住，就过来找你啦。师傅，你都好久没有教我东西了。上次你说等东方风云榜颁奖忙完，就教我新歌，我眼巴巴等了你快半个月咯。”
少女的嗓音天生条件极好，音色带着淡淡的糯感，咬字清晰通透，听上去就像一碗火候刚好的糯米汤圆，软糯却不甜腻。
马媛媛望着身旁活力满满的小姑娘，心底生出几分感慨。
还记得去年九月刚开学那会，她从宿舍楼往外走，这个小姑娘就直接冲上来，一口一个偶像。
谢瑶是实打实的老粉，2004年那一届超女，马媛媛每一场比赛她一场不落全部看完，更是为了追随自己的偶像，拼尽全力考上上海戏剧学院。
最开始马媛媛只当，这就是小姑娘一时兴起的新鲜感，热度过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慢慢淡化。
万万没想到，谢瑶是真的较真。
军训那阵子晒得皮肤黝黑，军训结束第一天，她就抱着厚厚的乐谱，守在排练室门口，怯生生鼓起勇气喊出一声“师傅”。
当时马媛媛随口说了一句，有空可以教教，自己也就只会一点吉他。
可谢瑶把这句随口的答复牢牢记在了心里。
整整大半个学期，一有空就往排练室跑。有时候过来学唱歌练气息，有时候练习吉他和弦，就算不练曲子，也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托着腮看马媛媛弹琴，时不时还会跑去小卖部买一杯奶茶递过来，怯生生问一句：“师傅，你渴不渴？”
一腔热忱，坚持了半年多，半点没有减退。
“这周给你挤出时间。”马媛媛思索片刻开口，“周五下午我课表是空的，你直接来排练室找我。”
“太好了！”谢瑶用力点头。
话音落下，她脚步忽然慢下来，像是猛然想起一件大事，仰起圆圆的脸蛋看向马媛媛，神色有几分纠结。
“师傅，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你讲。”
谢瑶深吸一大口气，像是给自己鼓足勇气，脆生生开口。
“师傅，上周末，我偷偷去参加滚石的新人选拔了！”
马媛媛向前迈步的脚骤然一顿，侧过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就是上个周末！”谢瑶语速飞快，生怕被打断，“滚石上海分部对外招新人，我偷偷报的名。我之前没敢跟你讲，怕你说我瞎折腾，万一海选就被刷下来，那多丢人啊。”
“那结果怎么样？”
“第一轮顺利过了，第二轮我也闯过去了。”讲到这里，谢瑶的音量压低不少，“到第三轮复赛的时候，评委老师点评，说我音准偶尔会飘，节奏感还差火候，本来我差点就要直接被淘汰了……”
马媛媛心里大致猜到后续走向：“然后呢？”
谢瑶的耳朵唰地红透，脑袋微微垂下去，声音细若蚊蚋。
“评委问我有没有专门跟着老师学习过，我就如实说了，我跟着师傅你学了大半年唱歌吉他。评委听完，就愿意再多给我一次展示的机会。”
说到这，她抬眼望过来，脸上夹杂着不好意思，又藏不住满满的喜悦。
“最后，我拿到合约了！滚石的新人练习生合约！虽然还不是正式发唱片的歌手约，但公司说会系统培训我，后续表现达标，再谈正式签约。”
马媛媛站在原地，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圆脸少女。
脑海浮现出去年的画面，那个抱着五线谱局促站在排练室门口的小姑娘，那时候连基础和弦都认不全，弹吉他每一个音，都要低头反复确认手指位置。才一个学期过去，如今已经敢站上唱片公司的选秀赛场，还拿到了练习生合约。
说起来多少有点戏剧性。一个怀揣追星梦的小姑娘，因为崇拜偶像踏入大学，一路努力，居然真的叩开了大唱片公司的大门。
可马媛媛心里看得透亮。
“马媛媛徒弟”这个名头，顶多算是一把开门的钥匙。如果谢瑶本身嗓子底子不行，平日里不肯埋头苦练，单凭一个名号，评委绝不会心软给机会。这扇门，终究是她自己凭努力推开的。
“这么大一件事，你半点风声都没跟我透露。”
谢瑶低下头，手指紧张绞着卫衣拉链的绳头。
“我怕惹你烦，更怕最后落选，还要你来安慰我。我就想着，等有结果了，再来告诉你。”
马媛媛沉默几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胆子倒是挺大。”
谢瑶心里一紧，抬着眼睛小心翼翼打量马媛媛的神情：“师傅，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生气。”马媛媛缓缓摇头，“能拿到机会，靠的是你自己。我不会靠面子帮人走后门，评委愿意留下你，证明你的演唱条件确实被他们认可。你的嗓音先天条件本就出众，再多打磨技巧，以后底子会越来越扎实。”
听到这句话，谢瑶一双眼睛瞬间亮得闪闪发亮：“真的吗师傅？”
“当然是真的。”
巨大的喜悦笼罩住小姑娘，谢瑶整个人都轻快起来，走路都快要蹦跶起来。
才往前走没几步，她又凑到马媛媛身旁，眼神认真。
“师傅，还有一件事。”
“还有？”
“滚石那边规划，打算把我往比赛型歌手方向培养。”谢瑶神色严肃，“公司已经替我报名，参加《梦想中国》上海赛区的海选。”
“《梦想中国》？”
马媛媛听到这个名字，脑海立刻浮现央视二套那档大火的全民选秀。
06年的国内乐坛，《梦想中国》完全可以和超级女声分庭抗礼，全国七大赛区同步海选，关注度极高，背后还有英皇的音乐资源加持。只要能够拿到不错的名次，就有机会真正被整个行业看见。
“公司直接帮你报好了？”
“嗯。”谢瑶点点头，可眉宇间又浮起一层忐忑，声音慢慢放低，“但是我心里特别紧张。”
“紧张什么。”
“我从来没有面对过那么多观众登台。”谢瑶垂着脑袋，情绪有点蔫，“之前唱歌，都是唱给你一个人听。就算唱错跑调，你也不会凶我，只会叫我重新再来一遍。可比赛不一样，台下一堆评委，出错了，不会给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望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样，马媛媛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站上超女海选舞台的时刻。
那会她站在后台候场，手心全是冷汗，看着前面一个个选手上台、退场，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失落落泪。
哪怕表面看着镇定，只有自己清楚，站上台的时候，双腿都在发软。
“不管是谁，第一次面对大舞台，都会紧张。”马媛媛语气平和，“你记住最重要的一点就够了。”
谢瑶抬眼，满眼期待看着她：“是什么？”
“只管好好唱，你的歌声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都不必多想。”
谢瑶眼眶微微泛起一层水汽，连忙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重重的点头：“嗯！我记住了！”
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前走，谢瑶安静了一小会，又再度开口。
“师傅，到了比赛的时候，我可以唱你的歌吗？”
“我的歌，你随便唱。版权这边我会去跟公司打好招呼，不会为难你。”
谢瑶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马媛媛稍加思索，补充说道：“如果你能一路闯进决赛圈，我专门给你写两首原创。”
“真的？！”
谢瑶猛地停下脚步，愣怔一两秒，激动得直接原地跳起来，声调都差点破音。
“骗你干什么。”
下一秒，小姑娘直接扑过来抱住马媛媛。
明明矮半个头，力气却不小，这一冲过来，冲击力很大，差点把马媛媛撞得向后踉跄一步。怀里抱着的书本险些摔落在地，马媛媛只能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师傅你实在太好了！”谢瑶把脸埋在马媛媛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好好唱，绝对不给你丢脸！”
温热的发丝蹭在脖子上，有点发痒。马媛媛抬手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别哭，路过这么多同学，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欺负哭了。”
“我才没有哭！”谢瑶猛地抬起脑袋，眼眶红彤彤，嘴角却咧得大大的，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我这是高兴！”
春日傍晚柔和的霞光洒下来。
谢瑶笑得干净透亮，如同枝头刚刚抽出来的嫩叶，纯粹又鲜活。
她重新跟在马媛媛身旁往前走，脑后的马尾随着脚步来回晃动，像一只永远精力充沛、叽叽喳喳的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