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天刚暗透。
许晴带着她们出了校门,沿着东门外那条巷子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街。
大排档在巷子尽头,露天的。
支着几顶红色塑料棚,棚下面摆着十来张圆桌。
灯光是暖黄色的。
从棚顶挂着的灯泡里漏下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不算太亮的光。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桌。
人声混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从棚子底下涌出来。
左边挂着一块白色投影布,大概两米多宽。
旁边搁着一台公放器,连着电脑,有人正在唱歌。
唱的是刘德华的《冰雨》。
声音从公放器里传出来,带一点沙哑,感情倒是到位,副歌部分咬字很重,像是真经历过什么。
许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朝靠里那桌招了一下手。
四个人走过去,赵宇已经站起来,把旁边的空椅子拉开。
“来了?坐。”
桌上已经坐了四个男生,赵宇旁边那个马媛媛认识,林辰凯,今天穿的有点斯文还带了一副眼镜。
孙天磊坐在靠里的位置。
看到她们四个过来把碗筷杯子这些跟她们摆好,还有一个不认识,看起来比他们几个都壮一些。
短头发,穿一件黑色短袖,手搭在桌沿上。
赵宇侧过身,“这是胡伟军,我们宿舍的。上次有事没跟你们一起出去。”
胡伟军朝她们点了一下头。
马媛媛也点了一下头,在他对面坐下来,菜很快上来了。
一盆小龙虾,两盘炒螺蛳,烤串摞了三大盘。
还有几碟凉菜,摆了大半张桌子,男生那边已经开了一打啤酒。
空瓶靠在桌脚边上,瓶口还冒着一点凉气。
林辰凯拎起一瓶又开了一瓶,给自己倒满,又给旁边的人添了半杯。
赵宇把啤酒瓶推到许晴面前。
“喝一点?”许晴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倒了大半杯。
马媛媛跟服务员要了一瓶饮料。
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杯壁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沈悦也要了一瓶饮料,跟马媛媛碰了一下杯。
几杯酒下去之后,话就开始多了。
林辰凯靠在椅背上,筷子夹了一颗螺蛳,吸了两下没吸出来。
搁在桌上,转向旁边的人,“你们知道吗,我在老家还有七八个弟兄,有一次我被别的学校的人堵住,我一个电话他们过来给我摆平了。”
旁边人笑了一声。
胡伟军说你那个算什么,他高三的时候翻墙出去打游戏,翻到一半被教导主任逮住,拎着耳朵从墙上揪下来,第二天全校通报。
孙天磊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我高中那会儿参加市里的篮球赛,最后一场我一个人拿了二十三分,我们赢了。”
林辰凯说你那是吹的吧。还二十三分就你这身高,人家一撞你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马媛媛坐在旁边,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听着他们的话,那些“我高中如何如何”“我在我们那如何如何”,听着听着她心里也浮起一些画面来。
她也想加入他们一起吹牛逼。
但是现在是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她夹了一颗螺蛳放到自己碗里,想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
“我有一回在老家钓了一条十几斤的大草鱼,溜了半个小时才弄上来。”
胡伟军放下筷子,看着她,“十几斤?什么线能撑半个小时?线早切了。”
马媛媛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
后世那种大力马线、编织线,拉力值动不动几十斤,2004年的人没见过。
她只能笑了一下,“可能运气好吧。”
没有再往下说了,桌上的人又聊了回去,话题跳到别的方向去了。
马媛媛没有再开口。
低头夹了一只虾,慢慢剥壳,虾壳在指尖被剥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饮料。
吃到一半,投影布那边换了一首歌,公放器里传出一个前奏,马媛媛抬起头。
大排档的投影布上滚动着一行字——“画 - 马媛媛”。
她愣了一下,投影布上没有一个画面,只是这行字在屏幕上亮着。
唱歌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投影布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话筒。
声音从公放器里传出来,带一点沙,像是被烟酒磨过的那种沙,他闭着眼唱的。
伴奏在走,声音从嗓子底下一句一句地往外送。
“画上母亲安详的姿势,还有橡皮能擦去的争执,画上四季都不愁的粮食,悠闲的人从没心事。”
马媛媛认真的听着,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
或许是在哪个中年男人身上看到了上辈子自己的影子,也或许是刚才想起在上辈子老家钓到那条大鱼回家时,看到上一世父母脸上的笑容。
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一滴眼泪从脸上跌落了下来,坐在旁边的沈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媛媛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手放回桌面上。
“听到别人唱我的歌,有点感动。”
沈悦看了她两秒,像是想再问点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头转回去了。
那个中年男人唱完之后,把话筒放回支架上,转身走回自己那桌坐下。
他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有接话,投影布上的画面回到了歌单页面。
白色的光标停在最上面一行,没有人走过去拿话筒。
棚子底下的声音又涨起来了,说话声、碰杯声、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把刚才那首歌留下的尾音慢慢盖了过去。
马媛媛坐在塑料凳上,看了一眼投影布,又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
她把手里的饮料瓶放下,站起来,穿过几张桌子走到投影布旁边的电脑前面。
弯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搜索,点开。
一首钢琴伴奏的旋律从公放器里流出来,很轻,很慢。
她拿起话筒走到投影布前面,背对着那几排桌子,面朝投影布上那行白色的字迹。
她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我曾经很想知道,同样的话要说多少次才好。
那些再三强调的老套,长大了才知道是不是需要。”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公放器里的声音传到棚子底下。
饭桌上林辰凯手里的啤酒杯放下来了,他没有喝。
旁边的胡伟军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什么歌,没听过?”
赵宇没有说话,视线落在投影布前面那个背影上。
马媛媛没有关注他们,一边唱一边回忆上辈子的父母。
“很少主动拥抱,就算为了自豪。腼腆的笑,要强而又低调。穿的布料,我赠送的外套,过时也不丢掉……”
她站在投影布前面,话筒握在手里。
投影布上的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在身后拖出一道不长的暗影。
“爸爸妈妈给我的不少不多,足够我在这年代奔波,足够我生活。
年少的轻狂不能用来挥霍,也曾像朋友一样和我诉说……”
唱到这里的时候,旁边那桌原本在说话的两个女生安静下来了。
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碰碗,她们抬头看向了在唱歌的马媛媛。
“爸爸妈妈总说经历的坎坷,是度过青春的快乐。
这时候这个季节,又想起了这首歌……”
马媛媛唱完后又在那里站了一下,还在回忆一些事情。
有人开始鼓掌,先是离投影布最近的那一桌,然后隔了两桌,然后中间那些原本在喝酒的人也开始拍手了。
马媛媛拿起话筒向他们说了声“谢谢”就回到了座位上。